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我再也没见着他。但我知晓,每回他到宫里,总有一夜会在我窗前伫足,因为在第二日晨起时,我会在茶花树上见到挂着的扫晴娘;而我,也会在他呆在宫里时,燃上一夜蜡烛,好使他深夜不致孤寂。直到这回他回来,才偷偷遣烟微送了帕子与我,还在纸笺上写明了情谊。我被他至情所感,忍不住满怀情意,暗存侥幸心思,将帕子的花与花语都绘在书笺上,藏到了枕边书里。不想还是百密一疏,还是被你发觉了。”
夏菀想起了元祈说的“我并非你想象中的淡泊,只是形势使然,故得远离庙堂”那席话,不免同情起元祈遭遇来,更加觉着与他同病相怜,“表哥和我,哪个不是命运之水中的浮萍?无根无依,只能任由着水波起落?我俩命运,全都托凭在陛下一人身上,却无能为力,着实可悲可叹。”
管琼见夏菀发怔,心内慌张,“菀儿,我不是在怪你。”
夏菀一时醒过来,“琼姊姊,我是听了你俩之事,为深情所感,方才沉浸于中。多谢你的信任,将这藏心坎的秘密全都告诉了我。可惜我虽贵为后宫之主,却帮不上你俩,只能眼睁睁地……”
管琼截住了话,“我有情愫在心间,已经足够了。况这秘密被你知晓,只会添你的心负,对你丝毫无益。你要承受这些,已是我俩不是,又何苦再去做无谓思虑呢?”
夏菀想了半响,才温然笑道,“琼姊姊,我听你的。”
管琼也笑了,“咱们聊了半日,也该用午膳去了。过后我再使太医来瞧病。”
夏菀笑道,“这才是了。”又歇过午觉,再与管琼扯了一会话,便回凤凰宫去。
元祾回来时,正见夏菀凝神刺绣,凑到方形花绷子前看了,“在绣翠竹着呢?”
夏菀从素鮹上抽回神,“您回来了。”
“如今这绣活可灵动多了,是拿来做丝帕使么?”元祾问道。
“是亦不是。”夏菀调皮答道,“您猜猜,是做甚么用的?”
“我可不想猜。”元祾笑道,“前朝得猜臣工心思,回宫还要再猜,我可没那功夫。”
“这两者哪里能相较的?”夏菀撅嘴说道,旋即便复了笑,取下素鮹在元祾面前展着,“您想想,再在两边撮缀上银色排穗流苏,会成了什么?”
元祾佯作沉吟,“嗯,好似,可是又不像,还说是,”
夏菀耐不住性子,“便是汗巾儿嘛!明明是知晓的,还装不懂。”
元祾笑地捏了夏菀面颊,“丫头,你转性了?往日可没见你那般殷勤,这回不用我说,便肯为我做了?”
夏菀闻言,做状要收起素鮹,“鮹儿啊,你主人不领情,我也不费神再在你身上戳窟窿了,也好少做点孽,阿弥陀佛。”
元祾扯住素鮹一角,微笑说道,“谁说我不领情的?只是喜出望外罢了。”
夏菀嫣然一笑,使力抽回素鮹安回去,“是我份内事儿,还用得着喜出望外?我想着,这回您到围场,定然是用汗巾儿的。宫里人做的活计好,可不免雷同,要让您用别人做的,倒显得我失职了。所以我便想做条与您用,才好显出我贤惠啊。”
“明明是小心肠,还得扯到职责上去?”元祾笑道,“我也不与你胡扯,还有话要商量,是有关去围场陪侍妃嫔的事。我寻思着,今年眉儿要照顾紫琛,自然是去不了,庆君去年也去过了,换上其他人去见个场面也好。”
夏菀心内一暖,暗自思忖,“过往这些事儿都是他来定,如今他会与我商量,果然是想待我敬爱。”于是低头想了半日,才说道,“您这番想,诚是体恤妃嫔的缘故,我代妹妹们向您致谢。您的心意我听得了,自然能够明白,可德妹妹要明白可是不容易。上回玉牌事儿,虽然与她无关,但她与骆雪蓉相交甚深,宫里人都将两人关系看得紧密,难免她也会心生顾虑。您这回倘使不带她去,宫人会如何传言?她又会作如何想?您向来待她不薄,做甚么在这小事儿上添她难过呢?”
“你想的周全,不然还是带上她罢。还有,陈婉也带上。若我去狩猎时,你两人还可以说话解闷。”元祾问道,“剩下的定谁好?”
夏菀笑道,“听说显妹妹家乡里,也是有草场马匹的,说不定她的马术了得呢。何不如带她同去,让她见识一下中原草场的气派?”
元祾眸里光亮倏然闪过,“也好。我还想再带上一两个美人,是清雯还是灵儿合适?”
“依我说,两个都不合适,再带上她们,可不是您在秋狩,倒换成是我要出游了?还是换上别的人罢。”
“菀菀,不过是场秋狩,你不必太小心的。”元祾说道。
“宫里之事,还能分大小?就算是小事,被有心人看了说了,保不得便由小化大了。”夏菀叹息道,“我也想甚么事儿都不去想周全,可是能成么?”
元祾怜惜地在夏菀面颊上摩挲着,“换了别人又得费心思。罢了,只带她们三人去,也简素些。”
“也好。”夏菀笑意盈盈,“偶尔我梦里还会想起围场的湖水鲜花,好生漂亮的!又要故地重游,可是太好了。”
“这回我再带你骑马,说好了,可别像上回那般抱着马脖冒虚汗。”元祾笑道。
夏菀鼓起腮帮说道,“如今我可长高了,才不怕了呢!”
“那我教你骑马如何?”
夏菀想起那匹无比高大的马,声音不禁弱了,“我是不怕,不过才几日功夫,能够学得会么?”
“有我这良师,你还怕学不会?不过,千万别在马上吓得哭了,我可是舍不得的。”元祾朗声笑了。
夏菀轻捶了元祾几下,“您偏要我难堪才开心?”
元祾笑地捉住夏菀的手,“我舍得你难堪么?在围场随性顽罢,开心便是了。”
夏菀笑道,“我要赶紧使宫人去准备,顺便还备上件胡服。倘若我这回真能学会骑马,日后可有得夸耀的!”
元祾宠溺地看着夏菀跑远,拿起花绷子拂过上头翠竹,不由得笑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