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我匆匆忙忙地跑回院子里。
梨花又开了。
我喜欢梨花,眷恋梨花,可是我始终感觉我还有深爱的另一种花在等着我。
梨树总是长不成梧桐那般的高大结实,却也是枝干遒劲,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爱昆国的天。
昆国的天几乎永远都是高高的,灰白的,唯有在七月的时候湛蓝无比。
掐指一算,我爱的东西还真不多:娘亲和昆国的天。
仅此,仅此而已。
“华儿,发甚呆呢?赶快回屋来!”母亲从门口探出半张脸和几只金步摇
——有没有搞错,难道是我眼花了吗!母亲居然戴着金步摇!
要知道母亲向来素净得很,最多带两只素玉簪子——
“华儿,快来!”
“是!娘亲,我这就来!”
我话音刚落,便听见母亲“蹬蹬”离开的声音。
穿过正厅,走过西厢房,又往东苑里瞧了几眼
——一个人影也没见。
真奇怪,母亲怎么走得那般神速,以前也从未见过她还有这等功夫。弄得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那么想必是在书房里头了。
走进书房,果然听见里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等一下等一下,怎么还有一个女声?
我们家除了过年会有几个邻居来串门之外,几乎是从没来过外人的啊。
况且,这个声音耳生得很。
我轻轻地将耳朵贴近纸窗,依稀听见“师门”“师姐”“白柏舟”几串分辨不太清楚的词句。
看来她们在内厅。
我走了进去,敲了敲房门,里面顿时没了声音。
只听母亲咳了几声,唤道:“白华,进来。”
那一声“白华”弄的我浑身上下不舒服,干嘛那么严肃。
我乖乖的步入内厅——
“娘——母亲下午好,阿姨下午好。”
我本欲痛痛快快地喊母亲一声“娘亲”,结果母亲生狠生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按规矩请安。
“师妹,这便是你的女儿?”一个衣着黑色紧身衣的貌美女子问道。
嗯,不过在看两眼,觉得她还是没有娘亲美。
“是的,师姐。不知师姐这次大老远的跑来,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黑衣女子悠悠地喝了口茶,招呼我过去。
“来,孩子,坐下,让师姨好好的看看你。”
“师姨好!”我看母亲对着女人那般毕恭毕敬的,自己当然也是不敢懈怠的,连忙卖乖。
她神色亲昵的模了模我的头,说道:“长的倒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如今教里到还真没有一个人比的这孩子生的更美的——我说啊,你么母女两人,让别的女人怎么活啊。”
“哪里,师姐你还不是天姿国色。白华这孩子长大了还指不定什么样呢。”母亲垂下头来。
俗话说得好,母女一心——我总觉得,母亲在隐忍。
师姨淡淡一笑,“白华,今年几岁了?”
“回师姨,白华今年十岁了。”
“——师姐,华儿,华儿她还只是个孩子。”母亲突然抢话。
“哼,十岁,十岁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当年,我们四五岁便进了教里,你家的白华都十岁了,有何不可的。更何况,教主的命令,尔等岂敢违!”
师姨突然发了彪,厉声喝道。
“师姐!白华已经拜下大师父了。”
“哦,说来听听。”
“是……素儿……”
“素儿!——你怎么如此心机深沉!素儿他岂是你能动的!——真的已经拜下了?”师姨重重的把茶杯放在桌上。
“是的。”母亲唯唯诺诺的垂下头,不敢出声。
“当年,你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如今,却来找他了。你说,你这种人,怎么会有好结果!”
“师姐,天命不由人。更何况,当年我若应了他,你……”
“够了!你们这些狐媚子!就算是素儿,我也会保护好他的。你就让你的女儿等着我们的人来接她吧!”
师姨说完便把黑靴踏的唰唰作响,手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袍子,气冲冲的离开了。
母亲忧心忡忡的关上了门,抚模着我的头,柔声说道:“华儿,刚刚那个人,是你的师姨。”
“娘亲,她是个坏女人对吧?”我皱着眉头问道。
“不的。你师姨她,是个好人。只是,她说话比较直白,做事比较利落而已。更何况……”母亲往窗外的梨花深深地看了一眼。
随后继续说道“是我先亏欠了她的。怪不得她,怪不得她的。她啊,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了——华儿,你难道就不想问什么吗?”。
我想了一想,不愿做声了。
母亲那一辈的事情,太多江湖的恩怨情仇,太多纠葛,我不愿去深究。
而且,他们的事情,也不关我的事。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是错的。
突然,门又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是师姨。
“为了素儿,我还是来跟你商量商量的好。”
师姨又坐到了她原来的位子上。
“师姐,那现在怎么办?”母亲慌慌张张的问道。
“嗯”
师姨泯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把声音压低:“可师父她老人家态度很是坚定,你也不好驳了她老人家的美意啊。”
“美意?师姐你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我又怎么会让白华去受那个苦?”母亲一反既往,变的态度坚定而且口齿不清。
师姨放下茶,深深的看着我的眼,一字一句的说到“事到如今,只好逃了。”
“逃?如何逃!”母亲几乎是要跳起来了。
“李清婉,你这是作甚!白华是你的女儿还是我的女儿?你问我又有何用?白柏舟呢?他跑哪儿去了——当初你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后悔了吧!”
母亲“晃荡”一下,整个人都跌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而无望。暗暗地,不发一语。
“我可以早些去找师父的。”我在一旁怯怯地说道。
母亲的眼睛里突然绽出了光彩,欣喜若狂地说:“是,是,华儿!赶快,打紧的,收拾好行李,再过一会儿,我便带着你去找师父去!”
“快,快,快去!”被母亲誉为“好人”的师姨也连忙催促道。
我几乎是不知所措的回到屋子里,拿出一大块长了霉的方块油布,翻了几条裤子和几件衣裙,带上一条精致的玉链和几两碎银子。
我还塞上了几双草鞋和一套楚茨送我的青布男装。
方才跟楚茨的告白,着实是太仓促,太突然了,也不知道一时他是否能接受?
现在一想,我都接受不了。
怎么那么快——今天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觉得好累,灰白色的天空凝聚成团,爆发出沉默的力量,震得我头昏脑胀。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天,会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吾欲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