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洛冥大陆下去瓢泼大雨,夜间天地玄黑一片,如若头张开了口的巨兽,隐隐泻出吞噬的血腥。林间忽然夹杂而出马蹄声,几十匹良驹在雨泥间奔踏溅响,应和着冲耳的雨声,慌人心神。
一声惊雷突然打撞了天际,惨白的闪电如利刃的寒光,割开了黑暗的一角。林间杂乱无章的灌草被猛然扯开。
这是一张狼狈却不减桀肆的颜,宛若地狱魔神的窒息睥睨,修长的掌间是把宽长的斩刀。他脚下踩过的泥泞间污红汇流,一袭墨色的锦袍残损多处,黑染的长发凌乱的张狂不羁,低低抑住的喘息起伏在胸口。
归为黑暗的林雨间,马蹄声逐渐踏泥而来。他鬼斧神工的轮廓溅上珠玉般大小的雨点,斩刀上滑落的雨水宛若女子月下的垂泪。略显狭长微挑的黑眸中墨色渲染,鼻梁高挺完美的弧度,嘴角一抹扯出得笑意,看不出涩然,看不出冷意。
好似事不关己,漠然的如同非己。
握紧的利刃似乎又在心口缓慢的划下一口,缓慢抽搐的疼痛感袭遍全身,他似乎都能细细的感觉到,浑身某处的精神忽然断开,这具躯体便会倒下。
马蹄声急促的停息在雨中,仿佛有什么慢慢的掐住了咽喉,周围的气息压抑逼人。
宫沐驰扬起刀,唇角蜿蜒的笑意冷入心髓:“宋禁卫,许久未见。”那持在手中的斩刀静默,无声的嘲弄前来人的无礼。他眸中愈发的不明所以,幽深的让人望不见头,平静的像是谭古井,恒古的幽幽。
“泊亦王,何必如此,皇上到底还是父亲,怎会多余为难你?沐妃娘娘可是思子成疾,泊亦王若再不随臣回,可就是要阴阳相隔,泊亦王是孝子,莫不会让沐妃娘娘如此遗憾而终。”那马上的青衣男子声音沙哑,低抑的冷声不像是劝说,更像是对待逃犯的冷然。身后默立在马上的人,胯间的寒刀在雨中斑驳暗色,却遮不住一出击杀的凌厉。
宫沐驰握住斩刀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波澜无痕的眼眸中划过哀思,少年微扬起的颜,倔强的傲骨,在雨中越发的坚定孤单,他扯过的唇角仿佛化作最刺痛的利器,伤人至深。“宋薄,宋薄,宋薄……还有他。”他越渐握紧的掌心有冷汗冒出,这个总是独自在舌忝舐伤口的孤狼,终于有了痴惘执念。“宋……薄,你当本王傻子吗……母妃,想看看你这个不孝义子的嘴脸。”惊雷响彻天幕,震痛了谁的心思?他仿佛只嗜血的暗兽,在暴雨间探出了爪牙,带着被人惊醒的痛怒。
“下去陪母妃罢,也不用如此枉费心机的遮掩事实。”宫沐驰跨开步子,一步步走向那个青衣。少年极力平静的背后是滔天的震怒和报复。
“泊亦王桀骜狂妄,不知悔改!七日前楠宫失心弑母,朕痛失贤良爱妃!悲不能息!哀不能绝!一夜白头!终愤泪不平!拟以口谕!除泊亦王爵位贬为庶民!特命禁卫军前去诛之!朕自当先身为楠律,命此,不必留于泊亦王全尸,杀之!”青衣男子越发大声的沙哑在雨中惊如响雷,宋薄猛然抽出胯间的长刀,朗声道:“臣遵圣上旨意,特前来拿泊亦王贱命!”
音落,青色翻转而下,掌中的寒刀直冲宫沐驰而去。
精钢的火花擦绽在雨中,宫沐驰咬紧的牙齿间,有腥味蹿出。他心……好寒啊!为母妃一世困锁深宫的寒!为那人的无情寒!为宋薄冷血叛情的寒!似乎连手指都不愿在坚持,掌中的斩刀忽然变得千斤重,看不见的弦终于断在耳旁。真的……好冷!他闭起的眼中红丝密布,一声刺耳的撞击,而后是宋薄歇斯底里的吼声。
“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好痛!月复间被穿袭的空洞卷席了脑海,他紧闭着眼,没有一声哼叫,挺拔的身形重重倒在泥泞间,他想睁开眼……再看看娘亲的颜……少年迷茫的无知所错,眼皮低垂,是他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的痛楚。
母妃……沐驰来寻你了,别再躲开……娘亲……
夜寒的冷夜忽然开始咆哮,雷声似乎恼怒的冲撞在山间,一处高耸的石崖一阵低抑的颤抖,突然碎破,泥石流带着暴怒,冲向下方的林间……这个夜,震天。五凤大陆,夜,月华如练,下是一庄的琼楼玉宇,映着漫天的火光,倘若没有不断的哭求声,定是一夜好景致。这里是处华贵典雅的庄殿,除去偏殿、偏阁、偏门三百余外族人,主殿东方家直系血脉便统统汇集于此。火光弥漫摇曳在眼底,不知燃灭了谁的热血。
五凤大陆之分四国鼎立,东方凌氏神风王朝、西门倪氏谣风王朝、南宫栾氏绝凤王朝、北冥伊氏娴凤王朝。在这之中,四国为士,四族为旁,具中曾经傲视大陆的是九月皇凤。
千年传承,除去占星世家南宫栾氏绝凤王朝死忠凤旨,服叩于九月皇凤,其余三族只是蠢蠢欲动,其中最为妄为仗胆的便是东方凌氏,妄诛皇凤者。
压跪在地的东方嫡系,有出声求饶的,有痛骂哭喊的,却唯独为首垂颜的单瘦女子静静跪坐在地,缓慢抬起的头,目光冷淡的落在从远处缓慢而至的金贵软榻轿。
她是昨日才得持家凤玉的东方家族,东方嫡系第五百六十六代持家者,东方寒凤。
这是一座极为嚣张的软轿,千金难求的镂金丝竟在此做了缝口的粗线,紫色电光绸成色完美的出现在抬轿夫女身上,空中低舞的流苏竟是褐钻磨去棱角,在垂落风起间脆耳叮当,无价再求的雪白狼皮做了软轿的轿身,上嵌暗色瞳墨琉璃石,在那奢侈嚣张的轿身上,一只巨大展翅的飞凤舞于其上,在月下幽华尽绽。
月光石,五凤大陆早已无处可寻的纯品。
奢侈,令人牙痒的狂傲嚣张。
“九月……”东方寒凤眯起的眼眸锐利的挑尽轿身,口中微微喃喃道:“这是……九月……皇凤族。”她平静的眼眸中划过一抹解月兑,虽是跪坐于地,却脊梁高挺,垂下头,恭敬道:“东方家嫡系第五百六十六代持家者,东方寒凤向皇凤请安!携东方嫡系血脉一百五十人在此恭迎!”
光洁的额头嗑在石板上,在夜中显得犹为响耳,周围的声响逐渐安静,除了叩首的她,竟在无人敢出言。她早该猜到,拥有如此雷霆不败的军队,除了九月皇凤的凤凰军,还会是谁?
“皇凤今是何意,做客我东方家。”东方寒凤直起身子,在火光狼狈中更像是浊世寒梅,这位年轻的持家者,有着东方家血脉中的魄力和冷静……以及,冷血。她仿佛看不见身旁低声哭求的族人姐妹,目光冷定,紧盯着那软轿。一阵夜风袭过,那软轿前雪白的丝绸锦帘被轻扬起。
在那庞大的软轿中,入眼正主,是张舒适横斜而置的软绒榻,轿中香烟丝茫,是万金一坛的檀吟香。最惹人惊呼的却不是这个,东方家中已有失声惊叹,在那精美昂贵的绒榻上,横斜着一抹纤细的身子,黑色的锦衫束腰裙,嫣红色的彼岸花绽在宽大的裙摆袖口,露出的肌肤致命的细腻,凸出的锁骨更显冷然。那人懒散的撑着头,一袭黑发如水散在雪白的绒榻上,脑后侧绾一支妖邪的鲜彼岸花,下是三支古色木簪,狭长的黑眸半眯,不驯桀骜的眉宇微扬,唇角宛若花开。“东方家主好口才,和你那忘恩负义的母亲倒是真相似。”
那人黑夜狭长的美眸微挑,邪气冷艳:“不知,东方家主可有东方家持家凤玉?”
东方寒凤丝毫没有因为她的一句忘恩负义有所神情,清丽的杏眸底有被压制隐藏的寒光,她却神色不变,平静道:“那是自然。”
那人笑意更加邪意妖孽:“正好,我九月皇凤向来同东方凌氏交好,也深知东方家主的冷血无情。”她唇间的交好二字泻出无限杀机,却又散漫的带过,望向东方寒凤的黑眸底是一片冰凉,衬着鬓旁绾侧的妖红彼岸,愈显张狂黑暗。
“所有手持东方凤玉的东方凌氏,都是狠心冷血的好女子,今日本王也想目睹一二,不知东方家主可甘愿。”
本王,她自称本王……她是……东方寒凤豁然睁大眼眸,撞进那双好似修罗的妖瞳,是无边的墨色幽深,遮挡着她蚀骨的冷意。
“你是……九月……九月皞嫣!”九月皇凤第六百九十九为皇凤祥降,五凤大陆尊姓月丽王。东方寒凤方才的冷静无持轰然消散,她能平静,是因为无人敢伤她东方,可如今对象竟换成九月皞嫣……她早就该想起!九月一族每代单传!除了已经死了得九月昭离……就只剩这个九月皞嫣!
她们之间……可是血海深仇!
九月皞嫣忽然翻身而起,袭地的黑裙衬显女子纤腰身姿,黑色嫣红间不羁与张狂,甚至在那支绽开的彼岸间都能嗅到主人的睥睨之势。她终于冷下了颜,彼岸花愈发冰凉,在忽然刺骨的夜风中微微舒展着娇瓣。
“东方家主不是最为喜爱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九月皞嫣落地无声,长拽在地的墨裙宛若云层,她浑身的冰凉在身躯间酝酿,等到爆发时将会是如何的迫人?
一只冰凉纤长的手掌狠狠捏住东方寒凤的下颚。她勾唇一笑:“东方家主为何躲闪。你畜生母亲在斩杀我九月皇凤所属时好气魄,在玷污我大小爹爹八位绝色时好英姿啊……东方凤鸢在哪?”纤指间的力道愈来愈重,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东方寒凤修长无暇的脖颈间。
东方寒凤清丽无惧的容色不正常的通红发紫,张开的口中拼命争取呼吸,双眸紧紧盯着九月皞嫣。她知道……知道今日在劫难逃,母亲当年造的孽,是要她来还的。
身子忽然被凌空摔在一旁,喉间瞬间松气,东方寒凤狼狈跌趴在地,捂住胸口猛烈喘咳,藏在袖下的拳头微颤。
倘若今日她能活命,那下一次,她一定要寻回今日所失的侮辱!
那双妖冶的黑眸冷意划过:“东方家主可想好了,本王只想要你母亲的狗命。”
东方寒凤只觉得一阵热血冲头,怒瞪向她:“不过是个尊姓亲王,九月皇凤早该完蛋!别再拿五凤传说当幌子,九月皇凤……是早就在打着天下的主意!”
九月皞嫣闻言竟略扬眉,望向她的眼中嘲讽和着嘴角的冷色,一同取笑她的不自量力。
“不过是个五凤大陆,也妄想是世间的尽头?这天下,这五凤大陆,对本王来说不过是区区而已,我要的……”女子月空下修长玲珑的身躯回转,目光远向天机漠色,一句细小如蚊的语句传进东方寒凤的耳中,她望向女子宛若夜神修罗的美丽,竟惊恐的捂住嘴。
她说……她说……她想要……要……
“放火。给本王烧干净。”九月皞嫣不明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张狂略带痞气的朗声道:“给本王抢干净了再烧,女子男宠统统不许放过,给本王拔干净了。”
东方寒凤呆木的看着她越身进轿,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呆恐的倒在火光间。
她说……
我要的,是星辰下所有土地,一寸一寸,绝不放过!
火势忽然张狂嚣肆而起,怒吞了一切的哭求声,红色在眼底细细弥漫,却不知染湿了谁人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