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起大地飞散的尘土,夹杂着城内浓重潮湿的血腥,弥漫在堤边,带着重重的死亡气息。
“绝贤,这……怎么办是好。”下属探询地望向那个首领男人,等待定夺。只见他迎风而站,紧锁的双眉似是陷入沉思,握刀的手绷紧了。
“走,去兰园!”突然间他厉声令下,举臂一振,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狭长的冷光。
——那个遗女,究竟在赌什么。
“绝贤,去兰园。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人群中少女曾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一场好戏,他倒要看看。
清冽的空气。淡淡的清香在鼻尖晕开,恍惚中,仿佛有一片片纯白的精魂游走在身周,摇晃摇晃,荡漾开。
“姐……”他睁开眼,声音却凝固在嘴中。
一片柔和的白光。
天地间,如雪的兰盛开于微风中,层层叠叠,沿着山峦一路铺展开,直到天边与云朵相接,仿佛一块纯净的圣地,柔和带着涤荡灵魂的作用。
这里,应是南域的兰园。那花上隐约可见白色的莹虫,密如光点,盈盈飞舞着,仿佛一触即灭。
“好美。”他恍然,看到身侧的少女,会心地笑了。
很好,他们活了下来。
“姐姐,你救了我吗。”男孩伸手模了一把后背,发觉那些贯穿他身体的利箭被取出,伤口竟奇迹般消失了。
“不,是它们。”白衣的少女抬起手,眼中的光芒暗下去。
他顺着她的方向望去,正是那些飞舞着的白色光点。
“这是?”
“光蛊。没有它们,你已经死了,零。”少女说道,“聚集破与护的力量,噬血而生,以人体为宿。你看到了吗,那些莹虫被周身的光圈锁住,在无声地挣扎,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死去的灵魂。”
“你的血召唤了光蛊,它们救了你,自然也寄宿于你的身体。零,你应该怎样做,告诉我。”
他看着她,深深点头,眉宇间散发出坚韧的气息。“零要变强,足够压制和操纵这力量,不让它们噬去骨肉。”
她满意颔首,转头看着这片群浪起伏的兰海,欣慰般低声。“零,若我死了,就要化作风,永远吹拂着这片兰园。”
“姐姐怎么能死去,上天让我们活着——是我们,赢了啊。”
微风在轻拂,发出浅浅的沉吟,刹那间整个兰园芬芳四溢。
少女轻轻抬起头,神色在这片摇曳的兰丛中变了一道。
“没错。这场赌约,我赢了。”
寒光乍现,只觉腰间猛然传来一阵凉意,男孩踉跄地跪倒,木然。他看到有血,从面前那把锋利的弯刃边滴落。
“我赌你会回头,我赌那条通向兰园的城河会将我们带离,我赌我们还留有一口气,或许,这样就可活下去。最后……呵,我赢了。”
少女站在他面前,悲凉的笑中寒冷,似带着微微刀锋,割裂了昼与夜。一瞬,她的双瞳化开浓重的雾气,清澈见底。
“意外么,零,我并不是一个无能的瞎子啊。”她看着委顿在地的人说道。“装盲装得太久,心也要盲了。你能明白这种绝望么。”
“姐……”
“别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她推开他伸出的手,眼帘低垂下去。
“零,我们同父异母,拜你母亲所赐,为防止将来权势分据,便派人将母亲与我暗杀,我母亲真的是病死么。可笑,为活下,我当这个无能的瞎子,已经好久。”
她淡淡地叙述,似是与自己无关。他只是怔怔看着她,胸臆间一分分冷下去。
有嘈杂的脚步声涌来,瞬间占据了这片无人清扰的宁静,队伍们踩踏在那片如玉雪白的土地上。
首领绝贤一身戎装,站在队伍中心。
“来得倒是快。”少女笑道。
他玩味地看她。“对,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还未想通呢?绝贤一族,你们历代的后人,女子都与皇家联姻,今趁南域之王不在,灭各族取而代之,拿什么服众?”她举手抬起弯刃,放在地上男孩的头颅上。
“他是王弟的后裔,这个蠢蛋,还开口要为我死呢,你比我更需要他,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傀儡,或者人质——万一哪天南域之王回来了,你不要他么?”
绝贤看着她轻轻眯起眼睛,会意笑了笑,“扶持这傀儡做王——嗯,听起来不错,条件是放你一条生路,让你活着?”
“是。”她眼中平静。
“好个绝苒,皇族的遗女果真思密周全,我答应。”
一拍即合。
少女将弯刃甩在地面,慢慢后退,走远,留下地面男孩委顿的身形。他不再看她,只是伸手用力捂住胸口。
“这里,会痛呢。”他低声,只有自己听见。
胸腔被无声无息地搅动,那股熟悉的剧痛将里面拳大的血肉侵蚀开,撕得粉碎。男孩缓缓爬起,突然间颤栗地笑起来。
“哈,拿我做棋,你就可活下去么。绝苒,你太天真。”他向军队一方走去,走向那片蓄势待发的阵容。
“放箭!”果然绝贤眼神一变,振臂呼起,万箭齐发。
泪水终从眼角缓慢滑下,男孩站在人群中,没有回头。他听到无数飞矢划空而过,听到微风中的低低沉吟,听到胸腔内渐渐沉重而无力的搏响,仿佛有什么在远去。
“我的王,好好活着。”隐约中竟有她的声音传来,低如梦呓。
他蓦然转身,却发不出声音。
箭矢飞掠成看不见的黑影,交错一刹,将模糊的岁月阻隔在寒光之外。画面静止于这一瞬。
——————————————
偏殿内恢复了沉寂,与之前往生岩瞬间迸发的强光对比,这里沉寂得过份,令人窒息。
绝零站在偏殿中心,眼中神色冷清。
那是经历无数跌宕苍凉的情绪后才有的平静,从一个孩童的脸上,渐渐渗透出。
“零。”裘衣的少女唤他,眼中透彻而痛惜。
他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冰冷而疏远。“不要这样叫我。女人,你不配。”
她面容宁静,接受了对方的抗拒,脸上依旧浮出浅浅笑意。“绝苒,嗯,很好听的名字。”笑容中,她的神色微沉。“这么久过去,你不再是那个被人利用的傀儡。你,已经成长为优秀的帝王。”
“是。”他面对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另一个人,突然间讽刺而无奈地笑道,“十七年了,想不到再次相遇,身为南域人的我仍旧是孩童的躯体,而她,又成为当年的模样。我不慎在南域入口被伏击,却被身为人类的你所救。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和绝苒有一张同样的脸——你是她的转生。呵……报应,来生她仍是一个无能的人,没有任何力量,也无法立足于这个世界。”
“可你,获得了身为王存活下去的所有理由。你懂得绝苒的苦心,明明那么爱着。”
“爱?呵,女人,你只是拥有她的魂魄。凭什么揣测我。”他冷笑。
“你救回我性命,不惜倾尽光蛊所有之力来救我。”她平静道,“你想真正救的,是姐姐的灵魂吧。你,一直没有放下。”
男孩脸色沉下去,低低地笑出声。“对……对,我十二分爱她,她让我学会不再信任,教会我将受尽的屈辱与背叛踩在脚下。”
“呵,既然将我推向这个金色的牢笼,我怎会甘心做个傀儡,我杀了所有给我耻辱的人,包括绝贤,他们让我感到恶心。”
双眸冰冷到极限,绝零王的笑声颤栗起来。
“你以为我救你,将你带回南域,真的是因为‘放不下’这愚蠢的理由么。哈,真可笑,十七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让我都无法看清自己了,更何况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只是——”
“亲手,了结你!”
————————————————
(看完,舒展筋骨的时间到了,记得动动手推荐下、收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