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吧。”钟晓君对市国家安全局局长等人说,“泄密事件有进展了?”
国家安全局的人望着正在给他们泡茶的叶芸茵,并不答话。安全局长见场面有些尴尬,便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敬了钟晓君一支,然后将整包烟扔到同伴们面前的茶几上。
钟晓君的双眼将小会议室扫视了一遍,几个人都在默默地吸烟,眼睛却盯着叶芸茵的动作,他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便也不再说话,一声不响地喝起茶来。直到小叶给大家都端上茶杯,低头走出小会议室,带上房门,市委书记这才开口:“说吧。”
安全局长望了望门口,说:“钟书记,案件破获了。”
“是吗?”
这时,同来的一位副局长打开卷宗,开始汇报:“泄密者,也就是美国间谍,就是青岭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叶向东。此人不仅泄漏了全兴煤矿隐瞒裂缝垮塌事故的情况,还于大前天复印国家重工业部第十九号批复一份,在传递情报的现场,被我国家安全机关抓获,先后被捕的还有该间谍小组的其它四人。至此,该小组已一网打尽。”
青岭县为了建设青岭核电站,向国家重工业部打了个要求将该核电站立项的报告,报告对厂址选择,装机容量,投资大小,建设周期,废料处理等具体问题提出了一个可行性方案。重工业部对这个方案进行了论证,认为基本可行,发出了十九号批复,同意立项。所以,叶向东窃取的不光是一份简单的批复,还有批复上附录的核电站建设的具体的可行性方案。这份文件一旦失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
钟晓君想到这里,问道:“有些什么损失呀?”
“到目前为止,”安全局长答道,“还没有发现什么损失。”
“那就好。”钟晓君站起身来,准备跟大家握手告别,“你们辛苦了。”
但这些人仍是端坐不动。“还有什么问题吗?”钟晓君不解地问。
“是这样,”安全局长说,“钟书记,叶向东是叶芸茵的哥哥。”
原来是这样。难怪小叶在时他们都不吭声。当时钟晓君只认为那是一般的保密工作规则,还后悔自己发问太早,搞得叶芸茵不好意思。“你们的想法是----”
“建议将她调离市委机关。”
“有她涉嫌此案或其它案件的证据吗?”
“没有。”
“没证据的话,就是你们感觉到她有某些问题了。”
“也没有。”
钟晓君沉默了。没有证据,捕风捉影,甚至不是捕风捉影,而是凭自己的一点想法,就对自己的同志采取不信任的态度,加以处置。虽然这种处置不是处分,看上去是出于工作上的某种需要,但给人们,特别是当事人以许多不应有的联想,不好的影响,以致打击了一些同志的积极性,有的甚至影响一生。这样的例子是不少的。钟晓君历来主张,对于案件一类的事情,需要铁证,只有铁证如山,才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切不可轻易为之。钟晓君不想跟他们说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类的话。他们出于对本职工作的考虑,对领导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这本是一种好的现象。他也不想对他们说些鼓励之类的话,因为毕竟都已工作多年。工作之中需要的是理解、配合,特别是十分默契的配合。
“好吧,我会考虑的。”市委书记认真地说。
2
叶芸茵将待圈阅的文件夹放到钟晓君的办公桌上:“钟书记,这是最近的几个文件,请你处理。”说完,低头向外面走去。
“等等。”钟晓君叫住她,“坐一下。”
自从哥哥叶向东被捕后,年轻的小叶就抬不起头来,总觉得身后有许多人在看着她,指点着,议论着。她知道领导上会找她谈话,但并没有想到找自己谈话的人,是市委书记,看来问题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你哥哥的事你一定知道了。”钟晓君开门见山地说。
“知道了。”叶芸茵将头埋在胸前,轻声地回答。
“你不要有包袱。”钟晓君没有叫这个年轻人表明态度,也没有让她发表看法,这些都是多余的。他知道她内心的伤痛和苦楚,现在最重要的,是解除她心中的忧虑,提振她的信心,让她轻装上阵。“你哥是你哥,你是你,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两天来,没有人这么亲切地跟她说过话。有些人见了她还象躲瘟疫一样远远地逃开,生怕会染上不治之症。
想到这里,叶芸茵禁不住热泪滚滚,轻声哽咽起来。
钟晓君站起来,倒了杯开水送到叶芸茵面前,又去拧开水龙头打了一盆冷水,将毛巾浸湿,拧干后,递到她的手里。可是,叶芸茵接过毛巾,用它捂住脸庞,哭得更凶了:“钟书记,你将我调出市委机关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市委书记默默地站在叶芸茵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位伤心的年轻女子。等她缓过气来,钟晓君爱怜地说:“你要离开市委机关是很容易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他坐到椅子上,补充道,“当然,我们可以尊重你的选择。”
叶芸茵抬起头来,两只饱含热泪的眼睛望着他。钟晓君的表情是真诚的,关爱的。她没有想到领导上会这样宽容大度。市委书记的话说的没错,如果她离开这里,人们的猜测和议论将会更多,以后的工作也更难开展,更加重要的是,很难再遇到这么好的领导。她的眼泪再一次流过双颊,滚落在洁白的衬衣上:“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们。”
“这就对了。”钟晓君高兴地笑了起来,“光哭鼻子是没有用的,对吗?回自己的办公室去洗一把脸,重新梳妆打扮一番,挺起腰,抬起头,让别人见识见识你的风采。”
叶芸茵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低着头,觑了钟晓君一眼,红着俏丽的脸庞,说:“钟书记,你真会开玩笑。”说完,轻松地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3
这几年长平市区的城市建设搞得比较好,玉江的两岸都建起了风光带。别具一格的枝形路灯照耀着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花木,给人一种舒坦的感觉。在悄悄降临的暮色中,三三两两的人们在悠闲地享受着这江岸上的景色。搞锻炼的老人,谈恋爱的情侣,嬉戏着的小孩,更加增添了灯红柳绿中的勃勃生机。
一早一晚,是钟晓君散步的时刻。说是散步,其实是迈开双腿走路。由于他身躯的高大,腿也显得较长,使得一般人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这样,可以减少别人同这位市委书记寒暄的时间,和寒暄中旁人所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他选择沿江大堤这条道路,也是这个道理。
他散步的目标是五公里。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的时候,脚下的路变得坎坷起来,堤上也没有了花草和树木,路灯也离得遥远了。比起刚才走过的风光带来,这段大堤实在不敢恭维。坑坑洼洼的大堤和静静流淌着的玉江一样,在黑暗中伸向远方,显得苍凉而神秘。刚刚钻出云层的月亮露出了笑脸,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色的清辉。
这时的人影稀少了,钟晓君反而觉得有一种爽心的惬意。一阵清风扑面而来,玉江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鳞鳞的碧波,稀疏的树木在远处摇动,偶尔传来几声蝈蝈尖细的鸣叫,打破了原野的寂静,显示出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苍劲的生机。
不远处的大堤下面,向江中伸出一块巨石,称作钓鱼台。钟晓君抬眼望去,有个人影蜷缩在上面。在这炎热的季节,这人确实找到了一个乘凉的好出处。钟晓君平常散步到此,总要在上面小憩片刻,或坐或站,观赏江面上的景致。没想到,今晚被人捷足先登了。
一阵轻轻的哭泣声传来,使钟晓君吃了一惊。他朝周围看了看,除了钓鱼台上的人外,空旷的大地上没有其他人影。那抽泣的声音肯定从那里传来。钟晓君紧走几步,不觉心里一凉,在钓鱼台上哭泣的不是别人,正是市委办公室的秘书叶芸茵。
钟晓君生怕这位年轻的女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连忙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背后,抓住那条右臂,唤了一声:“小叶,怎么啦?”
叶芸茵吓了一跳,以为碰上了不良之辈,掉转头来,看到钟晓君在月光下面的一张诚恳的脸,叫了声“钟书记”,原本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滚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钟晓君见状,将她拉到大堤上,离开那个充满危险的钓鱼台,在一丛草地上坐了下来。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告诉我,好吗?”
青岭县的教育工作,是省市的先进,今年的高考成绩突出,市委办公室便决定派叶芸茵去整理材料,总结经验。她赶到青岭,抓教育的副县长李若兰亲自陪她到县教育局等单位了解了一些情况后,因工作繁忙,先走了,留下她继续采访。
李若兰走后,下面的同志便没有了原来的殷勤和热情,这些叶芸茵都不介意,几年来的市委机关生活,已使她领略到了世态的炎凉。使她感到痛心的是,她不经意地听到有人说,她哥哥是间谍,她反正在市委也待不长久了,还管她干什么?她联想到别人对她冷冰冰的态度,去乡下采访不答应派车,只能坐中巴,休息也没安排一个地方,给她带来诸多不便。特别是不少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当着她的面也唯恐逃之不及,仿佛她就是一个刺探情报的间谍。
她感到伤痛欲绝,“我想到了死,钟书记。”叶芸茵泪眼婆娑地说。
钟晓君望着年轻的小叶,深邃的目光里充满关切:“人活在世上,最困难的是生活下去,最容易的是死。‘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小叶,你就这么懦弱吗?你就这么无能吗?”
“是的。”叶芸茵的眼睛里放出散淡的目光,脸上毫无表情。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这生命,人只能得到一次。人的一生应当
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可以这样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叶芸茵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因抑扬顿挫地朗诵而脸颊发红,两眼炯炯发光的钟晓君,她也感到自己的内心被一种力量所激荡、燃烧以至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她擦拭了一下面庞,站起身来,大步朝市区走去。
“你要去哪里?”钟晓君问道。
“去书店夜市。”她回过头来告诉他,“去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用了。”市委书记叮嘱道,“我的办公桌抽屉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