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五之全)

作者 : 阿越

接下来的两天,安平的滹沱河两岸,再无战事。但在南岸的云翼军与龙卫军中,却全是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即使是种师中,心里面也是知道云翼军的战斗力的,因此并不敢掉以轻心。而对于这两支宋军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船只。尽管事先有所准备,但他们到底不可能将船只从冀州扛到安平来,但深州却已是残破不堪,深州之战时,辽军甚至将附近的树木都砍得差不多了。两军都得去束鹿一带征船,滹沱河畔,原也有一些渔村,若能找到现成的小船,顺流而下,对岸的辽军,也没什么办法阻拦。

这两日间,刘延庆无事可做,便也跟着田宗铠、仁多观明一道,在深州四处闲逛。仁多观明有个亲兵,叫刘审之,是他父亲守义公仁多保忠送给他的,就是深州人氏,此时便做了三人的向导。但这个时候的深州,其实真是没什么好逛,到处都是浩劫之后的惨况,让人不忍目睹。但令刘延庆惊奇的是,他原本以为深州会变成渺无人烟,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竟然已经有一些百姓重返家园。

这些百姓大抵都是当初冀州、永静军一带有亲戚的,逃难到了那一带之后,便不再南逃,待到宋军收复深州,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回来了,赶着在自家地上,种上小麦。这样的韧『性』,令人动容。还有一些人,则是附近冀州等地的富户雇来的佣工,这些人,也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来抢占无主之地。

但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在重现生机。

这些重返家园的百姓的生活,都是很困苦的。宋廷可能会最后免掉当地几年的赋税,但是几乎不可能给予更多的帮助。在这方面,不管是新党、旧党还是石党得势,他们都是同样吝啬的。不过,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只要官府不来添『乱』,这种程度的困难,他们仍能顽强的活过来,甚而在几年之后,又会有点小康的模样。

所以,说起来刘延庆会觉得唐康的确是个好官。他听到田宗铠说起这事后,竟然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去给他们见着的这些百姓送些粮食。此时王厚的中军行营就设在武强县,不过王厚肯定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传闻中石越去了东光,大概也没有空来理这些小事。而本来这也不关唐康什么事,但他却还是管了这桩闲事。所以,就算这一天,田宗铠一路上都没口子的说唐康的好话,刘延庆也觉得理所应当。尽管他心里面还是很害怕唐康。

不过要送完给十户人家的大米,却也不是很轻松的活计。对刘延庆来说,虽然知道是善事,但别人做他自是不吝赞美之辞,轮到自己的话,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既然被田宗铠拉上,他却也无法拒绝,更让他心里暗暗叫苦的是,他本想让属下帮着扛粮食,却被田宗铠一口拒绝,他们三个人,就由刘审之领着,找云翼军借了几头骡子,驮了整整两千斤的大米,到处去送粮食。天可怜见,这十户人家,绝对是住得七零八散,天各一方。

亏得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公府的公子,做起这种事来,还兴致勃勃。刘延庆却真是一路暗暗叫苦,田宗铠的心思是反正是军粮,唐康又没说给多少,自然不用客气,越多越好。可是有了这些骡子和大米,他们的速度未免便变得有若龟行。奔波了整整一个上午,刘延庆已饿得肚子前背贴后背,居然才送完一半。他去看仁多观明,也是有些禁受不住,只是咬牙不说话。惟有田宗铠健壮如牛,居然在马上高兴的唱着曲子词。

好不容易,刘延庆远远望见一座小庙,真是如见着救星一般,赶紧说道:“两位兄弟,走得半日,且去那边小庙中稍歇片刻,吃点干粮如何?”

仁多观明张张嘴,没说话,那个刘审之却是十分识趣,在旁说道:“致果将军说得不错,依小的看,不到黄昏怕是送不完了。若不吃点东西,一来难耐,二来去那些个百姓家,家徒四壁的,让他们招待,不好意思。”

田宗铠听他这么一说,亦觉有理,方才点头笑着答应:“还是你想得周全。”

当下四人纵马改道,到了庙前,才发现是一座废弃的关公庙。大宋真宗皇帝,曾经下诏天下崇祀关公,至绍圣之时,天下关公庙也已十分常见。四人下得马来,刘延庆正想着要吃干粮充饥了,谁知那刘审之变戏法似的,竟然弄出两条羊腿来,还有几坛果酒,真是让众人又惊又喜。当下刘审之便在庙前生起来火来,服侍着三人一面喝酒一面吃烤羊腿。

吃得半饱,刘延庆不由颇为羡慕的对仁多观明笑道:“全托仁多兄弟的福,这般懂事的亲兵,不晓得兄弟从哪里寻来的……”

仁多观明喝了一口酒,笑道:“若非是家父所赐,便送给哥哥了。”

田宗铠却在旁边笑道:“哥哥的那个孙七亦不错呀?”

“孙七?”刘延庆愣了一下。

“哥哥还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好本领。那日渡河,亏他救了我好几次。”

刘延庆更加惊讶,“我却不曾听他提过。”

“那就更加难得了。”田宗铠笑道,“别的还好,就是好力气。昨晚我听云翼军的人说,他们比开硬弓,孙七一气开弓二十四次!我才能开二十次,那个刘法能开二十三次,便是姚昭武,听说年轻时也便能开二十五次!”

“果真如此厉害?”刘延庆还是不太敢相信。他自己开硬弓,一气最多能开十五次,在军中已是很值得夸耀了。

“哥哥不知道,他不是哥哥的部将么?”这下轮到二人吃惊了。

刘延庆笑着摇摇头,道:“他是慕容大总管的牙兵,要不然,我便也送给两位兄弟了。”

“当真?”田宗铠笑了起来。“既有哥哥此话,我便放心了。回去我便找唐大哥说了,将他留下来。”

仁多观明笑道:“此番慕容大总管让哥哥过来,算是亏大了。姚昭武要留下刘法,唐康时又要留下孙七……”

“兄弟说什么?”刘延庆真是嘴巴张得合不拢来。

“原来哥哥这也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当日我们渡河,姚昭武便想要刘法来统领那三百人,是尉收杀出来,他才没机会。但我们听说,姚昭武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刘法了,还要简拔他在姚昭武的直属马军中做副将。”

大宋军制,每个军都有直属的骑兵一个指挥,似云翼军这种部队,这个直属马军指挥,常常就是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刘法不过一个陪戎副尉,根本没有资格担任此职。但是如果姚麟有意关照,变通之法自然有的是。刘延庆虽然不喜欢刘法,但也谈不上什么恩怨,原本刘法有此机缘,也与他无关。但这时候听到这些事情,他心里面却总是有些不舒服。冠冕堂皇的说,他也算是带人来求援,援兵未至,姚麟已想着挖他的墙角,这事自是有失厚道。不过刘延庆心里知道,这不是他不舒服的原因。

不过,他也不想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觉得他小器,仍是勉强笑道:“这亦是刘法的机缘。只要能大军能杀过滹沱河,解了慕容大总管之围,便是这些人全送给姚昭武,也没甚么要紧。”

“这个却要亏了唐大哥在此了。”田宗铠道。

“此话怎讲?”

仁多观明接过话来,放低了声音,说道:“哥哥有所不知道,便是一直到此时,宣台的折遵正也是反对速战的。折遵正一直认为辽人是只佯退,诱我追击。我军不动,辽军便不会动。而耗得越久,辽国国力损耗越大。若依折遵正之说,这一战,不仅要打得辽军损兵折将,还要打得他财库空空。”

“那为何?”这些事情,对刘延庆来说,便算能令他十分好奇的“秘辛”了。“不是听说石丞相十分信任折遵正么?”

仁多观明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天,低声道:“朝廷不许。”

吃了一口肉,又说道:“便是王大总管,听说亦不想速战。故每每下令,都是‘持重’二字。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不过除此二人,宣台之中,皆主速战。李祥、何去非等人,都怕辽人跑了。打幽州不好打,投石机也好,火炮也好,攻城都要有石弹,但幽州城下无石材。故此个个都想着在河北歼敌。不过依我看,打赢了河北一仗,还是会打幽州。朝廷肯定会想,西军来一趟河北亦不容易……”

刘延庆本来凝神听着,这时候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仁多观明又笑道:“不过哥哥大可放心,有唐康时在,和韩宝这一仗,那是打定了。唐康时想做的是李卫公、侯君集,出将入相。在朝中,他已经是能臣了,所缺者,一进士及第。康时生平自负,不肯考进士,不屑应制科。本来本朝以荫官入仕的名臣也有不少,唐康时也不比那些人差。可他偏还想着立军功,旁人是想以军功封侯,他却是想以军功证明自己。我看子明丞相未必不知他心思,这也是有意成全他。如今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岂肯失之交臂?”

田宗铠却笑道:“依我看,唐大哥也配得上这军功。”又问道:“李卫公我知道的,侯君集又是何人?”

刘延庆也摇摇头,望着仁多观明。仁多观明倒也不以为怪,因李卫公李靖,在宋代地位极高,他的兵法是当时武人必读之书,二人自是知道,侯君集在唐时虽与李靖齐名,可武人未必读唐史,不知道也正常,因笑道:“侯君集亦是唐太宗时的名将,也做过宰相。”

田宗铠惊讶的问道:“也做过宰相?原来李卫公也拜过相么?是枢密使么?”

仁多观明笑道:“非也,那时还不曾有枢密使这官,唐太宗时武人亦可以做宰相。”

这刘延庆与田宗铠二人却是从未听过,当下都不胜艳羡。不过羡慕归羡慕,田宗铠想了想,还是说道:“怪不得唐时有藩镇之祸,说书的也说五代百姓之惨。家父时常说,武人便连亲民官,最好也不要做,还是专心带兵好。果然还是本朝之制,远胜于唐。[1]”

刘延庆与仁多观明亦点头称是。

仁多观明虽然年方十五,又是党项人,但仁多家自入宋以后,便生怕宋人瞧不起自己,家中子弟,除了习武之后,更要延请名师学文,如仁多观明,自小便出入白水潭,所拜的老师,莫不是当世大儒,加之他天资聪颖,因此颇有些学兼文武的模样,仁多保忠虽然不指望他能中进士,但其学问比起刘延庆、田宗铠之流,真有天壤之别。

三人又扯些闲话,吃饱喝足,方打算起身。仁多观明突然瞧了一眼庙中的关公,忽发奇想,笑道:“难得我三人在此相聚,此处又是关公庙,何不便在此处,结拜为异姓兄弟?”

自五代以来,军中结拜,便甚风行。刘延庆自是求之不得,田宗铠听了也极是高兴,三人便进庙中,拜了关公,叙了排行,方起身离去,继续送他们的粮食。如此又是一个下午,直到戌初时分,三人才回到营中。

回营之后,刘延庆便隐隐感觉营中的气氛又有些变化,似乎更加紧张。但他也不以为意,辞了田宗铠、仁多观明,自回帐中歇息。方到帐前,却见孙七正等在帐外,他又看了一眼孙七,怎么也不相信此人是一气能开二十四次强弓的壮士,心里不由摇了摇头。却见那孙七快步过来,禀道:“致果可回来了,唐参谋遣了人,让致果一回营,便速去帐中相见。”

刘延庆一怔,诧道:“可知道是什么事么?”

“这却非小人所知。”孙七禀道,“不过,云翼军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都在擦拭兵器,怕是又要渡河了。”

“这般快法?!”这一日下来,刘延庆尽是听到些令他惊讶的消息,这时也不敢耽误,随便进帐擦了一把汗,便连忙前往唐康帐前听令。

到唐康帐前,倒未久等,方一通传,唐康便传他进帐。进去之后,刘延庆才发觉田宗铠、仁多观明都在,唐康正埋首看着一幅地图,刘延庆行礼参见,他头都没抬,只是说道:“刘将军今日不在,某与姚、种二位将军已经定策,明晨便即渡河,与韩宝决一死战。”

唐康这例行公事的一句话,便表示他已经尽到对刘延庆的礼数了。当然,刘延庆心里也知道,这点点面子,也不会是给他刘延庆的,而是给慕容谦的。他只能讷讷说道:“想不到姚老将军与种将军准备得这么迅捷,左军行营上下……”

刘延庆话还没说完,唐康已经打断他,“不是准备妥当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刘延庆一时没有听懂。

“下午接到急报,阳信侯与耶律信战于河间,我军不利。张整的铁林军中了耶律信的诱敌之计,若非苗履率宣武一军增援,从此就没有铁林军了。战报称耶律信麾下,有五千黑甲军,重甲长矛,他们的长矛较铁林军的长枪还要长上许多,善于冲陷。辽军先以轻骑佯败,诱铁林军追击,然后以黑甲军出奇不意冲击,铁林军阵脚大『乱』。若非宣武一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直娘贼,到处都是黑衣军,辽人到底有多少黑衣军?还各不相同!”

唐康恨恨骂道,又说道:“看起来辽人还有杀手锏。步军与之作战,仍要步步为营,凭着强弩利弓火器与之相抗,刘将军回去后,也要请横山蕃军多加提防。”

刘延庆口头应是,心里却是苦笑。横山蕃军可不是禁军,哪来的强弩和火器?

“阳信侯已经退回河间府,这番失利,想要夺回君子馆,扼制官道,便已是水中月、镜中花。何畏之收得了乐寿,却又按兵不动,我看河间诸将,根本是在摇摆不定。想击败辽军,夺回官子馆,控制官道,力有不足;欲击饶阳而置辽主、耶律信不顾,又心有不甘。如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唐康若不是顾忌着田烈武这层关系,早已经破口大骂,“某与姚、种二公相议,皆以为欲以河间之兵留辽主与耶律信,难矣。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我们自己死战,若得渡河,牵制住韩宝,则辽主与耶律信终亦不能弃之不顾。”

唐康说到这里,突然抬头,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刘延庆,恶狠狠的说道:“明日一战,有进无退!姚老将军要亲率先锋渡河,唐某要镇守中军,不能为先锋,然为鼓舞士气,刘将军与我麾下诸校尉,皆要入先锋营,为士兵表率!”

刘延庆心中一寒,颤声应道:“遵令!”

唐康又凛然说道:“明日某执宝剑于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斩不赦。吾辈要么于安平痛饮高歌,要么忠烈祠相见。君等若全部战死于滹沱河之北,康亦当自刎于滹沱河之南以报之,绝不相负!”

刘延庆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疯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咙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绍圣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这一年中,刘延庆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激战。做到横山蕃军都参军后,他本以为此生应该不会再害怕那样的激战了。他记得他曾经有几次,似乎是忘记过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开始发生的一切,与二十二日发生的战斗,几乎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刘延庆被姚麟安排在先锋营,而不是河对岸的高台上观点。辽军也不会再被宋军的弩机杀个措手不及,不过云翼军也自有他们的办法,军中的工匠改造了几百枚的霹雳投弹,几十名宋军前锋渡河之后,不待辽军赶到,便纵马狂奔,到处扔掷这种霹雳投弹——点火之后,这种改造过的投弹,并不会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浓烟,这本是在拥霹雳投弹之前,宋军就已经掌握的技术,这时候他们又拾了起来。

很快,数里之地,浓烟弥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这种烟雾,都会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老天作美的是,天空中,竟然一点风都没有。

赶到的辽军被这浓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派小队人马穿过浓烟来侦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辽军方出浓烟,便被宋军用强弩一阵猛『射』,只余下几匹战马跑了回去。

然后辽军开始漫无目的『射』箭,但这不会有什么作用。刘延庆甚至还听到辽军军中类似于念咒的声音,这多半是他们随军的巫师——刘延庆也不知道辽人叫做什么,不过他知道辽军军中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既要作法占卜,同时也是军医与兽医——在作法。大概辽人以为这是宋人施了什么妖法。

也许是辽人巫师的咒语开始见效,当然,更有可能是突然刮起的那阵大风起了作用,浓烟很快散去——时间短得可怜,宋军先锋的阵形都没能完全列好。

但宋军也应该知足。若这阵风早来一会,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

然后就是血战。

幸运的是,这次来的不是彰愍宫,原因大概是因为东边龙卫军选择的河段,离安平更近。但不幸的是,这次辽军来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就是要设法将辽军拖入混战之中。让优势的辽军往来进退,一次次向宋军『射』出密集的箭雨,对于被迫背河列阵的宋军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自古以来,都是骑兵利平坦,步军利险阻,若是陷入这样的战斗中,那么辽军的优势得以充分发挥,而云翼军却还不如一支步军更有战斗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险削弱阵容的纵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将先锋营分成左中右三军。左右各两个指挥,中军包括第一营的一个指挥、军直属一个指挥、敢战士一个指挥。他亲自指挥中军,而由魏瑾指挥左军,尉收指挥右军。然后同时猛攻辽军的中央与两翼,迫使辽军无法使用他们最喜欢的中军佯败,两翼包抄战术。

辽军很快就知道了宋军的意图。可能是自恃有着两敌于宋军的兵力,尽管他们本可以一边后撤一面向后方『射』箭,耐心的让宋军落入他们擅长的骑『射』战中,可结果辽军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挑战。

而让辽人意想不到的是,宋军在这场战斗中,竟然占到了一些事先没有人想到的优势。

这只辽军是由宫分军与较精锐忠诚的部族军组成的联军,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马刀,而云翼军除了武官以外,却全部是统一的长枪。

契丹人大概已经好久没有接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部队的挑战了。

所以他们有些忘记了,在混战格斗之中,直刺的长枪相对马刀之类,有着很大的优势。辽军的骑兵们总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边,一次次从马上用长刀挥出完美的弧线,砍向右侧的敌人,大部分时候这是没错的,尤其只是面对他们以前那些装备简陋的敌人来说,更是如此,那往往意味着一个敌人的死亡。但是,当他们的长刀砍在云翼军精良的铠甲上时,宋军却往往只是受一点伤,就算是把他们砍下马去,他们也依然活蹦『乱』跳。尽管那一定会疼得要死。

而相反的一面,当身边高速冲过的云翼军将长枪刺向辽军之时,战场之上,立时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这甚至是宋军也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也有相当程度的运气,虽然辽军的兵制决定了士兵们擅用的兵器难以统一,可是几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马刀,却不能说完全与运气无关。

云翼军的士兵们,被辽军砍得残不忍睹,可是战场之上,更多的却是辽军的尸体!

虽然很多云翼军士兵也缺少经验,他们总是刺得太用力,结果长枪扎进敌人身体后,用一只手抽不出来了,然后要么不得不弃掉武器,要么就是『露』出破绽,结果挨上辽军狠狠的一刀。

刘延庆就亲眼看见几个这样的宋军,他们用尽全力的冲杀,当他们手中的长枪洞穿辽人的身体后,他们却拔不出来了。但战场之上,不会给他们时间,稍一犹豫,后背上就会挨上重重的一刀。

尽管占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辽军的兵力优势还是足以弥补这一切。

一旦到了战场上,刘延庆求生的,就会让他拥有压倒一切的冷静。他亲眼看到左突又杀,又吼又叫的刘法被几个辽军围攻,身中至少受了五六处伤;还有姚麟,尽管穿着与寻常士兵一样,可他的年纪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延庆离他离得远远的,这老头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一处枪伤,可是生怕辽军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冲杀,都要大吼“忠烈祠见”,嗓门之大,几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亲兵拼死护着,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云翼军的人都是些疯子。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忠烈祠见”的吼声。每一次砍杀,每一次高速的冲刺,他们都会大喊!

这可真他娘的不吉利。还有些人,被砍下马后,居然点燃霹雳投弹就扔。刘延庆恨得破口大骂,在这种混战之中,『乱』扔这玩意,是会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忠烈祠见,就算是去吊祭也不想。他不喜欢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终注意与孙七、田宗铠、仁多观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欢刀刺,其实长刀也是可以刺杀的,只不过要练习,那些辽兵喜欢砍杀,一方面是一种习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相比而言,砍杀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给敌人。只要你耐心的与敌人周旋,等到敌人到了你的右侧再出招,就不会『露』出破绽。而刺杀就不同,为了借力,你必须要低头弯腰,如果没刺中,很可能后脑勺上就会被人来一下。

所以刘延庆总是很有耐心。而且辽军的装备也是因人而异的,他们的盔甲都是自备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一刀砍下去,也是会死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边如何到处都刀枪碰撞,血肉飞溅,战马嘶鸣,喊杀震天,刘延庆都会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冷静,冷静。

那种竭嘶底里的“忠烈祠见”,尤其是从姚麟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口中一次次喊出来,的确是会让人抑制不住的热血上涌,不顾一切的。刘延庆几次都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到姚麟身边,与他一起并肩做战。

在他身边,田宗铠、仁多观明早已经杀红了眼。不过幸好还有那个孙七,他居然是用剑!这可真是罕见。不过想到他是标师出身,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刘延庆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的武艺,他很象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尽管他的兵器比别人都短许多,这在战场上本来是一个极大的劣势,但他总能准备的抓住瞬间的机会,一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浅,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剑来。

难得的是,这家伙也很冷静。就象是一群厮杀的狼群中的一只豹子。他时时刻刻记得不离田宗铠,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如果田宗铠和仁多观明冲散,他会马上设法把他们聚起来。

这让刘延庆轻松许多。自从三人结义之后,不管是从感情还是从利益上,刘延庆都衷心的不希望这两人有事。

至于刘延庆自己,他觉得自己更象是一只被卷入狼群混战的狐狸,只是竭力全力的保护自己的生命而已。这个简单的目标,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在战场上,时间的流逝是不知不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延庆感到一阵轻松。

他这时才有心力来观察整个战场,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辽军开始退却!

身边的田宗铠、仁多观明吼得更加高兴了,得势不饶人的开始追杀辽人。而刘延庆却只觉得一阵轻松。

他又活下来了。

他四下张望,观察着这个他们开始胜利的战场,却意外的发现刘法——他倒在一个辽兵的身上,胸口还『插』着一杆长枪。

这一刻,刘延庆仿佛被雷击中。

他跳下马去,快步跑到刘法的跟前。望着这个人,这个心高气傲,才华过人却命运不济的袍泽。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站在他尸体的面前,他也这样说。

但是,刘延庆仍然觉得双眼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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