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慕漓听到这声音苍老异常，便转过身来以为会见到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妇，不想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容貌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少妇。
少妇梳着一个宫婢的发式，身穿略显破旧但很整洁的宫裙装，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苍白异常，而双唇却是血一般的鲜红。
这大白天的，不是遇见鬼了吧。慕漓有些害怕，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撞着胆子回答道：“不好意思，我叫慕漓。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只是听说这里的白梅甚是好看，便想来寻寻。”
少妇望了望慕漓，见她说话的神情自若，倒是不像骗人的，便信了几分，张嘴说道：“这里没有什么白梅，你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既然是宫殿之中的一角，怎么会这么荒凉？为什么那女人像是有什么秘密隐瞒着似的，不让我靠近？她究竟是谁？是雨花台的原主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慕漓心中堆着，她很想弄个明白，许是好奇心在作祟吧。
“你是这里的主人，还是婢女？”
少妇听了慕漓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幽幽的说了句：“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慕漓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看来，她是有故事的人。
少妇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缓缓的讲起了她的故事。
“我是这雨花台的主人，我叫五儿。
十四岁那年，我遇上了他。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宫婢。
那天，已经是深夜了。但小主忽然想吃御膳房的糯米桂花糕，便派我去御膳房取些来。
我去了御膳房，捧着主子想要的吃食，准备回宫中侍奉小主。
当我走到雨花池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我大着胆子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蹲着的身影背对着我，哭声就是他发出的。
我提起灯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那人竟穿着明黄的龙袍。
当时我便吓傻了，因为普天之下，能穿着明黄龙袍的除了王上再无旁人。我重重的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奴婢叩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人转过身来，没有如我所想的发怒，反而冲到我的怀中抱住了我，喃喃不断的对我说，他这个王做的实在是没有用，一点实权都没有。
‘她是我的母后啊，怎么可以不爱我的父王，去宠幸一个诈称宦官的嫪毐，封他做了长信侯，且在政事方面事无大小皆决于嫪毐。她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子。’”
慕漓听到这里，想到了曾看的电视剧上是演的嫪毐与太后有点什么，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为什么他没有实权，太后想封谁就能封谁？”慕漓问道。
“这是因为按秦国的制度，国君二十二岁要举行冠礼，然后才能主理国家政务。”少妇看了慕漓一眼，淡淡的说道。
“我安慰他说‘王上总会有机会的，只要变得足够强大，那么等到行冠礼后，收复失去的权力就会容易多了。’
他有些迷茫的看了看我的眼睛，问道：‘真的吗？孤真的可以吗？’
我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竟忘记我本是低贱的宫婢，而他是至高无上的尊贵的王，尊卑有别，我是不能如此与他说话的。
他很开心的样子，说以后希望在他难过的时候我都能这么安慰他，我答应他，以后只要他有心事，我都会在这雨花池等着他。
那一年，他只有19岁。
后来，就这样，我一直支持着他，一直见证着他的成长，我看着他除掉一个个面前的障碍。他平定叛乱，车裂嫪毐并灭其宗族，幽禁太后于咸阳宫，杀掉太后与嫪毐私生的二子，次年，又逼迫‘仲父’吕不韦畏罪自杀，进一步掌握政权。
最后他统一天下，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帝。
我很开心，能有这个资格，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见证着他成为最强的人。
他没有给过我什么名份，我亦是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每天看到他，每天听到他对我倾诉衷肠，我便心愿已足。
直到后来，他才告诉我，为什么他没有封我为妃，他说在他心里，我始终是他唯一的五儿，不可替代的五儿，他要保护我，**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不愿我受到半点伤害，所以要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他还说，他的大秦永不会有后，因为这后位，只为我一人高悬。
后来的后来，他不再召幸其他妃嫔，只愿每每下朝后，在这雨花台寻我，他赐了这宫殿于我，我便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们日日在一起，我以为这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他要去东方巡视，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见到过他。
我就等啊，等啊，不分白天黑夜的在这雨花台等他回来，等他像往日里一样，像之前那许许多多的夜晚一样，对我说：‘五儿，朕想你了。’”
慕漓听到这里，泪水已是止不住的一滴滴落下，落在雪地上，湿出一地地的花。
“五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妇猛然的站了起来，指着慕漓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胡说，你胡说，他不会不要我的，他怎么会不要我！他一定还在路上，他在巡视，对，对，他在沙丘行宫，他还在那里……”
慕漓带着泪眼看着五儿，不忍告诉她嬴政已死的事实。
五儿忽然开始扯着头发，自言自语道：“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我还没有打扮好，怎么办，怎么办……”
说着便连忙进了宫殿中，在泛黄的棱花镜中整理被扯的有些凌乱的发髻。
慕漓心疼的望着她的背影，这么些年，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穿什么，吃什么，只是这样痴痴等待一个人，无怨无悔。
她应该早就知道，始皇已死的事实了吧。
只是不忍去相信，宁愿夜夜睁大双眼等待，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等待有个人温柔的唤她“五儿，五儿”。
迈出门槛的一瞬间，慕漓忽然想到了元稹的一句诗：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夜夜为君睁开双眼，只为了报答那无尽的缠绵啊。
是啊。
用一生去殉一个人，用一生去等一个人。
惟愿足矣。
———
望夷宫内，胡亥正急躁的大吼大叫。
这几日以来，他日日噩梦缠身，晚晚不能安眠。
总是梦到一些奇怪的梦境，却是让他没由来的害怕恐惧。于是便找来巫师做法，希望占卜吉凶。
“陛下，在您咸阳城内宫殿的西南侧，有座雨花台，那本是先皇在位时所建的宫殿，如今虽已废弃，其内仍有些鬼魂作祟，只因这些日子有一女子闯入宫殿，惹得鬼神发怒，迁怒于陛下，进而，陛下被噩梦困扰。”
“去查，去查。是谁这样要害朕！”胡亥听闻顺手砸了身边的茶碗，顿时，一个宫婢头上鲜血直冒。
巫师领命后退出宫殿。
殿外，赵高早就在一旁等候了。
“大人，事情已经按照您交代的做了。”巫师讨好的在赵高耳边轻声说道。
“很好。”
慕漓啊慕漓，不要怪我心狠，既然你这颗棋子已经不能为我所用，我便叫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用不着我亲自动手，你就等着胡亥亲自折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