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轰鸣,旌旗飞扬。
元祾身着明黄劲装,手扛金弓,肩负羽箭,一人一马,皆是倨傲。
夏菀乌发扎得紧紧,旋成了螺髻。十二颗明珠环绕一圈,亮着柔和光泽。
脸上轻施了脂粉,却把正红色绢用金软勾勾在耳角处,只露了盈盈眉目,鲜红痣更显娇女敕。
“姐姐今日好精神啊。”庄如眉也是披了淡红绢,眉梢妩媚,轻声说道。
“多谢妹妹夸奖。妹妹瞧起来也不差呢,头上仙女髻是谁帮梳的?飘飘如仙女下凡,好美。”夏菀赶紧找了好处说了。
“是妹妹丫头花妍梳的。可她手艺再好,也比不上澹意尚侍。”
“她们两人各有所长,不好比的。”
“澹意尚侍是太后赏给姐姐的,哪里象花妍只是妹妹的陪嫁丫头?姐姐这般说,未免过谦了。”
夏菀左右为难,要是说澹意和花妍手艺相仿,那就是在藐视太后的眼光。可要是说澹意比花妍好,那又显出自个炫耀,又说不出口。
她素来口笨,想不出话答,咬了咬唇,“怎么不见德妹妹啊?”
庄如眉还是笑着,“昨夜陛下宣了她,可能是太乏了,睡晚了吧。”说时,轻轻抚着手指上的和田玉。
夏菀一楞,脸上不自禁浮起了红晕,拿起青瓷盖碗,凑到绢下一骨碌喝了一大口,却被茶水呛了,连连咳了好几声。
澹意急忙轻拍她的背,“娘娘,是臣妾大意,可有事吗?”。
夏菀顺了气,摇摇头,“没事儿。”
这个黄毛丫头,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庄如眉嘴里讥讽笑着,但传出红绢外头,语气很是委屈,“妹妹说错了什么,还惹姐姐呛了?要是妹妹有错,姐姐尽可以责罚妹妹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只是我不小心。射箭要开始了,咱们专心看。”
夏菀生性敏感,直觉到庄如眉对她有些敌意,便不想再多搭话。
庄如眉嫣然一笑,“陛下射术高超卓绝,妹妹我每见都是目眩神迷。”
“陛下王者之风,无人可比。”夏菀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仍谨慎答了,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下。
庄如眉淡淡笑着,杏眼扫过全场,眼见元祾头戴乌金冠,一条黑色镶金抹额系在额间,琥珀色瞳眸仿似耀眼晶石,冷傲神色令人心生敬畏。心里揪然生痛,为何他如此卓然不群,不同凡俗?为何她明知后宫无真爱,仍情陷深爱而无法自拔?
犹记初见,风淡淡,云缱绻。
十四岁的庄如眉,正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
爹爹为她备了选,做了十岁的永乐公主元敏陪读。
两人逐渐成了闺中密友,时常在东暖阁里,说着悄悄话。
有日,元敏促狭朝庄如眉笑,“如眉,你要有乘龙快婿啦!”
“公主,你可别说笑。”庄如眉羞赧回答着,佯装整理着桌上的笔墨,一个不慎,撞倒了笔洗,泼得宣纸湿淋淋,忙不迭拿丝绢擦,可越擦越乱。
元敏抿嘴轻笑,“才不是取笑你。我可是听上宁公主说的,她说父皇和母后私底下商议,说你生性聪慧,容貌娇美,要把你许配给四皇兄。”
“啊!真的是四皇子吗?”。她想起在亭边偶遇的俊美男子,怦然心动,也顾不得害羞,扯住公主的金丝袖边问道。
“瞧你,知道是四皇兄,就不懂得害羞啦!”元敏笑得更欢了。
“公主……”庄如眉的脸红得象秋季树上熟透的柿子。
“好了,不逗你了。咱们好似姐妹,你那点小心思我岂能不知?那回在栖霞亭里,你的心便许给了四皇兄,还打谅我不知道呢!”
三月天,栖霞亭边,瓦蓝天色下,杏花轻盈飞舞,漫天粉色纷纷扬扬。
庄如眉站在杏花树边,点点花瓣飘落在了身上。弯腰拈起一朵杏花,信手簪在发际,回眸嫣然一笑。
元敏在亭里端坐,脸儿尖瘦苍白,秀眉修得齐齐整整。手里持了一把蜻蜓立荷梢团扇,轻柔地遮住了半张脸。
“如眉,你站在那儿,就似王嫱从仕女图里走出来一般。”元敏轻声笑了。
“公主,您又说笑。”庄如眉知道元敏真心赞美她,莞尔一笑。
那时庄如眉没有定亲,还不需要挽发髻,乌黑长发袅娜披在身上,发丝随着清风柔柔飞扬。
“我可不胡说呢。你这个大美人,将来不知道要哪个英俊郎君才能配得上?”
“公主,您别说了。再说,惜眉可不依。”庄如眉臊红了脸,连连绞着手上的丝帕。
“唉,我就是天生心软。瞧美人儿求我,就不说了。”元敏口里还是轻笑。
元敏性子,其实是调皮好闹的,可自小生长在宫廷里,碍于种种的规矩,不得不扮着矜持。好容易遇到了能说得上的话的庄如眉,故而时常与她说笑。
庄如眉和元敏日久,渐渐懂得了,宫里的日子不是象外人想象的簪花带锦,金碧繁华,其实也有很多痛苦事。
元敏母亲,听说入宫时还是个美丽璧人,谁知入宫后却患了心疾。不能生育孩子的人,可却又怀了孕。辛苦在床上挨了八个月,才迎到了早产的元敏。元敏哇哇坠地时,却把母妃的气力都熬了尽。从此,元敏的生日,便是母妃罹难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先皇哪里会记得一个失宠妃嫔?宫里人都是势利的,谁又会真正关心失宠妃嫔的女儿?更何况父亲,又站错了政治立场,被先皇罢了官,连外公都失了势,没了后面的支撑,哪怕她是金枝玉叶,也不过尔尔。虽然吃穿用度都按着公主体例,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元敏能够享受荣华,只是因为流着先皇高贵血统,除此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
可庄如眉看到的,还只是表面的痛苦,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口的。
元敏从小就知道,她只能静静呆在秋香宫里,对着天上浮云小鸟说话。皇兄皇姐一般很少见,关系都是疏离的,就算是见着,也只是按着规矩一板一眼地说,根本就说不上几句话。就算待她比较亲切的六皇兄,也是难得能见到几次,又怎么可能推心置月复?
唯一疼她的,就是母妃带到宫里的孙女乃娘。也只有孙女乃娘,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在天寒时会为她加衣裳。孙女乃娘有时也是很泼辣的,甚至是很粗鄙的,会跟太监宫女吵架,说出的粗话听得她都耳红。可是她明白,孙女乃娘是为了她,才去和那些怠慢的奴才吵的。
奴才真的是很怠慢!同样是公主,皇后生的长公主自然是不敢去比,可就是长平、上宁公主,凭着她们母妃还在,奴才们便也不敢多去招惹。每回宫里排给公主的按例,只要是分到她的份,太监就得拖个十天半个月才给,怎么能够不让孙女乃娘急得跳脚?
有时在不经意间,她会瞧见孙女乃娘对着一幅半旧不新的肚兜偷偷拭泪。一次抢过来看,原来是幅绣着手抱白莲女圭女圭的粉红金丝边肚兜,上头还用藏青色线绣着,“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字迹优美纤巧,女圭女圭憨态可掬。
“女乃娘,这是谁绣的?”她起了疑。
孙女乃娘垂泪不语,直到被她缠了不行,才轻轻说了,“是娘娘七年前绣的。”说时,泪流不止。
七年前?那就是母妃薨前一年?
“是啊,公主。那时娘娘怀了您,心头高兴,也不顾身子乏,花了大半个月绣了这件肚兜。奴婢劝她要珍惜身子,可她一点都听不进去。做人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也顾不了了。”孙女乃娘想起往事,哭得更是伤心。
要是母妃还在,她一定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受欺负。元敏心里头想着,和孙女乃娘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