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乃是元祾生辰。一国上下,齐相庆贺,人情鼎沸,宛似岁初。妇女小儿,服饰华炫,出游车马,华整鲜好,歌舞百戏,九街拥扎。
宫外热闹,行宫亦然。自端门至于殿庭,皆设长屏锦幅,悬珠宝金银,连属不绝,微风至时,锵然成韵。
因元祾素喜简约,不事张扬,又在行宫,故也免了京城里妃嫔前来朝贺的礼数,允她们在京遥祝,而贺仪也是寻常热闹,不过是演戏摆席的常例。
夏菀一早便送了礼,是送了幅仿陆士仁四体千字文,点了“似兰斯馨,如松之盛”的好话,聊复应景。
元祾收到礼品时,面上虽还是那宠溺的笑意,仍不免掠过一丝失落。
夏菀佯装不察,只服侍着元祾奠茶炷香,至月台朝上遥拜太后,接受随行妃嫔孩儿庆贺。
到得夜间,行宫张灯结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月盈楼的两边朵楼,各悬着丈余的水晶多棱灯球,内燃蜡烛,光如繁星下垂。楼下枋木露台上,栏槛结彩,两边宫女并排而立,身著寻常日子不得穿的丹虹宫裙,簪花敷粉,手执琉璃灯。面对之处,正是帝后观灯处,专用黄罗置设一个彩棚,高大栏柱上金龙缠绕,龙口衔有花灯,中间悬挂着一金书匾额,上面大书四字“万寿无疆”,棚栏还陈列数百枝蜡烛,内使龙涎沉脑屑灌入,不仅光焰明亮,又是香味沁人,很是好闻。
元祾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定情》,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惊梦》,第四出,《圆驾》。
歌伶领得旨意,忙张罗扮演起来。
元祾耳里虽在听曲,然犹有心事,面上神色淡沉,顾自持盏饮酒,连是饮了多杯。
众人见元祾这般,也不敢嬉笑,皆是静地坐着听戏。
“陛下,这道菜味好,您用下罢。”夏菀夹起块斑鱼肝放在元祾碗里。
元祾吃下后仍是淡淡,“滋味略腥了些。”
“是臣妾不是了。那使宫人呈上碗鸡笋汤解腥可好?”夏菀笑意不改。
“不必了。可是什么时辰了?”元祾淡然问道。
“才到第二出,想未到戊正罢。”夏菀笑道。
元祾见夏菀笑靥嫣然,心里气却不打一处来,“摆驾回宫。”
夏菀仍是笑,随着元祾上銮回清修殿去。
銮驾上,夏菀见元祾不苟言笑,笑地伸手去推他两颊,“大寿星,怎么今个净拧着眉,象是谁欠您银两似的?
元祾皱着眉,拉下了夏菀的手,一言不发。
“莫非是我欠您的?嗳哟哟,难道是我脑子不好使了,怎么想不起何时有欠您银两了?”夏菀笑得更欢。
“少贫嘴。”元祾有些不耐,偏过头看銮上的缠枝花样。
“祾郎。”夏菀收敛了调皮,附在元祾耳边轻语,“我知晓您在气恼甚么。今夜,我有份厚礼要赠与您。不过那物事得花时间准备,待会您先去歇着,我备齐了,再遣宫人来请您。”
“你说的可是真的?”元祾眼里星芒亮起,琥珀色双眸熠熠生辉。
“堂堂一国之君,还像孩儿般讨糖吃?”夏菀抿嘴轻笑。
元祾作势要打夏菀的手,“越来越没规矩。”
“我不敢了。”夏菀装怯地将手收回背后,仍是忍不住笑。
元祾轻敲了夏菀一记,“坏丫头,老要使人悬着心。说,到底要给甚么?”
“我偏不说。”夏菀笑道。
“还做古怪。”元祾展颜笑了。
“这招儿不是您教我的?您不是常做古怪,偶尔让我古怪一回又何妨?”夏菀朝元祾伸了伸舌头,嘻嘻笑了。
待下了銮,元祾自到了书斋,择了本书打发时光,大概过了一刻,便见澹意来请,遂随之去偏殿。
“娘娘,陛下到了。”澹意敲了朱门一下。
“你们都退下罢。”夏菀说道。
澹意朝元祾行了礼,带着宫人退下。
元祾但见屋内漆黑一片,也不知晓夏菀葫芦里卖什么药,“怎么不点灯?”
“不要点,点了便不好玩了,您赶紧进来。”夏菀声音里,带着一丝欢欣。
元祾摇了摇头,依言推开门,只听噗一声响,火焰的光芒划破了黑暗,不由眼眨了一下,便见到红檀高台的清纱上,映着个纤细背影,宛如垂柳晚风前。
夏菀解舞腰肢,一任佩摇风影,衣动霞光。但见明光斜映,清纱朦胧,娇柔身段舞出了千般袅娜,万般旖旎,好似天香洒落,飘飘欲仙。
元祾听得珠翠玎玲,早已是心弛神摇,忽而听到嗤的一笑,舞停了下来,正待要问,却见夏菀缭绫广袖,又在并蒂花间温柔唱起,“乐只君子,万寿无期。乐只君子,万寿无疆。乐只君子,德音不已。乐只君子,德音是茂。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夏菀一面唱着,一面从屏风后旋舞朝元祾而去。一双果足在地上飘然点着,步香尘底,留了下莲花朵朵。
元祾但见夏菀面色虽不敷脂粉,却百里透红,好似柔弱不胜春的杏花;又见她轻薄纱罗里,亵衣上的青莲亭亭玉立,衬上那长垂丝发,更显得天真娇美;顿觉悬游于天际雾中。
夏菀含羞带怯,“祾郎,你可欢喜我送的礼?”
“怎么,肯叫我‘你’了?”元祾喜不自禁,轻柔将夏菀揽入怀里,隔着她那素娟蝉翼的裙袖,一缕撩人香气萦入了他的鼻端。
“你到底欢不欢喜啊?”夏菀见元祾答非所问,抬起脸问道。
“宝贝。”元祾喜地摩挲着夏菀的面颊,“菀菀精心想的礼,我岂会不欢喜?”
“那便好。”夏菀长舒了口气,“我真是笨得很。才刚跳到一半,便忘了怎么跳了,只得赶紧唱起曲儿来。你没看出甚么破绽罢?”
“菀菀舞姿翩若惊鸿,哪里能有破绽?”元祾笑道。
“既然你这么赞我,也为我作首诗罢?”夏菀莞尔。
“爱拈飞醋的小东西。”元祾爱怜地吻过夏菀额头,顺着眉梢、眼角而下,落在她的樱唇上辗转。
“我喜欢听你做的诗。”夏菀觉着元祾离了她的唇,急忙说道。
“如果你给我甜味尝,你要多少首,我都做与你。”元祾温柔说着,横腰抱起了夏菀。
“你先说,我才肯让你吃甜的。”夏菀说完,红着脸埋进元祾怀里。
元祾朗朗笑起,“杏花含露团香雪,绿萱夜合玲珑月。可以了罢,我的夫人?”
夏菀嗯了一声,揽住元祾脖颈不再言语。
一屋静谧,只余钟漏声响。
元祾将手探出了帷帐,捞着地下的汗巾,“丫头,背过身去,我为你擦了。”
夏菀一手夺过,“往常都是你为我擦的,今儿我来做。”
元祾微微一笑,背过身任由夏菀擦拭。
“你过往不会舞的,是什么时候学的?”元祾问道。
“在三个月前,我想起你生辰要到了,想是我头回为你庆生,便想送你一个不一般的礼物。思来想去,还是跳舞最好,尝试我过往不会的,才显得出我的诚意。再者说了,便算我跳得再拙劣,反正也是头回吃螃蟹,不怕被你笑话了去!”夏菀笑道。
“你跳得的确不差,菀菀。”元祾听得感动,“你平日事儿也不少,难得你瞒着我偷练,没多久便能跳得有模有样。”
“承蒙你抬爱。”夏菀笑了,“我有多少能耐,心知肚明的很。不过,练舞好辛苦的。我学的还是简单的,根本伤不了,有时还会觉着腰酸腿疼。象娴妹妹、显妹妹能跳得美轮美奂,的确是要伤筋动骨的,真的是好不容易。”
“我真的欢喜你送的生辰礼。”元祾转过身,温柔地抚摩着夏菀的脸。
“不单要谢我,还要多谢一个人呢!”夏菀笑道。
“谁?”
“便是紫方啊。好些日子都被你看着,根本寻不到时机去练舞。好在有紫方,才能频频找理由去她那里练。她是个小孩儿,说话常没个顾忌,我跳得好便说好,不好便是不好,没她当监工,我也不会进步那般神速了。”
元祾微微笑了,“好,我的乖女儿,给她的赏赐绝对是少不了的。”
她要的岂是你的赏赐?夏菀惆怅想着,父母恩情,才是紫方真正需要的,然而,你不懂,你还是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