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只剩残余的灯芯,另一处闭塞的空间内,一双红色的双瞳渐渐睁开。
那双眼睛明亮冷锐,闪着刀锋般微微寒光,然而瞬间便黯淡下去。
云川移了移身体,发觉四肢被铁镣完全锁住,钉在了地面。仰头,四周的石壁在扑朔的灯火里扭曲近乎诡异,他勉力支撑,闭上双眼集中心力启动化磁,而手臂不由一阵剧痛,岑岑汗珠自额角溢出。
可恨!
一拳击在石壁上,渗透出斑斑血迹。就这么轻易地受制于人,他感到突如其来的无力,靠着墙壁直直滑下去,眼神空洞。
这种绝望。
他竟感到恐惧,肩膀打了一个冷战。
这种似曾相识的,被隔离的绝望。
“弱者可笑的尊严哪,只配做我的容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唯有这个声音为伴,带着蛊惑与胁迫。一个人的四肢被牢牢封死,全身浸没在一片绿毒的流体之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被日夜囚禁的自己。
他的骄傲、自尊、忤逆与不屑被踩在脚底,一瞬间击溃。
眼前浮现那个明艳高贵的身影,如同梦幻,他艰难地伸出手,“救……救我出来。”
那个身影伸出手,修长的食指上闪过宝戒的光辉,而女人却只是微微摇头,转身离去。
于是自己陷入永恒的黑暗,他尤记得那些刺鼻的气味仿佛毒物般抽空了意识,令他不停作呕,那些惨绿蠕动的液体冰冷地刺入骨髓,如针锋利的疼痛。
很多个黑暗的夜晚里,他都会想起这种疼痛,感到寒冷。
“……余汐……”
思绪突被打断,他霍然睁开了双眼。原来黑暗里同样被囚禁的,还有另一人。
身旁那身灰白的裘衣一直躺在地面,陷入了深深的昏睡。
一瞬,红色双瞳骤然变化成深紫,诡异而深沉,他望向昏睡的人,带着探察的目光。
这个人……最后竟开口说话了。
他微微皱眉。少女身上,居然看不到先前那股力量,那股被链之契约放弃后、在死亡边缘仍然令人颤栗的力量。
不,竟看不透。他凝神聚集核力,双眼的紫色更深了一道。——难道能开口说话,也是那个力量爆发所致?
“余……汐……”
聚神中以为惊扰了对方,他双瞳瞬间回归原样,不动声色。
而少女只是侧了侧身。
“余汐……梨子……削。”她脸上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
他缓了口气,卸去防备的意识。——这个女人,都在讲些什么。
他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她的脸,干净、白皙,弯长的眼睫在睡意中带着宁静恍惚的笑意。那个笑容,是浴血而战的杀戮中不曾看到过的,也是……与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的。
暗光下,少女的裘衣旁掉落了一物,白色硬质,云川伸手拾起。
“这是……人类的。”他摆弄了一下这个怪异的玩意儿,发觉可以打开。
黑暗中他未注意到,声旁的少女正渐渐苏醒,打开了双眼。
刚才依稀温存的梦境里,真实令人信以为真,她伸手接过母亲削过的梨后,一切戛然而止。
她疲惫睁眼,耳鸣持续嗡动,夹杂着熟悉而机械的音节。循着声源望去,黑暗里勾勒出一个暗色的身影,专注低着头,手中的一物荧光闪动。
“啊,这个还我……”她听自己喊道,顿时又捂住了嘴。
其实以为余生里都会做个哑巴。
而最临近死亡的时刻,一度失声,再复声,原来绝望与希望只是一线之隔。
此刻同时,听得面前人醒来的动静,云川看也不看,手心骤然凝聚起杀气,停在对方的头颅上。
“还我。”她重复发出声音,一字一顿道。
石壁落成的囚室,偶尔传来稀疏的砂石声,安静得奇异。
“喂。”有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女声传来,划破宁静,却不是梦幻。
她陡然一惊,不再说话。
“喂……”
对人类千奇百怪的东西向来好奇,一听便知道这物是通信所用,云川看向面前的少女,只见她眼角渐渐温润,却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还我,是我的东西。”她低声道,声音微微颤抖。
他审视她片刻,缓慢收敛了杀气,顺手将那物递了过去。
“喂,你是?”女人询问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
她站在黑暗里不动,紧紧握着手机,摁下了挂机键。
忽觉得极度讽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居然还有一丝相通的地方。这个名叫云川的少年,胡乱按到了家里的快捷键。
而她一定已不记得她,作为残骸的母亲,作为自身缔下契约时所付的代价。
世间归寂,化作虚无。为同类者……遗忘。
映着微弱烛光,指上尾戒的光芒黯淡依旧。——唯一能听见内心声音的人,这用生命与意志交换而来的力量,也义无反顾地将她放弃。
回归一切,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挣扎着的自我,那么无用,弱小,却不再感到悲哀。
“云川。”黑暗中他听到少女的声音传来,清冷如水。“以刀之名,我叫弗罗。”
“知道。”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睛仿佛望向了极远的地方,漠然。
“呵,放弃了?就这样放弃,这样等死,你也不过这样……”
“找死——”他眼睛眯起,转身间杀气一聚,却没有出手。
暗光中,裘衣少女低首跪在跟前,黑暗映出她单薄的轮廓。
“请助我离开。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她低声。
云川望着面前这个人,眼里闪过冷芒。
“求我。”
“求你。”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亮如水,黑白分明,划开了昼与夜。
——弱者所谓的尊严啊。
耳边又回响起那个黑暗里俯视他、践踏他意志的声音,如同挥之不去的魔咒。
他大笑起来,突然掌心一转,闪电般扣住对方的脖子,将其逼到石壁死角。
“这算什么!人类,出去之后又能做什么。你,不过是被抛弃的棋子。”
“我……要去北域。”喉咙几乎被捏碎,她艰难地吐出了几字。
北域。
两个字闪过脑海。手中不觉一顿,他微愣住。
这个人类女人,要去北域。
遗世北面,那个以血为河、以骨为山建筑而起的昼类势力,那个萧杀苍凉的屠戮场,那个,造就他然后毁灭他的屈辱之地。
仿佛是命运的神启,在不知逃离了多久之后,这个地方的一切并未与记忆月兑轨,反而更加残酷而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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