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上是一轮会淌血的月，一如既往满目都是赤色，白玉跌跌撞撞的踉跄走在一片刺目的回忆中，身旁漆黑墙壁里伸出的那一双双染满血污的焦手，被烧到变形的一张张熟悉面孔出现在她小小身子的左边、右边、身前、身后，甚至脚下和头顶，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不觉疼痛的白玉痴痴的摊开双手，刺目的鲜红。无论忏悔多少次，无论做些什么都于事无补，都无法将她从这梦境里解月兑。
自嘲般的咧嘴一笑，滚烫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白玉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心底里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始终不能甩月兑的自责，直到深入骨髓难以释怀，这才是真实的自己，那个还徘徊在杀戮之夜中不能挣月兑的七岁的自己。
“我喜欢你…喜欢你，白玉，无可救药的喜欢着你。”
就是这么低声的一句呢喃，顿时，周身的束缚和枷锁一瞬间消失不见。
“莞…翰伊…”强忍着后颈传来的一阵疼痛，躺在床上的白玉缓缓睁开了眼睛。熟悉的卧室里，一切摆设都和原来一样没有改变，但四周好安静，只有一旁的纱帘在沙沙作响，一阵风从落地窗外涌进，顿时脸颊上一片冰凉，恍惚中白玉缓缓伸抬手一拭。
满是泪水。
窗外忽然一阵凛冽风声，顿时玻璃窗随着那风哗啦啦作响，白玉缓缓撑起身子静静地向着窗外望去，只见那一片泛着鱼肚白的天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立在阳台围栏之上。
空气里是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还有熟悉的血腥。
“莞…”微微张开嘴唇，喉间却难以出声，白玉怔怔的望着。
一个趔趄，围栏上站着的人突然软软扑倒下来，疲软的身子一下子重重撞击到落地窗上，顿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莞翰伊整个人跪地扑到落地窗上，良久才伸出一手支住窗檐吃力的站起来，房间里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虽然光线微弱，但白玉依稀看到他手碰触过的玻璃上留下的那五道刺目血迹。
没有副作用，没有使用禁术，没有被人刺中，但是…
为什么此刻我的心脏如此疼痛。
“莞翰伊…莞翰伊！”仿佛灵魂回到身体，白玉猛然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奔到莞翰伊身前一把接住了他，余光瞟到那九条沾满血迹的白尾，周身的衣服已经在战斗中被撕扯的破烂不堪，这是何等激烈的战斗，结束之后他甚至连解开神座禁术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昨夜自己被打晕之后出现了新的异能者？
将他的一只手扛在自己肩上，白玉支撑着他的身子向床边挪去，喘着粗气的莞翰伊随着她的步子挪到庄边，白玉尽量做到最轻程度将他放倒在床上，拉开床头的壁灯，白玉转身扭头就准备往外面跑。
要找人救他，黑泽也好伊春也好芮翔川也好什么人都好！
…这样下去莞翰伊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冰凉的大手猛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沾满血迹的几条狐尾也顺势轻轻缠住了她的腰。
“…不要走。”绵长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艰难喘息着的胸膛微微起伏，虽然只是有气无力的三个字，但白玉却真的停住了脚步。
“不要走。”喘息着拉紧白玉的手，将她向自己的身边拉拢。
“好，好。”咬紧下唇转过身去，任那几条狐尾将她引到床边，白玉不愿意拒绝。
躺在大床上的莞翰伊沉沉喘息着，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时候白玉才看清他遍体凌伤的身体，撕烂的衣服下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好几处伤口的血已经凝固在伤口上，随着他胸膛的起伏，粘连处又生生撕开来。
平日里总是戏谑笑着的脸此刻表情痛苦，英气的眉毛也揪成了一团，紧闭的双眼微微颦动，那弯长的睫毛随着颦动轻轻颤抖着，偶尔咬牙闷哼一声抵受皮肉上的疼痛，白玉在床边轻轻跪趴下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手足无措。
他是特别的，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看着他痛苦自己竟然也心痛难耐。
更可怕的是记忆中消失在血泊中的人竟然一一闪过脑海，和眼前的莞翰伊重叠，时隔多年的痛楚再次弥漫心头，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害怕着。
“…有，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冷吗？我把被子给你盖上。”无所适从，白玉恍惚的伸手去牵被子，随即意识被子正被莞翰伊压在身下根本扯不动，想要挪动莞翰伊去拉被子，伸向他的手却始终不敢碰到他，脑子里完全一片混乱，怎么办？自己此时怎么办？
究竟对情感一无所知的我能为你做什么？
就连一个简单的回应我都不能给你。
太差劲了。
看着她趴在床边一脸无措的样子，那水盈盈的眸子里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泪来，莞翰伊突然欣慰的微微一笑，缓缓抬起胳膊将手掌轻轻的放上她的脑袋。
“…白玉。”宠溺的揉了揉那冰凉柔韧的发丝，莞翰伊温柔的大手滑到她的脸边轻轻摩挲，良久才轻声呢喃道：“你会担心…我死掉吗。”
顿时，白玉伸向被子的手猛地戛然而止停在半空。
死亡就是一道穿不破的纸墙，曾经发生的一切不会随着死亡消失，但留给活着的人最大的痛苦，恰恰就是死者没有带走的那些美好回忆，仿佛随时都会回来，仿佛还能听到声音。
十一年，我已经受够了这种隔绝。
明明存在过，明明陪伴过，只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你…不要死…”
突然俯抱住了莞翰伊的脖子，白玉小小身子整个儿窝进了那温暖的怀中，鼻子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白玉的心里却忍不住百感交集，其实自己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在痛苦着，他注意到了，虽然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但无形中脆弱的自己早已经靠在那温暖的怀。
莞翰伊微微瞪大眼睛，定格一般任白玉紧紧抱着。
“白…”一切恍若是在做梦。
“你不要死…”微微撑起身子，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的那一瞬，灼人的泪水也毫无征兆的滑落了下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了。
可，失去的够多，真的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唇缝中渗入一丝咸涩，莞翰伊怔怔望着胸前伏着的小家伙，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即便是身受重伤醒来的时候也是淡淡然的一抹释怀，仿佛没有什么能触及她内心最脆弱的一面，但此时此刻却用着这般焦急的神情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尽管心里一万个欣喜，望着她泪水满布的脸还是忍不住一阵揪心。
这就是迷恋，没有理由也蛮不讲理的纯情。
“不会的。”身子被莞翰伊轻轻揽进怀中，动作温柔的轻拍着她的背：“我舍不得死。”发丝遮住了他的视线，清甜的味道让他感觉安心，稍稍侧过脸，莞翰伊在白玉被泪水湿透的小脸蛋上沉沉落下一吻：“尽管契约没有完成，我也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
愈渐疲惫，恍惚中被他轻拍着脊背，都说了什么白玉全忘记了，只记得莞翰伊温暖的胳膊一直搂着她，小心翼翼却力道十足，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一样。
“…这样就够了。”听着他心满意足的在耳边呢喃着，两人一起渐渐睡去。
那晚莞翰伊做了一个梦，仿佛回到了四岁的那年，那些嘲讽的脸和刻薄的话语在一阵风里统统消失不见，微风卷着樱花瓣吹落他小小的掌心。
一抬头，他的白玉正微笑着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