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已是黄昏。少女发觉自己靠在一颗盘曲的雪松下,松油溢出了干裂的树皮,琥珀色,煞是好看。
雪已停。起身时原先的伤口突然裂开,疼痛令她一阵寒颤,只好勉强坐起,闭合双目集中心神,白色的火苗腾出又熄灭了。
这次,真的是消耗过度了。
左手在地面触碰到一堆湿润的植物,她低头,仔细看过去。
——这是……草根?
“是用来药用的。”霍诺无奈解释道,“不怪你,这东西在人类世界难得见到了。那个人,居然没有下杀手。”
“哦。”嘴里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她低头看着地面,默默一笑。
“出来吧,有话问你。”霍诺的声音转而肃然,打断了思绪。
对面高耸参天的乔木丛林里,矗立着一个黑衣的身影,听到此话后毫不躲闪,迎面走来。
“这般留手,是何理由?”霍诺冷冷问道。
“理由呢——”少年站过来,俯视着地面上的人,俨然不放入眼中。“我向来只吃活的意识,可你的意识,味道不好。”
“那么,将弗罗刀还来。”
听到霍诺这话,她才下意识地察觉到刀已不见,不由暗地心惊。一抬首,见刀已落在少年手中。
“人刀同名,有意思。”他将刀在手中把玩一番,刀柄一转,整把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对方手边。“可惜使刀者太没用了。”
“休要嚣张!”霍诺的声音转厉,沉声道。
他转头,眼中竟带有冷意,看了一眼少女。“真以为我是个无能的灵体么,帮我挡针是什么意思,契约者,不过一只没有意志的怪物。”
话语最后两字极轻,却刺痛人心。少年无意逗留,转身离去。
雪松的枝干被不知名的蔓藤缠绕着,藤条上开出了红花,柔软地舒展开。
“灵体,留步。”
随着霍诺这一声挽留,火焰瞬间包围了四周,半空中鲜红的花瓣被气流席卷而落,纷纷扬扬,悄然落在那身黑衣的肩头。
裘衣的少女抽刀走来,看了眼地面留下的药草,发不出声音。
黄昏下,明灭的火焰照亮了少年的眼睛,冷如玄冰,双瞳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渐渐地模糊了,熟悉而陌生。
这样的感觉……白年。
她心神一怔,几乎要月兑口而出。
少年点头回应,仿佛自深远的梦中苏醒,向她伸出手。“既要我留步,就一起离开吧。”
眼前弥漫起雾气,记忆的画面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个充斥着蓝光的室内,身体被贯穿的少年护在自己面前,温热的鲜血染红了棉裙。
就在对方触及一刻,无形的杀气骤然凝聚,对峙下,白焰自动汇成一道燃烧的火墙,将对方抵挡在外,如有意识般保护起主人。
对的,你不是……
那袭黑衣在雪中站定,双瞳片刻间恢复到原先的神色,冷视着面前用刀指着他的少女。
“白焰对杀气极为敏感,现在你明白了。”尾戒里的声音很平静,“灵体本就靠吸取意识而生,不要被骗了。”
她默然点头。
“实在好笑,留我的同时又拿刀指着我,你又有何不同。”少年语气里是十二分讥诮。
“不是。”霍诺的决定让她也为之一惊。“我要你,做我们的眼睛。”
冰冷的风摩擦着肌肤,握刀的手松懈下来,她不知道自己竟会感到安慰。
“灵体,这片雪噬之地,你比我们更加熟悉。”
“呵”,少年发出一声轻笑,“这般信任我,不怕我反复无常?”
“不错,你的雷电化磁之术非一般可比,近身作战,就能夺走对手的感知,但——你敢无节制地用么?”
少年的脸忽地阴沉,目光盯向面前的契约者,仿佛将人洞穿。“能看清化磁的弱点,倒不简单。凭什么要我合作?”
“对我们而言,这是你的价值。所以……”言尽于此,白焰于风中摩擦出滚烫的气流,四处乱窜。
啪!扑腾的火苗划过少年侧脸,如利刃般留下一道割口,他没有躲闪,红瞳里映出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流露出敌意。
衡量一个人应该存在与否的,不会是生命,这世界里生存的规则已成定律。而面前的眼神,冷锐而直逼心底,似是沉寂中一声咆哮,惊醒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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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跳跃,干柴在其中发出哔剥的炸裂声,火星在四处蹿动,如同仓皇的莹虫,背负起这个沉重的暗夜。
“好大的封间,谁在一瞬间展开了这么强大的雪噬之术?”火堆旁,紫衣女子望着冰雪覆盖的苍白大地,不禁感叹道,“施术者是北域人,其能力……”
火光里浮凸出绝美惊艳的侧脸,一头银发柔和地流泻至地,女子褪去紫色外衫,靠在火旁的地面,仰面而息。
“喂,我说。”女子闭上双眼,“这附近还有好吃的猎物么,好饿啊。”她语气里,流露出与外表不一致的孩子般慵懒。
咻!一根金针从她怀里跳出,蹦蹦跳跳地落在身侧,竟宛如活物。
“当初高贵显赫的大小姐也沦落到此地步,呵,想那时……”
“叮!”话音未落,只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一动,另一针疾速掠来,将那说话的金针重重弹到雪地里。
“咳咳……死女人!”金针好像呛了口雪,费了好大力气才爬起。
“多管闲事。”女子冷冷道,忽然不禁蹙眉,翻身就呕出几口黑血。
温暖的血液在白色衫袖上浸染如花,她睁开眼,自嘲般笑了笑,这一丝腥红的纯美,仿佛让苍白的大地有了生命。
过不多久,她浑身微微抽搐,伸手抓住膝盖,再不发一声。
“嘁!又发作了?”那根金针从旁立起,弯了弯针头,像人一样伸展了下筋骨。“这女人究竟有多麻烦。”
金针猛地凌空一跃,借助一侧的岩石反弹向女子的后背,突然幻化作无数细针,集成一束,齐齐射向女子的后心。
哗!火苗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稍刻,女子的抽搐渐渐停止,她勉强坐起,身上的白衫汗湿了一大片。
“喂!”尽管疲惫,女子毫不客气地喊道,转念间轻笑,“其实你还是挺关心我的嘛,是不是。”
“啊,少废话,你我现在命牵一线,这条宿主的贱命还是要保住的。”好不示软的语气,金针里发出了一个桀骜男子的声音。
“是,这条贱命承蒙你的照顾了。”
两人的言语仿佛纠缠的利刺,在针芒相对的瞬间发出冰冷的光,随之陷入了僵持。
“卡琳。”金针终于打破这冷然的气氛,唤出女子的名字。“还痛吗?”。
“啊,这个真不痛了,你刚不是治了我吗。”
“这也只是应急。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撑到南域便是万幸。还有,干嘛招惹那契约者,你真该抽死过去。”
“可惜了啊,那灵体的味道。若不是刚好毒发,那女的敢拦我?”女子顿了顿,再次躺回去,“别说这个了,饿……”
“哈,大小姐。”金针跃到女子的指尖上,放肆笑语道,“看到她伸手碰那灵体时,为何紧张出手,她的生死关你何事,真……”
只听啪一声,女子反手将针盖在地上,不再听他冷嘲热讽,继而自语。
“那个笨蛋女人,死了好。灵体啊,他们都只会骗人。”
女子闭上眼睛,那一轮皎洁的白月在漆黑的视野中留下淡然轮廓,她侧身,嘴角里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都啊……只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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