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紧接着夜晚来临。
将拐杖就在右边的墙角落里,秦原手拿油灯走向床边。
掀开棉被,无意中见到被子下有两条杯口粗的长蛇缠在一起,幽黑的鳞片上闪着白色的光。
又是白天见到的那种蛇——夫妻蛇,一辈子实行一夫一妻制的蛇。两条蛇正在交配。春梦一旦被惊扰,它们那可是一定要报复的。
秦原悄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一大早,张敬民就出去了。润子刚给楠京喂了女乃,运子走了进来,说道:“该做的事你还是得做,不要以为你坐月子就可以不干活。”
“妈,我知道。”
“知道就快起来吧!我和你爸得去忙田里的活了,午饭就由你来准备吧!”运子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运子迈步走到院外,等候在那里的张扬说道:“这样是不是太……”
“太无情了是吗?”
“这不是润子的错。”
“那是我错了吗?老头子,你不也想得个孙子吗?”
“孙子这辈子可能是得不到了。”
润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起了床,来到厨房准备午饭。
“楠京啊,你知道吗?如果你是个儿子,妈妈这会儿就不会被你女乃女乃赶下床干活,女乃女乃和爷爷盼孙子盼得要命啊,可妈妈却生了你……”
时间不可能会停止,只会一个劲地往前走。
成大字型立在院子里的女孩便是天京。五岁的她看起来非常可爱。
“天京啊!”润子叫着大女儿的名字。
“什么?”
“吃糖吗?”
“当然吃了!”
润子从玻璃瓶里抓出一大把水果糖递给天京。
“丫头吃吗?”
“不管她,你吃你的好了。”润子说着把目光转向右边墙角。那里有一个木盆,木盆里坐的是楠京,天京口中的“丫头”就是她。
长叹了一口气,润子的记忆从现在穿梭到了一年前的某个下午。
“楠京她爸,楠京都两岁多了,为什么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一句话,甚至连爸妈也不会叫呢?天京都能背好多唐诗了。”
“再等等吧!”
“我不管每天有多么累,都坚持每天晚上教她说话,可她就是不开口,只瞪着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我。我教她走路,她两条腿就软的像棉花包,但只要我把她一放下,她的双腿远远要比学走路时要强健很多。你看咱们带她到医院去做彻底检查,医生在检查后又说她并没有病,这该怎么办呢?”润子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
“能怎么办呢?只能等了!”
“你知道吗?村里有人说,肯定是张家祖宗在做地主时做了孽,所以老天爷就赐给我们一个又瘫又哑的丫头片子。这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再等等看!”
“天京的成长本就是我的隐忧,楠京再这样,让我怎么活啊?这是双重打击,我真的是受不了了,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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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时,运子进来说道:“天京她妈,村里来了位相士,你要不要把丫头抱过去看看?那个相士胡子头发都是白的,连眉毛也是白的呢。”
“是吗?那我得去,我马上去。”
等待相士说出结果的时间是那么漫长。
“怎么样?我们家楠京怎么样?”
“怪!”
“怪?”
“是个怪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她的眼睛好象是玻璃所制成的一样,眼睛太纯了,没有一点污染。”
“那会怎么样呢?怎么样呢?”
相士站了起来:“这我不知道,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润子拖着沉重脚步,将楠京刚抱回到家,秦原就来了。
“你不能再养这么怪的孩子了,应该把她给丢了去,再生养一个。”
什么?听到秦原这么说,润子瞪大了眼睛。
“我让你把她给丢掉。”
润子直摇头,做为一个母亲,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不管好与坏,这好歹也是一条命,不能丢了。”
秦原用拐杖指着楠京,话里带着威胁的味道,“你要是不听我劝,将来会后悔的,我活了九十岁,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事情,这个怪孩子绝不能养,一定要赶快丟掉,让她自生自灭。”
“我不会丢的,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孩子给丢掉呢?这是不可以的,怎么难也不可以把自己的孩子给丢掉……
“天京她妈!”
是明子。
这一声呼唤让润子从一年前又回到了现在。
“明子来啦!”
“我买一袋盐。”明子说到这里,用很羡慕的表情说道:“听说你们准备建新房子了啊?”
润子点了点头。
“天京她爸可真是厉害,”明子带着欣羡表情继续说道,“比我们家那口子不知要强多少倍,知道怎么去赚钱,而我们那口子除了种地就不知该干些什么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小丫头的事真是让我头疼死了。”
“只能等等看了。”
润子点了点头。她决定接受命运。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楠京又哑又瘫也就罢了,令润子和全家人没有想到的是,楠京竟然捉起蛇来了。
那个早晨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张敬民带着找来的工人去打新房子所需要的地基,润子在厨房准备早饭,张扬则和运子下地干活去了,天京跑出去玩了,丢下楠京一个人在客厅。
一个黑而长的东西从门口爬了进来。
楠京感觉自己的思想并没有受大脑的支配,就站起身来抓住了那个东西。
从厨房走出来的润子看到这一幕,惊呆了。而楠京在用手模着那东西,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天京她爸,你快回来!出事了!”
听到妻子焦急地呼唤声,张敬民立刻带着工人跑了回来。
这是什么呢?怎么它全身冰凉凉的,不过模着它的身子心里还真的是很舒服呢!楠京咯咯地笑了起来,墨蛇就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楠京,润子紧张得全身发抖,而楠京依然自顾自在和身上的墨蛇玩。
润子面如死灰:“完了,完了,这丫头完了,她竟然玩起蛇来了。”
原来这个东西叫蛇啊?楠京这时候才知道它的名称。
张敬民拿起放在门口的一根长棍,想用棍子把楠京身上的墨蛇给挑下来。他禀住呼吸慢慢靠近楠京,当他就要接近楠京时,楠京却突然来了一个大转身,将后背留给了他。
我才不会让你拿走它呢!
楠京走回到木盆里,坐了下来,把那条大约有一斤多重的墨蛇从脖子上取下,轻轻放在地上。
墨蛇被楠京放到地上后,几名工人不由分说就抡起各自手上的锄头猛砸它的脑袋,鲜血立即从它的脑袋里涌出。
楠京突然感到心口很痛。
“我们把它刮的皮后,用炖它的肉来做下酒菜吧!”一个工人提议说。
“好啊!蛇肉香着呢!”
几个工人说干就干,在院子里支起一口锅,找润子要一些木柴和调料,就开始炖起蛇肉来。
张敬民把楠京从木盆里抱出来,放到了地上。他的手刚一松开,楠京的双腿就开始颤抖,眼见楠京站不住,他忙用手扶住楠京。
润子在一旁说道:“你就放弃吧,她走不了路,刚才我真以为她会出事,吓得我都哭了,不过现在看她还好,心就平静了很多,反正我现在对她走路和说话不抱希望了。”
“可她刚刚是怎么走出来的,你不也看见了吗?她是自己走进盆里的。”张敬民说着就拉着楠京的手,让楠京一遍遍地做站立的动作,可楠京就是没能再站起来。
“我说了吧,你不信,都说这孩子是个怪孩子,咱们就认命吧,她是来讨债的,咱们前生欠她的。”润子说完就到厨房去了。
蛇肉很快就炖熟透了,整个院里都飘着香气。
无事可做的楠京在玩衣角。
就在他们准备用筷子去夹锅中的蛇肉时,楠京的嘴巴里发出了一个稚女敕的声音“不吃。”
天京早就跑出去玩了,屋里就楠京一个小孩。
所有人不约而同往四下看,没有见到其他小孩子,因此目光都聚集到楠京身上。
楠京明白他们都是在看她。
“不吃”就是楠京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