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863年的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
地点:日本京都,九条通的空江屋。
九条通在京都的边缘,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往远处望去,一座座苍山连为一体,宛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满山蓊郁的树木与湛蓝的天空,缥缈的白云恰好构成了一幅雅趣盎然的山水画。
原本只要一回头就能欣赏的美景,偏偏我们的女主一点兴致都没有,绝美的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些与之不符的懊恼之色。
安倍末色用捏在手中的手帕擦去额头的汗,嘴里不停的嘀咕抱怨,“真是的,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还叫我出来,早知道要走这么多的路应该雇顶轿子,累死了……”
又走了一会,总算到达了目的地:空江屋。
进去之前,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长发盘成简单的发髻,饰着一串樱花的头饰,几缕刘海有意无意的遮住右眼和半张脸,玉容明灭,看得不真切,却也表达了一种朦胧美的意境;若非必要和典礼祭祀,她从不化妆,所有的美都是那么天然的流露出来;身着水蓝色的和服,深色的宽腰带系出纤细的腰肢;脚上的木屐让她的身高上升了好几公分,看起来就更加修长窈窕了。
确定没有任何不妥后踏步入门。
一进门就有人出迎,是一个中年妇女,穿着雍容华贵的十二单衣,脸上修着厚厚的妆彩,头发结成高顶髻。其实她的五官还算漂亮,只是眼角颊边都添上了一些小细纹,让人不得不感慨时间的无情。
她面上带笑的迎接道,“您来了啊,请里面坐。”
安倍末色标准的回了一个礼,由她带路去往和室。一路上,她们行进的速度实在能和乌龟相媲美,安倍末色郁闷的看着慢吞吞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是搞民俗祭典或神道,穿十二单衣做什么,穿成这样走得快就真见鬼了!
可谓是历尽千山万水,她们总算是站在了和室的门口,妇女为她拉开门后就退下了。
“安倍老师!您可算来了,都等好久了。”一位五十多岁,须发灰白却神采奕奕的人见安倍末色到来,赶紧欢迎她上座。他便是空江屋的主人,朝仓。
她自知自己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上座实在担当不起,便笑着推辞了,在下边找了个位置跪坐下来,“您坐吧,还有‘老师’这个称呼实在担不起,我不过来京都半年有余,哪能让您喊晚辈为老师。”
“这是什么话,虽然只有半年多,但是老师的名号可是响彻整个京都了,谁人不知老师的刀好。”他舒怀的笑着,从言行举止上来看,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这么年轻就这么有作为,真是难得啊难得,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个在街上乱混的小子呢。”
刚才那个女人进屋来送茶,给大家倒完茶后又乌龟爬似的挪出去。
“对了,年轻老师。”朝仓给她介绍同屋的二个人,“这两位是我的门生稻由和谷村。”
在朝仓的眼色下,两个人朝她福了福身,“安倍老师。”
“你们好。”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看她差点没把茶喷出来,搞什么啊这两个人,稻由胖得跟头猪一样,谷村却骨瘦如柴,单独看还不怎的,但是两个人放在一起看,胖的看起来更胖,瘦的看起来更瘦,怎么说呢?说不好笑是假的。
见她捂住嘴神情古怪,朝仓关心的问了句,“没事吧?不舒服吗?年轻老师。”
她连忙摇头,“没、我没事,失礼了。”
寒暄了几句,话题总算转正到刀的身上。
朝仓带着安倍末色来到存放刀剑的仓库,仓库很大,里面整齐有秩序的摆放着各色武器,以日本刀居多,按照形状、尺寸分成好几个区:太刀、打刀、胁差、短刀等,其它的还有长卷、剃刀、剑和枪。
她惊叹了一会,收起笑容后正色道,“朝仓老师,您屏退了门生只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事吗?您说让我看的刀到底是?”
他神色严肃的从仓库最深处取来一只木盒,打开给她看,“年轻老师,就是这把刀,您能看出什么来吗?”。
躺在盒子里的刀是一把打刀,刃长目测七十二三公分左右,还有华丽的花纹装饰。
只一眼,安倍末色就迫切的拿起来更加仔细的观察,她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放在刃上,只需轻轻一吹,头发就断成了两截,可见刀的锋利程度。在这种年代,没有二十一世纪的先进知识和科技,除了她,制造出这样锋利的刀是很难得的。
朝仓压低了声音询问,“你怎么看?”
她很老实的回答,“是把非常不错的刀。”
“那这刀纹,这锋利无比的刀刃,还有这刀边的铸造,看了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他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提示一般。
她微微锁起眉头,“您到底想说什么?”
如此安静的空间里,能够很清楚地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的声音颤抖着,只说了两个字,“村正……”
村正?她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历史上的村正,即“妖刀村正”。刃长73.32cm,室町时代到战国时代末期之间刀工势州村正所作,斩切能力出类拔萃,被德川家视为“不吉”的象征,斥之为“妖刀村正”,因而在幕末时的长州倒幕派中人气极高,是日本最有名的日本刀之一。可是,这也是村正的不幸,也许是因为它太锐利了吧,到了江户时期就开始有“邪剑”、“妖刀”的称号,而被世人所避忌。此刀之不祥已在“在德川家作祟的妖刀”这一真实的传说中得到了证实。当时,家康以前的松平家两代当主都是死在了村正刀下,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于天文四年(1535年)在尾张国守山被家臣阿部弥七郎一刀斩杀,那时弥七郎用的就是村正刀;后来家康的父亲松平广忠被近侍岩松八弥暗杀,当时八弥使用的也是村正;而家康本人幼年在骏河时也曾被村正刀伤了手指,这些虽然都可以说是巧合的,但是在庆长五年(1600年)关原合战中织田河内守长孝的长枪又误伤了家康的手指,即当年受伤的那一手指,更巧的是此长枪也是出自势州村正打造的,这一切不得不让家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在江户时期开始讲究从刀的锐利品格等判断吉凶,而当时社会的和平风气并不喜欢这种太过锋利的刀,所以以锐利和适于实战出名的村正也是由于这一原因而开始被称为“妖刀”。
到了江户后期,村正即妖刀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了。
虽说是历史,但真正的村正其实并不是这样。
安倍末色又反反复复的将这把刀看了好几遍,用尺子一量,刀刃长度和村正的一样,从刀边的锻造工艺上来看,也极其符合村正的风格,但是——她轻轻的笑了,“这不是妖刀村正。”
他显然很是震惊,“不是吗?”。
“华丽的刀纹,锋利的刀刃,的确,从很多角都来看都符合村正的特点,但是它不是村正。”她解释说,“村正的身上刻有龙的图纹,插入剑鞘中的部分刻有‘妙法莲华经’的文字,而这把没有。”
他接过去检查了一下,的确没有,“但是……年轻老师,为什么你知道?”村正一直是一种传说,就连他判定的时候也只能根据传说。
“因为我见过。”
闻言,他更是惊怔,见过村正?怎么可能……
“我见过,那个时候才八岁吧,看到了货真价实的妖刀村正呢。它真的很漂亮,到现在我也没有忘记它的模样,也正是它我才会喜欢上日本刀。”是啊,怎么能够忘记,那把刀是杀害哥哥的凶手。
虽说她的小雏菊在在京都只存在了半余年,但名声广播,她的才能也是所有人都认可的,既然她都否定了它是妖刀村正的可能性,他也没有道理不相信,“那这把是?”他上扬尾音表示询问。
“这把是庆长十一年左右,由当时著名刀工越前康继所制作的。”
“越前康继……他不是专锻造胁差的吗?”。代表作是葵纹越前康继,刃长35.3cm,作为御神刀供奉在尾张热田神宫(御神刀:放在神宫中供奉神明的刀,一般不用于战斗)。刀的两侧分别铸有梅纹和竹纹。而之所以名为葵纹越前康继,据说是由于是受德川家康赐予德川家葵纹之名,因而改铭。
“谁知道。”她饶有深意的说,“人都是想试试新领域的吧。”
他拿着刀在灯光下又琢磨了好些时间,看着工艺,现在看看倒还真的像是出自越前康继之手。确定不是妖刀村正后,朝仓长长的松了口气,大有劫后余生的意味,看到这把刀的时候,刚开始还以为会发生什么大劫呢。严肃的事情处理完,他的脸上重新带上了往常的不拘束笑容,“不愧是安倍老师,我这双老眼睛还真是没用了,是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来做了,只是我那两个学生都不争气,如果空江屋有年轻老师这样的人来继承的话,我也就无憾了,只可惜老师你有自己的产业,真是可惜啊。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女儿那该多好。”
安倍末色被他这番不重不轻的话说下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他给自己的儿子做媒,把她娶回家去继承他的店。开玩笑!要是嫁给他那个混混儿子,她一生不就毁了!怎么说也要是新选组的那些个人的条件,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手有身手,要抱负有抱负,要——想到这里,她猛地打住自己脑中的狂想曲,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想到新选组?一定是见鬼了……
“老师,有客人。”稻由挺着“大肚子”企鹅走路一样摇摇摆摆的走过来。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所谓的客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本来这样的龙套是不用介绍的,但是听了他的名字后,还是觉得有介绍的必要,当然了,这个人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而且马上就要死了,大家记性不好的话就不用记了。
他的名字是那须信吾,是“人斩”中的一人,1829出生,土佐藩士,据说无论剑、枪,还是铁砲都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因为与坂本龙马交往而接受尊王思想,加入武市瑞山的土佐勤王党。文久2年(1862)4月,参与刺杀土佐大思想家、持论较武市为保守的吉田东洋,因此被迫藏匿于京都长州、萨摩藩邸。翌年8月,天诛组举兵,他即加入出任军监,9月24日于鹫家口战斗中,遭彦根藩士狙击,中弹战死,享年35岁。
他在这里并没有多做停留,拿了刀就大步离开了。
朝仓很好客,留她吃饭是安倍末色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要一留就把她留到这么晚,深夜了都!
原本京都的街道在夜晚应该更加繁华,但现在已经是半夜了,路上空荡荡地,两边的民屋也早已熄了灯,整座城市笼罩在夜幕中。
那是怎样美丽的星夜,天上没有一朵浮云,点缀着钻石般的繁星的夜空被衬得更加漆黑。月亮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
这样安静的夜晚,使得任何声音都非常清晰。
清泠的水声过后是一个女声,“这边。”
安倍末色往不远处那座木桥上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长发女子,脸长得很是妖娆,只是肤色白得没有一丝血气。她招招手唤她过去,“这边,这边。”
她知道她是谁,不对,应该说是什么东西。桥姬,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又或是该说种类?她是妖怪,由一些痴情女子的怨气化成,由于痴爱他人又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从桥上跳到水中自杀。如果晚上有男子过桥就会出现,并把其引到水中溺死,如果有女子过桥,就会强行拉其入水。据说在日本女子不能轻易自杀,只能透河自杀,所以这种妖怪被称为比较可怜的妖怪。
安倍末色并没有任何犹豫,因为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桥姬好像也没有要把她拉入水中的意思,只是向她伸出手,妖怪说话的声音飘渺且幽怨,“血,给我血。”
她下意识的望向自己的左手,那条紫黑色的线正在皮肤下游动,同时伴随着轻微的刺痛。她模向腰带,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正想捋起袖子,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桥姬整个人倒在血泊中,不消多时,她就连人带血消失在了桥面上,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安倍末色立刻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绝美的脸孔,金发红眸,容貌竟然要更胜新选组的那些人几分。他穿着金黄蝴蝶的橙红和服,将刀收回鞘中,一举一动无不散发出一种绝世优雅的韵致。如水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令他的侧脸更带了几分诱惑。
那人在与她眼神对视的瞬间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她都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痴迷中,她竟然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他应该也知道桥姬是妖怪,而刚才那幕,恐怕是以为桥姬要对她不利而出手相助的吧。
等她醒悟过来,她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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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863年的八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半。
地点:日本京都,小雏菊。
金黄的阳光笼罩着整个庭院,回廊前的那座假山下挤着许多颜色各异的不知名小花,白的纯净,红的热烈,黄的艳丽。一条石板路蜿蜒而伸,直通向庭院深处,那里不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原来是那数十串千纸鹤在微风中舞动。
没有枝叶的樱花树下安置着一张摇椅,而摇椅上正躺着一个做白日梦的人。
安倍末色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人的脸,虽然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是每每一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出现了他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既然知道妖怪的事,难道是阴阳师?可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啊。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了踱踱脚步声,但此刻她全然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突然,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立刻回过神来,只是目光没有在来人的身上多做停留,而是下移至自己的脖子上,那里正架着一样东西,用来杀人的凶器。
土方岁三的身上似散发着森森寒气,“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好离总司他们远一点。”
她不为所动的继续躺坐着,好像被人用刀指着喉咙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唇角勾上一抹弧度,“这算什么?警告?还是威胁?”
看她一脸从容的样子,他眼中的寒意更胜了。
她拿过一边的茶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摇了几下摇椅才继续说,“其实刚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和他们有太多的接触,他们买刀,我卖刀,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是一种诅咒,身边的人都因为她而死掉,妈妈,爸爸,哥哥,朋友,老师……所有人都是这样。
土方岁三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她的脸上,心细的发觉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任何笑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总司曾经对他说过“巡视的时候我总是看到她的身边围绕着许多人,也是呢,漂亮,能干,身上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身边没有人的话就太不正常了。但是后来才发现不是,面对面的相处后,才发觉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走进她的心,又或是她刻意封闭自己的内心。她的脸上虽然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甚至还能从中看出一种寂寞。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心疼啊,就想不可以放她一个人什么的,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也说不定”的话,现在看来,倒是真的。
“总司老是一副游戏人生的模样,但是呢,真正的他并不是这样,由我来说你可能不相信,他会给我一种心疼的感觉。看到他的笑容,我就会想起以后他……而且他并不在意那个诅咒,依然愿意和我在一起,说真的,我很感激他,算了,反正我什么你都不会信,不说了。”她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可猛地想起了什么睁开眼,伸出手指了指摇椅边上的那张矮几,“答应给你的东西在那里,你自己拿吧,离开的时候记得帮我关好门,在我的手臂伤势痊愈前不做生意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心疼……吗?他放下刀,拿过矮几上的东西后打算离开,走了几步后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用冷硬的声调说了句,“我承认你的刀很好,但也仅此而已。”声音未落,他重新起步。
安倍末色睁开一只眼目送他离去,新选组的魔鬼副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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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可以透露一点点,这章那个救了末色的帅哥其实就是《薄樱鬼》中的boss,风间千景。到底千景和末色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大家在后面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