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观风殿将合欢失踪的消息通报内侍省。杨辰本以为会有一场大搜寻,然内侍省只是在合欢的名字后面勾了一笔,而后就再没有消息了。皇宫这么大,看不到的角落里不知道藏匿了多少具尸体。与其说这是皇宫,倒不如说是坟场,更准确些。
刘宝儿在承平院外守了三日,并没有见到任何来接应的人。也许太平公主早已有所察觉了。承平院重新上了锁,没有人知道那院子里的井下躺着一具尸体,四仰八叉,臭气熏天。
半个月后,杨辰领了腰牌,正式成为了观风殿的掌宫。她一身素色交领襦裙,在廊子底下站定了。熹微的晨光照在每个宫人的身上,她们整齐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寒冷的秋风穿过这一片静谧,仿佛一场古老的仪式。
“从今以后你们须更加勤勉。有偷懒的,或动什么歪心思的,一次当百次,绝不留情。”
“是。”众宫人低头说道。
“掌宫,时辰到了。”身边刘宝儿说道。
杨辰扫视庭院的宫人们,说道:“都去忙吧。”
众人低头行礼,纷纷散去。洒扫的、添火的、造饭的、备车的,一时忙碌不绝。杨辰带着四个晨洗宫人至正殿侍候上官婉儿洗漱,完毕后往小厨房传朝食。五更天,婕妤入朝。
所谓掌宫,便是一宫的掌事女官,事无巨细皆要经手操办。杨辰虽入宫时日不长,心思玲珑,做事缜密,兼着刘宝儿的协助,几日下来也将观风殿众宫人收了个服帖。
“上官婕妤待你,果然与旁人不同。”宋雨晴正坐在几案前,含笑对杨辰说道,“看着你越来越好,我打心里替你高兴。只是,还有一节,我须得跟你说。”
杨辰点点头,道:“你说。”
“上官婕妤非同寻常。你做了她的身边人,往后可要事事小心啊。”宋雨晴面色一凝,说道,“我知道这话唐突,可我非得给你提个醒,不然我也不能安心。”
杨辰知道她处处为自己打算,心里感激,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宋雨晴点点头,双眉间却仍旧有一丝担忧。杨辰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褚先生身边这么久,许多事情怕是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清楚。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入九月,宫里就开始忙着置办冬日的用度,尚服局忙着为各个宫室裁制冬装,观风殿则被分在了九月初十。一进尚服局大门,迎面看见鲁掌宫带着两个宫娥从偏门出来,杨辰快步迎上去,行礼道:“鲁掌宫。”
鲁掌宫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两个侍从宫人,继而在她腰中悬挂的观风殿乌木腰牌上微微一顿,点头道:“杨掌宫。”
“栾华殿也是今日查点冬装吗?”。杨辰问道。
鲁掌宫点点头,道:“已经领过了,我这便回去了。”
“请代我问公主安。”
两人相对行了一礼,鲁掌宫便离开了。尚服局的女史上前引路,道:“杨掌宫请随奴来。”
杨辰跟着她进了偏厅,早有典衣二人带着册子侯着。杨辰命随行宫人取出观风殿名录进行查对,自己则在一旁软榻上坐下来。
不一会儿,门外走进来一个宫装妇人。她一身杏色襦裙,外披玫红披帛,眼角打着胭脂,遮住了细细的皱纹。她一进殿,两个典衣纷纷见礼,杨辰心道这定是尚服局的女官,可又不知品级身份,因此只是起了身,未曾见礼。
那妇人倒是直冲着杨辰走来,眉眼含笑,躬身拜道:“奴尚服栾氏,见过杨掌宫。”
尚服栾氏?竟是尚服局掌事女官。尚服为正四品,身份比杨辰这个不入流的掌宫高了不知多少,竟口称奴,上前拜见。杨辰初时一惊,定下神来一想,也就明白了。如今太初宫内空虚,能在神皇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上官婕妤了,所以对于观风殿,她们没有不上心的。方才鲁掌宫离去时无人迎送,自己一来,栾尚服竟亲自相迎。杨辰心下不禁冷笑,这宫里的人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只看上头高兴,不管下面死活。
想归想,面子上还是不能失了礼数。杨辰跟着还了一礼,道:“栾尚服客气了。”
栾尚服在软榻另一侧坐下,即刻便有宫人捧了时令瓜果和冰糖梨水上来。她看着杨辰,微笑道:“这观风殿久也没有个管事的人,我们这些底下人有个什么抓模不着的,也不知道该问谁去。如今杨掌宫来了,便一切都好办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掌宫只管跟奴说便是了。”
杨辰含笑道:“栾尚服费心了。”
栾尚服脸上一直挂着笑,目光落在杨辰身上,却平白多了一丝审视的光。杨辰只做不知,低头喝着水,说道:“尚服局都是栾尚服在管吗?”。
栾尚服一顿,说道:“尚服局常设尚服二人,另一位姓楚,下掖庭局督办去了。”
掖庭局。这些冬装都是掖庭女奴们三个月的辛劳才能制出来的,可她们却来不及在冬日到来前为自己制出一套御寒的衣物。杨辰忽然想起了周穆儿,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这样的天气,浣衣局的水怕是已经冷得扎手了吧?
“掌宫意下如何?”
杨辰猛然回过神来,就见栾尚服正望着自己,刚才的问话是一句也没听见。杨辰顿了一顿,说道:“只要不逾礼法就好,栾尚服掂量着办吧。”
栾尚服双眼一亮,含笑道:“掌宫说的是,奴心里有底了。”
杨辰无意与她多说,扬声往大殿那边问道:“都核对好了没有?”
宫人答道:“都清楚了,并无纰漏。”
一旁典仪说道:“所有过冬的衣物寝具会在十日之后送入观风殿,到时请掌宫凭今日名录查收。”
杨辰点点头,对栾尚服道:“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栾尚服刚要跟上,杨辰却是一回手扶住她的手臂,说道:“尚服不必远送,我自己出去就好。”
栾尚服停住了脚步,仍旧两颊带笑,低头道:“送掌宫。”
杨辰带着两个宫人走出大殿。栾尚服抬起头来,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外的身影,高声对身边两个典衣说道:“这一批活都给我仔细着点,若出半点差错,你们从哪儿来的就都给我滚回哪儿去”
两个典衣一惊,低身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