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漫长的时光,漫长到恐惧、茫然、绝望无声退尽,这起落间,便只目睹一片苍白。
昏迷的人睁开眼,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对不起。
她嘴角残留有温热的血痕,那只血腕,一分分变得冰冷。面前的少年颤栗了一下,却没有动弹,那把断刃透过右肩将他钉在了尸床上。
他红色瞳仁里,却是清醒而冷锐,深不可见。
“我们走。”云川伸手用力,赤手抽出了那把断刃,却不见丝毫痛苦,一脚踢开了压在身旁的尸体。
“嗯。”她恢复些知觉,持刀缓缓站起,一时无语。
“谢谢。”嘴里挤出两个字。
他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无尽的甬道在脚下延展,冗长几乎令人绝望。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绕口。壁面的烛灯,在燃烧中渐渐融化。
曾经黑暗里的共难扶持,在彼此内心的契合之处,终化作一纸契约,没有人深究这作为生存下去的价值与前提,这是幸,抑或者不幸呢。
然而沉默中,仍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她缓慢地拖着脚步,虽然两处大伤的血已凝固,身体却虚弱得很,只是机械地跟随着身前的黑色背影。
少年的背影在眼中忽明忽暗,摇晃如幻影,隐约能见他右手悄然握紧,几乎露出发白的骨节。
她不懂。
于是有几次都想跟上前探个究竟,却力不从心了。大意间脚下不稳,瞬间身体失去重心向前栽去,却被那背影转身拉起。
那只手顺势从背后揽过她双肩,扶起她继续前行。
“终于是赶上了啊。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她睁眼,疲惫一笑。
“是。若变成了累赘,就只能做好被杀的觉悟。”少年敛色道,目光坚定,似这句话也是同时说给了自己。
“云川,离开这个领域后,你会去哪里?”
脚步陡然停滞了,逆光下对方的面容凝重,转念便轻笑起来。“我要去哪里,关你何事。”
他伸手抓起她握刀的手腕,目光落定在刀柄上那朵焚烧的兰花刻痕,在她耳边道,“问我这些,你的立场,又是站在何处。”
她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他的眼中夹杂着各种情绪,讽刺,清醒,冷漠与一丝无奈,竟让她一时语塞。
是什么,变了。
“是啊。”有笑声从后方传来,两人一惊,霎时回头。
“站在怎样的立场,才能携手逃出了那个砂噬之牢。呵呵,我倒是好奇至极啊。”云使拈着雪白的长须,缓缓走来。他身后站着那蓝衣风爵,半张银色面具下的脸如夜般沉静。
“看来,北域人的‘璃瞳’也不过如此。”云使看着少年,轻蔑笑道,“昼类之血与南域的链类迥然不同,即使沦为灵体的你,也隐瞒不了你的血和眼睛。不过,还是多亏了细心的风爵。”
“不谢。”对这场意料中的相逢并未有太多回应,蓝衣人原地未动,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什么,怔怔出神。
“让路。”云川冷然松开了手中的人,长身矗立,黑色锦袍下散发出隐隐杀气。
“哈,弱者果然不自知,灵体的你。”对方显然轻敌了。
“那我也来,如何。”
双方一愣,看向持刀的裘衣少女。她与他并肩而立,微微笑道,“恪守契约,作为你的刀,我自然站在同伴的立场,与你一起出去。”
知道了他的身份,仍选择与他站立在一起,此刻少年的目光沉定,终坦然地笑。“好,弗罗,我要看到你的真正价值。”
两人彼此点头,纵身向半空掠起,化作一股凌厉的风直逼而来。
“有趣。”
云使老者看了一眼少女手中的长刀,眼神只是变了变,手中一把无锋的钝剑铮然出鞘。
暴风骤雨般,两股杀气激烈碰撞,发出一声震耳的回响,随即分出胜负。
地面溅起一摊鲜血,老者看着一击后便已不堪的两人,短促一笑,“受创后还要苦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这一击,怎可能就此结束!”突然,那把悬浮于半空的钝剑化作千万光影,每道都是一把利刃,集成一束刺向地上的两人。
寒风呼啸而过,无数利刃风驰电掣般迎面直扑,却再两人身前瞬间终止了去势。
只听得阵阵金属落地的声响,云使低头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透胸而出的那些蓝色光芒,里面活动的触手缓慢蠕动着。
“风爵,你……你背叛我。”随着那触角一紧,老者颓然倒下,眼里震惊。
“愚蠢的老人,我是风爵,效忠于王,又何来背叛你。”蓝衣人并未看他,平静异常,似面前的惨烈与他无关。
“不,你不是风爵……你是……你是……”鲜血从他嘴中涌出,云使想要张口,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光芒大盛,整个甬道充斥在一道幽蓝的光华中,绚烂诡异。地面上,云使的尸首瞬间化作灰烬。见状,云川眼神迅速一变,匆忙掠到少女身侧,抓起她趁机离开。
没有人看清那道光芒中心是什么,只有少女僵硬瘫在地面,一动不动,低垂的头发掩住了脸上的异样。
那些蓝色的,蠕动着的,分明是——
“蠢女人,愣着干什么,快走!”急怒之下,云川厉声吼道。
一道蓝光锋利地甩向面前,绛紫的双瞳蓦然雪亮,他竭尽全力返身一掠,那道光刃几乎贴着胸前削过,地面的两人被迫分离开。
风爵站在中央,一颗蓝色光球缓缓子身后升起,银色面具下的脸看不见任何波澜。
“好了,这场追逐与被追逐的游戏到此为止,你们输了。”
输了。
掩埋在记忆里,等待湮灭的声音,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呈现,原来这场直面人生的游戏,她输不起的,是曾经。
如何忘记,是这个声音一步步将她逼入地狱般的绝境,亦是这个声音,让她无法就这样甘心地死去。
“呵,呵呵呵……”瘫倒在地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回应,哽咽着发出发麻的笑声。
云川转眼看向少女,瞳孔突然防备般缩紧了。只见她左手持刀缓缓站起,乌黑的头发垂落在歪斜的的头上,嘴角,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溢出。
持刀的左手,动物般无焦的双眼——那个支配着她的力量,虽未完全苏醒,却并不是偶然。
“呵,呵呵……是你,你没死。”漆黑的瞳孔突然黯然无焦,她机械般缓缓走向敌方。
“对,是我。”那袭蓝衣轻声答道。
“不,你究竟是谁!”
蓝衣人看着面前变化后依旧剩余着一丝清醒的裘衣少女,微微笑了。
“我是聂仁,也是如今的风爵,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呵,呵呵。对,你什么都不是……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眼中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嘴角的鲜血染红侧脸的长发,她失去控制般,持刀疯狂地斩向那身蓝衣。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噬骨的不甘与仇恨,唯有仇人血里的甘甜才可化解。变成怎样,也无所谓啊。
与每次杀人的感觉不同,她终于尝到了噬血的惬意与快感。面前的人不躲不避,刀锋自他侧脸斜斜划过,面具咔嚓一声裂开,她看到那张干净的脸上绽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呵,呵呵呵……”少女哽噎地笑着,歪斜着头盯着对方。
原来这就是这人的真面容。当初安静的少年,转眼间化作一个挺立的男子形象,只有那双黑色如人类的眼睛,带着昔日的熟稔。
白焰一瞬间迸发明亮灼目的光辉,将甬道幽蓝的光芒吞噬殆尽,她缓缓举起左手,一团凛冽的刀焰席卷着风声直直斩向面前人的头颅。
而隐约中,一袭黑袍闪电般掠到身前,仿佛说了什么,而她却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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