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寒冬,遥遥瞧去德音宫青灰色的屋顶上零星缀着几瓦残雪,映着天空的黯淡。冬蔓阁的白壁上覆满翠碧的藤蔓,紧紧缠绕在壁上。兰漪的屋里用了上好的兽炭,待她同樱汐到屋前,春天的暖意已浮上她的雪颊上,就连骨头也似在温水中沁过,瞬间酥软起来。
流岚匆忙上前给她摘下披在外头挡雪的紫裘袄,毛皮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色也正,是极少有的上品。待她握在手中,仍是惊诧地不得了:“奴婢恭喜小主,今日竟得了这样多的赏赐。”
兰漪挥手含笑道:“姑姑说岔了,这些东西,咱们还是搭着的呢。”话音未落,眸光抛在不远处的夏蓓馆,随即嫣然一笑。
流岚会意,抿嘴道:“小主果真有福,也不知道为什么,明小主就是同小主有缘分,别的娘娘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呢。”
兰漪闻此语,却是眉间一蹙,眸中略有忧色,似乎欲言又止。流岚见此不解道:“小主愁什么呀?”
见流岚的神色,兰漪方启朱唇,话音间已没有方才的一丝得意:“人家是什么出身,我又是什么出身,待以后,也不知会不会搭理我呢。”
此刻瞬间静默了,兰漪一声叹息,就像落在众人的心尖尖上,顿时心都沉重了。
许久,方才听见兰漪开口:“樱汐,去我枕头底下里把那嵌红玛瑙绞丝的匣子拿来。”樱汐应着,不一会就将匣子捧到她跟前,兰漪打开匣子,眼神中似有深意。
流岚上前将匣子打开,只瞧了一眼,似乎是一道雷在她头顶上砰然爆炸,她颤声问道:“小主的意思是……”
兰漪轻轻点头,“眼瞧着明小主的生辰就要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将这衣袍绣好。”
“难道小主不知,这可是重罪?”流岚说话都无法连贯,她抬眸不解问道。
兰漪勉强拉着嘴角,眉宇间晃过一丝挣扎之色:“这事咱们不说,那边的人收了,也是不敢抖露的。后妃私绣凤袍是死罪,难道私藏凤袍不该死么?再说了,明小主是太后娘娘的侄女,现在朝中当权的除了沈家就是明家,沈姐姐薨了,这后位难道还有悬念吗?咱们只是提前表明立场罢了。这种事也是越早表明越好。”
顿了顿,她又开口道:“明日,我会让皙贤妃身边的宫女去司制房拿金线回来,我已经打点好了。”
流岚见她如此铤而走险,出声阻拦道:“小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兰漪微微一笑,淡然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咱们只能拼一把了。”
流岚缄默不语,兰漪余下的话她似乎一句都听不见了,在心中有着自己的算计。
转眼间年关将近,因着宜德妃的薨逝,宫里的近日一向清寒,而此刻为了驱除宫里的颓靡,太后下旨大力操办年节,一时间宫里的红色夺目,冰枝雪叶上挂着绸缎剪成的各色绢花,皑皑白雪中是姹紫嫣红的绮靡。
围着炭火,柳贵嫔闲散着品着手中的西湖龙井,是她素日喜爱的带着微苦的清新气息。而她身边立着的不是素日的剪絮,而是德音宫的掌事宫女,流岚。她静静垂首立在屋侧,任柳贵嫔不说话,她也不敢出声。
“如此说来,贵人的大作已经完成了?”柳贵嫔挑眉,一丝精明如狐落在她的唇角眉梢,“你凭什么觉得这袍是送给明小主的?”
流岚喜滋滋地说道:“这宫里,能用到凤袍的只有太后,即使是送给皙贤妃,到底也还是逾矩了。更何况,就算是赠给太后,她也偷用了御制的金线,还不是个死罪?”
柳贵嫔奇道:“你怎么知道那金线是她偷用的,不是哪家主子赏的?”
流岚暗笑道:“奴婢偷偷跟着樱汐,在司制房里见到皙贤妃身旁的侍女给司制房的掌制塞了东西,才拿走那金线,而后奴婢借口查档,没见有人记档呢。”
“如此说来,新人还是新人,做事这样的不谨慎,百密也有一疏。”柳贵嫔蹙眉,淡淡说道,“既是送给明良人的,咱们就把这状告到太后跟前,想必太后护短,舍弃一个顾兰漪于她是最好的选择了。”
流岚问道:“为什么不等顾贵人把那袍送给明良人,主子再动手?去了一个明良人不是喜上加喜吗?”。
柳贵嫔啐道:“若是将太后侄女牵连进去,且不说成功与否,太后眼里断断是容不下我了,这宫里本宫呆着也是让太后折磨,再说礼亲王势力庞大,本宫的家人也难料结局,只怕爹爹好不容易捐来的官也没了。”她抬眸瞥过眼前的流岚,笑容温暖,语气冰冷。
流岚此时脸上燥热,只觉得没脸,在一旁苦笑着。柳贵嫔蹙眉,索性道:“你先下去吧,待本宫计划好就让人通知你。”
关雎宫。
时间悄然滑过,只留下一条短短的尾巴,年三十,宫中已是如烈火烹油,一派年节的喜庆之意。众妃在宫中娇声软语,莺莺燕燕,一时间似乎入了百花林,只觉得柳绿花红就在眼前。
皙贤妃端着青玉酒杯,朝太后,承熠敬上,言笑晏晏:“素日都是瞧着梨园里的歌舞,臣妾觉得没趣,想及上回碧贵嫔的箫声,臣妾觉得甚好,想来众姐妹也是身怀绝技,今日守岁,不如让臣妾见识见识。”
碧贵嫔此时嫣然,轻声道:“臣妾谢娘娘夸赞。”
承熠闻此也觉得新奇,不免也动了兴致:“要是极好的,朕必有赏赐。不过,朕要点一样乐器让那人演奏,奏的好才有赏,若是不好要罚。”
众妃不由得骚乱,一个个却面面相觑,生怕让自己出丑。
兰漪抿嘴一笑,施施然端庄行至阶前,婉转道:“臣妾愿一试。”
承熠抬眸仔细瞧着,略眯了眼,蹙眉道:“你是……”
“德音宫贵人顾氏。”她垂眸,心中似乎有一丝落寞不甘,让她的喉头塞紧,就像是扎了一根鱼刺,刺得她生疼。
“竟然一个新人有如此气魄,第一次朕就不为难你了,只要让朕满意,朕就有赏。”他瞧着她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兰漪行礼道:“谢皇上,不过臣妾喜欢的乐器比较特别,臣妾早就听说宫里有一架世间音色独一无二的凤首箜篌,特想一试。”
箜篌……
在座的人不禁心头一紧,倒吸一口冷气。这种罕有人习得的乐器音色绝美如昆山玉碎凤凰鸣,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绝技。
兰漪的面上从从容容,以往知道她的人皆知她以一曲绕梁琴音换得准太子妃的头衔,又有谁会了解在一切倾颓之后,她被逼学箜篌的无奈和痛苦。
何止是箜篌,琴棋书画她哪样不精通,曾经父亲说,女儿家只需古琴陶冶情操,而在顾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时的她,还是个孩子呀,大冬夜手指被琴弦勒得通红,就那样练了一宿,偏偏第二日还要作画,她握着竹节似的笔杆,忍不住闭上的眼睛偏偏需要睁得滚圆。
一闭上,她就会倒在地上,而画不好,她和樱汐就会被无休止地惩罚。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她听见那么无理的规则还有勇气站出来的原因。
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
兰漪端坐在箜篌前,轻弦落在她颈边,双手环过箜篌,任纤纤十指在弦上快速跃动。
海蓝色衣袂翩然,在殿里暖风的拂动下熏熏摇晃。头上的飞仙髻优雅地随她的动作摆舞,一缕乱发贴在她脸颊的一侧,被她的汗水沾湿。
偏偏她脸上的笑意莞尔。
若是说她在弹奏,不如说是她的手指在舞蹈。那双手,白皙修长如青葱,在琴弦中穿梭跳动,偏偏还伴有如泉水叮咚的响声,她抬首,朝承熠婉转一笑,而手指穿梭更快,一个单音未完,另一个单音又起,却一点也不觉得杂乱,静静思索,仿佛自己置身炎炎夏日,偏偏坐在阴凉的树下,抬眸闭眼处是满瞳满目的青翠欲滴。
渐渐,是一只炽白羽毛的凤凰在林中高歌腾空,它的叫声不似以往的高亢,轻呢低喃间是婉转的音律,似乎在唱诵平静的美好,那白凤振翅,朝着天空中那一轮暖阳高飞,逐渐,那白色同天空的湛蓝逐渐合为一体,却还有乐声久久不散。
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待她收手,虽不及琴艺高超,但也是绝妙。承熠微笑道:“很好,朕倒是第一次听这箜篌,也别有风致。”
众妃纷纷称赞着,其中碧贵嫔也微笑着开口:“臣妾只知贵人绣工了得,不乘想贵人的箜篌也让臣妾欣羡呢。”
她出此言本是试探,而兰漪此刻面上虽无表情变化,却紧咬唇瓣,一时间唇色微微发白,方才的欣喜更是消失地干干净净。
碧贵嫔见她面色惨白,心中暗喜,只见流岚端盘捧上一件紫色的衣袍,隐约间有金线划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