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连日暴雨，加上我和奕奉都有伤在身，便偎在钟衡阁内权当静养。熬到第三日雨停初晓赶紧开了房门。我着急道：“真的不去见恭亲王了吗？”。没听见奕奉的回答，只是见到他推开门的双手愣在空中，我疑惑道：“怎么了？”
他让过身子，我才看到原来暮涵跪在地上。我不知道她跪了有多久，只见得她浑身的衣服都黏在身上的，旗头已经松垮，发梢静静地滴下一两滴水珠，脸色苍白。
“你去扶她进来吧。”我开口道
“那你进来吧。”奕奉只吐出这样一句话，便转身回了房，帮我梳起头发。我瞪了他一眼，他道“我伺候你一个。”遂而又自顾自地梳了起来。
我看着那在雨中站了良久的女子，起身时晃了晃身形，终于咬牙挣扎着到了房内。我疑惑道：“暮涵，你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她带着哭声，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
我和奕奉都有愣了愣，我叹口气：“看来在外面还没跪够，那便跪着吧，有什么赶紧说，我没有太多时间。”
她抿着嘴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到：“我要奕奉留我嫡福晋的位置，一身享此荣光。”
奕奉替我梳头的手顿时停了下来，我挥手制止了他，只是对暮涵笑道：“你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她笑得凄然，“只是姐姐，那**说你知道我并非天性歹毒的人，那你定然也是可以明白此刻涵儿的心意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余生漫长的人生都可以呆在嘉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
我抬头对奕奉笑道：“我和贝勒爷自当成全。”
奕奉轻阖双眼，点头同意。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暮涵，那个曾今倾城娇憨、桀骜高贵的江南千金，如今苍白孤独、一身失意的年轻妇人。
到底是谁毁了她的一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族利益，生身使命？亦或者是浩荡皇恩，错杂人心？
作为保全暮涵终身地位的条件，她将慈禧赐她的令牌给了我。我终于知道，为何奕奉说不必去找恭亲王。原来早有旨意，任何人除非有慈禧允许，皆不得看望阿遥。暮涵给我的令牌原是慈禧给她拿来方便羞辱二姐之用的，却不知有一天竟也会到我手里。
宗人府中见到了二姐，永远垂腰的如瀑青丝，眉目不改的淡然神情，只是多了一份看透生死的坦然。
我亦告知了这四年的去往，二姐笑道：“当年因为与欧美各国条约已届“修约”之期，为防止再起冲突，恭亲王就预先调北洋洋务人员到总理衙门以备咨询，后来廷寄各省督抚，示意不应寄希望于通过“修约”。但是列强势大，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是不足以和新兴的资本主义所对抗的，所以学习学习列强的科技工业成了重中之重。于是恭亲王连日派人到美国使馆与当时的美国公使蒲安臣晤谈组建巡回使团诸细节问题。这是中国政府第一次派遣使团访问欧美各国。那使团的副使就是满人志刚与汉人孙家谷。没想到他们阴差阳错救了你，让你将欧洲游了个遍。只是，西方先进科技，也没能治得你的腿，那你站起来。”
二姐有些惋惜的叹道。
“二姐，我的腿，好不好都没关系，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该怎么办？”
“生死有命。”
“二姐……你不想回去了吗？我们的命，哪由得了他们做主。”
“可是，在这里，也有了我在乎的东西。”二姐冲我轻轻地笑道。
“你……终于还是爱上了他？”我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不应该吗？一晃眼，算算和他做了十年夫妻了，终究是有感情的。记得那日我才落到这主的身体里，正遇瓜尔佳氏难产在即，命如游丝。然而恭亲王却因应了慈禧之约，发动政变，废了八大辅臣，朝夕之间清王朝的权利中枢便易了主。自然也就未能照顾的这瓜尔佳氏，后来瓜尔佳氏勉励诞下子嗣，身体却是大不如前，更应我入了她身体，便更是显得有些失了记忆。恭亲王心存歉疚，断了和那慈禧的少年情分，多年来守在我身边，悉心照顾，倒也真是一心一意。只是没想到那慈禧也是痴念至此，想是背地里定时妒恨了我。也难怪，携手和心爱的男人夺了天下，到最后却落了一个寂寞深宫的下场，白白便宜了别的女人，执子之手，坐拥风光。如今得了个机会，又怎能放过，不置我于死地呢？”
“可是，难道恭亲王就不管了吗，任她将你宰割。何况，你怎么可能和什么教会扯上关系呢？”
“蔷蔷，如果你太在乎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就会成为你的软肋，甚至是致命的弱点。这些年慈禧三番两次的对奕?革职复制，削权还权，他根本做不了几件事。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终是苦闷的。虽然做个闲散王爷，玩石把玉，调琴弄瑟，也不是风流雅兴。可是既有当日夺权变政的心机胆识，又岂会甘心于平凡庸碌。”
“慈禧。”我吐出两个字，“果然是个厉害女子，她知你在乎王爷，不愿他壮志难酬，便故意让他不断受挫失意，存心让你心中不安……”话至此，我突然想到……“二姐，难道你和慈禧……根本不关天津教案的事，你和她，做了个约定？”
二姐走近我，还向从前一样，轻轻地帮我陇好发丝，“蔷蔷，换了你，为了奕奉，你也会这样做，是不是？”
“可是，奕奉不会同意，恭亲王肯定也是不同意的。”我的泪开始落下。
“蔷蔷，我说了，太在乎一些东西，便回成为你的软肋。”
“可是……可是，她要你的命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要用这么狠的？让你身败名裂，遭天下人唾骂。”
“她这般恨我，说明奕?这些年对她是真断了情。我这样死去，别说是断情，奕?也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二姐转而又笑了起来：“蔷蔷，我这样轰动天下的死法，还赚了一个，就是把你唤了回来。”
“二姐。”我扑进阿遥怀里，眼泪簌簌而下。
“当日没有找到你的尸体，我便不相信你真的死去。我想你一定躲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里，后来我查出真相，亦知道了奕奉待你之心，便确定他是你可托付之人。我到真想过弄个我假死的消息把你引出来，如今看来，我想的真不错。只是以后二姐再不能陪你了。”
阿遥搂着我，我扑在他怀里一个劲的哭，。
她轻轻推开我，问道：“奕奉来了吗？”。
我点点头：“在外面呢？”
“让他进来吧，我有话对他说。”
我唤了奕奉进来，二姐将我和奕奉的手握在一起，道：“奕奉，蔷蔷的性子不适合宫廷官场，长袖善舞的人际交往，她应付不来，眼下时局动乱，天津教案只是一个开始，带她去过一些简单的生活吧，不要再步我和王爷的后尘。”话毕，阿遥便转过身去，在不理我们。
“二姐——”我扑上去。
“你若还想再为我做些什么，我问斩那日，帮我将我常弹的琴送来吧。”
“二姐——
阿遥背对着我，抬手轻挥，没了言语。
１８７０年九月，是二姐刑行的日子。她最后的要求，我没有做到。给她送琴的是因患痧症已闲赋在家半年有余的恭亲王。然而，我在城门口，隔着人海听到的却是那首我们的寝室歌。只是调子却是极为悲伤的杜鹃调。
杜鹃啼血，不如归去。
“奕奉，你说那日恭亲王在琴上刻得会是什么字啊？”
“卿之所望，必不相负。此生挚爱，唯卿而已。”
“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们去后，六哥留我喝酒，醉了便一直喃喃的念着这两句话。
“但愿他能做到。”
北京城外的天空格外高远，我和奕奉并肩坐在马车内，撩开帘子，贪婪地呼吸着这一方空气。
“奕奉，我们不回京城了好不好？”
“好。”
“那我们去哪？”
“去哪都好，天涯海角，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于是，我们将海角天涯定在了陕西的某个乡野中，临河搭了两间茅屋，这里的蔷薇是多年前奕奉剿念成功离去时，托这边的村民种下的，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我们来时，花开正艳。
同治九年秋，瓜尔佳氏明正典刑，天津教案告一段落。恭亲王病愈回朝，重掌军机处，食双俸，赐黄马褂，一时风光无限。同年贝勒奕奉暴病于府中，念其往昔功绩，追封为端郡王，其嫡福晋佟佳氏为一品诰命。
三个月后的一天，云锦从京城带来消息。此时，我正拿着一个水壶摇着轮椅给门前的一田蔷薇浇水，奕奉坐在塘边垂钓。
“有时候，活着比死去痛苦。困在那琉璃瓦黄金墙里面的人们，多少是生不由己的，暮涵便是；多少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恭亲王亦是。”我叹息道。
“所以离开后的我们，更要好好地活。”奕奉握紧了我双手，“让我们去实现他们海阔天空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