怅望江头溪水声 第十七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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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门铃又响起,娅姐赶着出去开门,却是鸿泽一家三口到了。别人还可,这鸿泽一见无悔就傻了半天,含着泪道:“娘,她是…”秋香却上前道:“少爷,你可还记得我吗?”。鸿泽激动地道:“秋香姐姐,博远!爹,今天可是大喜之日啊!”

鸿夫人指着鸿泽对无悔道:“去见过你舅舅!那是你舅母!”无悔立时站起来拜见。鸿夫人又指着志新道:“他是志新,该算作你……”无悔道:“外祖母,我二十二。”鸿夫人道:“那就是你弟弟了,他啊今年二十,也在读大学,南京的叫什么学校呢?”志新道:“女乃女乃,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是黄埔军校!”鸿夫人笑道:“上海这么多学校不读,非要读什么军校,舞刀弄棒的有什么好?还不快见过你姐姐!”志新却笑道:“女乃女乃,我几时多了个神仙般的姐姐?你把她藏哪儿多了,这么多年也不叫她出来跟我玩,早要知道有这么个美丽的姐姐,那我可不就在上海读书吗?”。

无悔忍不住笑了出来,鸿泽道:“当着姐姐不许胡说八道。姐姐刚来上海,你这几天就带着姐姐四处去转转。”无悔对着秋香道:“大姨,志新跟湛澄算来是同门师兄弟呢?”志新奇道:“姐姐,这湛澄是谁?可也读的是黄埔军校吗?”。秋香和博远皆道:“当年只是让他去读师范学校,谁知到他中途自己跑去读了个什么学校,这一出去六年都没跟家里有任何联络。”无悔却笑道:“天下的事情可就这么凑巧,我一回国接触的第一个人便是湛澄,后来去了萧家便见到了大姨,现下到了外祖母这里,志新又读的是黄埔军校。”志新也道:“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姐姐这萧湛澄算得我的学长了,他可也是在南京分校读的吗?”。无悔道:“这我倒没有问他,过几天他来了,你自己问他吧。”

一家老小上下其乐融融,的高高兴兴的吃了顿团圆饭。余下的日子,秋香和文博继续在府里做客,志新带着无悔满上海的转悠,姐弟两相处甚欢,人多谓一女乃同胞的姐弟也多有不及。无悔便把父母想回国探亲的想法透露给志新,两人一起磨着鸿老爷鸿夫人,鸿泽夫妇和秋香夫妇也帮着一起说话,两老也就默许了,无悔欢天喜地的把情况告之巴黎。

且说明溪那日从杏子口中,得知无悔一个人自东京跑去哈尔滨,心急如焚,匆匆便追了出去。可是最后一班飞北平的班机已经起飞,下一班必须等到十天以后,明溪又哪儿等得了。只能乘船经上海去的哈尔滨,无悔到哈尔滨的时候,他还在海上,所以自然没有探听到明溪的消息。

他匆匆赶去哈尔滨的时候,却发现一头雾水无从寻找,只能在去领事馆找石井四郎。领事馆的值班人员奇道:“真是怪了,刚才也有个姑娘来寻石井少佐。他去黑龙江牡丹江视察了,归期未定!”

这一句在明溪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他一下子跳跃起来狂喜道:“那姑娘是不是二十左右?棕色披肩长发,长得极为清丽?”这工作人员笑道:“你还别说,那姑娘倒真是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实乃我生平没有见过的绝色丽人,穿着打扮也十分新潮。就在你来之前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

明溪来不及道谢,拔腿就往外跑。可是外面又哪里有无悔的一点影子?他大街小巷的乱窜,在十字路口,在每个电车站牌前东张西望,也顾不得擦去汗珠,只怕一抬手的遮住了视线,让无悔从眼前溜走。他想着无悔此时肯定也同他一样的焦虑,不,肯定比他更焦急,好歹他还是个男儿身,无悔是那样一个好心肠的笨丫头,她能把服装店的镜子当成门,然后自己给镜子中的自己让路,她更能轻易相信路人花言巧语的胡编乱造,然后流着眼泪倾囊相助,那次要不是自己赶过去,她马上就要把腕上的手表扣下来送给他了,去了趟东京被姑妈三言两语就打发到哈尔滨来了,她在这里举目无亲的可如何是好呢?万一要是遇着个歹人,简直就不堪设想,明溪想到这里,把自己吓得一身冷汗,还站在这里怎么是好?他叫了辆人力车道:“我要找一个人,你带着我四处转悠,价钱随便你开口。”

那车夫顿时心花怒放,今天到现在都没有开张,没想到第一个顾客就如此豪爽,他大着胆子,咬咬牙开口道:“那我要二十个大洋!”明溪一边已经坐上了车,心事重重的道:“好!你要是帮我找着了人,再给你十个大洋做酬劳!”车夫一直狂喜,心想:我滴妈啦,怪道人讲不要急不要慌,一天肯定能遇到三个孬婆娘。今天可不出门就遇个傻帽吗?自己一个月也挣不到二十个大洋啊!说不定还另外有十个大洋的赏钱!今冬就可以给娘做个皮袄,省得她一到冬天就咳嗽不止,还能给儿子买个他一直想要的玩具枪,还能给媳妇买块花布做衣裳,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打壶上好的关东陈酿。

明溪赶紧上了人力车,一连催促道:“先生你走是不走?”车夫赶紧道:“走,走,走!请问您要的人是个什么人呢?平时都喜欢去哪些地方呢?”明溪道:“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姑娘。”车夫乐出了声:“咱哈尔滨到处都是美丽的姑娘,这可让我拉您上哪儿去呢?”

明溪想了想道:“哦,是吗?等我找到了无悔,一定带着她一起好好欣赏这里的美景。但是你放心,你只要见过无悔,便觉得再美丽的姑娘都是尘土,再多的美人到她面前都灰暗无光,她与生俱来的典雅高洁谁能媲美不了。”

车夫呆了一呆道:“先生,你是哪儿人啊?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姑娘吗?你莫不是在梦里还没醒吧?我听你讲话不像是本地人啊?”

明溪笑道:“是吗?我的中国话还是无悔教的呢!她是我的未婚妻!”

车夫道:“你是来找媳妇的啊!好来,那咱们往那边走!那边有个好多商店,我媳妇没事就喜欢往那逛荡,没钱也喜欢去天天去看。婆娘们哪都一个德行!”

可是走了没多久,车夫就有些后悔接了这个活了。实在是明溪太能折腾,时而让他快跑追前面的电车,这两条腿的人如何能追上有轨电车呢?可是当他才要说跑不动的时候,明溪就掏出一个大洋给他,他犹豫的当口明溪又扔出一个大洋,看在大洋的份上,他只能使出吃女乃的力气不要命的狂奔。时而又让他狂奔之后,突然站立,他苦着脸说:“先生就是个牲口,经不住这么折腾吧?”明溪却又扔出一个大洋给他。更要命的是,还非要让他扯着嗓子叫:“无悔!”关键就是让他大嚷大叫,哎呦,遭的那个罪啊!打小他就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叫唤,好多人都跟看猩猩一般的看他。

明溪听到他怪异的发音一阵好笑,纠正他道:“你发的音不对,你要像我这样,你看着我的唇形……幸好无悔不在,不然她一定会狠狠纠正你的,她最受不了发音不标准,口齿不清的人了。”车夫突然就愤怒了:“先生我不拉你了!”

明溪不解的道:“为什么?”车夫无限委屈的道:“你这不是埋汰人吗?”。这回轮到明溪模不着头脑了,笨拙的重复道:“这埋汰是是什么意思?”车夫这才找到一点自信,心道:有钱了不起啊?总算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吧?于是便存心戏耍起了明溪道:“埋汰就是特别想念特别尊敬的意思,在我们东北都是对心里面最重要的人才用这个词的。”明溪狐疑的看着车夫,想了一会摇头道:“不对!你刚才的表情分明不是这样的。”车夫强忍着好笑,十分诚恳的道:“我那是为了你埋汰的姑娘着急呢!这兵荒马乱的,这么好看的姑娘,一个人在街上可不太危险了吗?”。

一句话正中明溪的痛处,他皱着眉头道:“正是呢!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快跑,快跑!”一边自己大声叫着“无悔,无悔!”车夫感觉自己赢了一回,志得意满的哼着小曲殿跑了起来,心里喜道:有钱怎么样,还不是个傻帽,被自己耍?明溪毫无察觉,拽拽他的衣服道:“先生,你帮我一起喊,我们声音大一点,无悔就算离我们远一点也能听见!”

突然一个湖蓝色的身影一闪,明溪就感觉呼吸停止,立时放声大叫:“无悔,无悔,等等我啊!”一面拽着车夫道:“你快点跑,无悔就在前面!”可是偏偏他的鞋子掉了,车夫停下把鞋子穿上。明溪却愤怒道:“你怎么一点都没有职业道德,我给你那么多钱,无悔就在前面,你怎么不帮我去追?”车夫听着他的口气,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横什么啊?老子今天不拉你了,我看你啊压根就是个神经病!”明溪急着追无悔,从车上跳了下来,车夫却拦着他道:“哎,你还没有给钱呢?”明溪实在是忍无可忍:“我刚才明明看到无悔了,都怪你耽误,我就能找到她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我警告你,要是我找不到无悔,我跟你拼命!”便匆匆欲去。

车夫讥讽道:“你这个人怎么讲话不算话啊?明明答应给我二十个大洋的,没钱还充什么阔气大少爷啊?还一路这么折腾我?大兄弟,不是我们东北人吧?我们这嘎达天高地远,咋也养不出你这么扭捏的人!下次没钱早说,哥哥免费拉你,别这么没钱还充大辈!”可是手却死死拉住明溪,明溪为了月兑身,从口袋里面掏出足有二三十个银元给他,赶紧月兑身去找无悔。

明溪坚信刚才看到的一定是无悔,可是他跑过去,除了那条空旷的小路哪里有半个人影?明溪发疯的叫着:“无悔,无悔!”声音凄绝哀婉。

车夫拿到这么多银元,起先是那种沾了便宜之后的得意洋洋,心里跟熨斗烫过一样的平整,可是一连听到明溪这样凄苦的叫唤,心中便起伏起来,终于还是悄悄的来到明溪身边,待得明溪停下呼喊之后,他才走到明溪身边道:“大兄弟,我也是打你这时候过来的。你现在把女人看得太重了,我告诉你,这女人不过是层窗户纸,没了一层再糊上一层就是了,真没必要这么费心巴力的。就譬如眼下吧,你的无悔还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快活呢?我告诉你啊,女人水性杨花的多!”说到这里他突然噤若寒蝉了,他看到明溪的眼神像要杀人一般,明溪沙哑着嗓子,指着他清晰的道:“趁我动手之前,你最好自己消失掉!你怎么说我都行,可是你要是再敢说的无悔一句,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车夫沉默了好一会诚恳的道:“大兄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我刚才实在是没有看到你的无悔!要么我再拉你去别地找找吧?”

明溪颓然的道:“我刚才真的看见无悔了,你蹲下穿鞋的当口她就不见了,这里四处都是出口,我上哪儿找她去?”

车夫道:“那你本来不也没地儿找吗?反正一眼是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我拿了你这么多钱就多陪你窜一会吧。”可是再怎么样都找不到无悔的半点消息,明溪阵阵心疼。他确信他刚才看到的一定是无悔,他的无悔他怎么可能会看错呢?是的,那个身影的确是无悔,无悔在那一刻也的确是听到了明溪的呼唤,只是湛澄在那一刻拉走了无悔,只消她再多逗留一会,那么这对恋人便可重逢了。

一直游荡到晚上,车夫道:“大兄弟我得赶快回去了,我还有一大家子人在等着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去吃个便饭?”明溪摇摇头道:“谢谢你,不用了。”车夫似有不忍喊了句:“我叫杨五,你有事就到东门口找我去!”

次日明溪只得又去大使馆,索性石井四郎考察归来。他见到明溪很是高兴,拍着他的肩膀道:“明溪你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跟我们一起去选个研究场所!”然后跟周围的人介绍道:“你们大概不太认识他,这位是天海家的长孙,著名的法国五大药科的高材生,也是我的内侄。”明溪勉强的笑笑,低声说:“姑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石井对周围的人点头示意了下,便跟着明溪来到屋外。明溪这才焦急的道:“姑父,无悔一个人到满洲来了!她人生地不熟的,我现在又联络不上她,你得帮帮我!”石井惊诧道:“无悔是谁?”明溪皱眉道:“我的未婚妻,她寻到了巴黎。姑妈骗她说我来了满洲,她就径自寻了来,她家人现在是心急如焚啊!”明溪把“骗”字特地加了重音。

石井听到这里依然明了,杏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把明溪送到自己身边。他的供水厂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细菌学,只要一想到细菌战有可能产生的巨大威力,能为大日本一统亚洲建立丰功伟绩,他就浑身颤抖不已。虽然他是微生物学博士,可是身边得力的助手实在是寥寥无几,就连当初论述细菌战头头是道的原田,真正搞起研究也是不堪重用。他瞄准明溪已经有二年了,当初他去欧洲考察的时候,就曾去五大取经,正逢明溪的实验:药物相互作用,药物化学得到校方的高度赞赏。他那个时候就决定将来要把明溪收归麾下。好不容易等到他毕业,他当然不肯放过,杏子真是个贤内助,太了解他的心思了。

石井不动神色的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不过是小女孩使小性子罢了,也许她找不到你,自己回巴黎了也未可知。”明溪急急道:“绝不可能!我今天在街上还看到她的影子了!姑父,我请求你帮帮我,如果无悔有什么意外,我永远都没法原谅自己!”石井却若无其事的道:“你还是经历的太少了,这样吧,我这边现在有个课题要研究。你先帮我搭把手,等把研究所建立起来,我了不得豁出这张老脸,请国防部下令满中国帮你寻找无悔,如何?”明溪泫然道:“姑父,你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无悔现在杳无音信,我怎有心思做课题?”石井道:“我理解你,要不你还是继续寻找吧,我那边还有事情需要安排。”说罢抬脚就要走。明溪叫道:“姑父,你看这样是否可行?我每天上午帮你做些事情,下午你是否可以借些人手帮我一同搜寻无悔呢?”石井道:“哎,少年人最经不得离别,好吧,我这个人最是心软的了,就依了你吧!”

以后的日子,明溪就开始了上午帮石井,下午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利用各种方法寻找无悔。偏偏无悔却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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