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意外都发生在不可预料之时,在我第五次开着陆航的直15运输机救人时,发生了意外。
我刚把飞机开出救援点,不到五分钟,机身就震动了一下,然后仪表显示我的右发出现了问题。我直觉是那个震动造成的,可能是飞鸟之类的东西卷入了进去。
“右发停机!”机械师紧张地报告。
我请求指示最近的降落点迫降。
塔台要求我冷静。我很冷静。死亡是迟早的事儿。我早有准备,至于同机的人,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
郑虎一脸平静,他也不紧张。
我找到了迫降点。郑虎拿着话机,命令舱内的人在后舱打开的同时全部下机,包括伤员,快速离开飞机。他的声音很沉着,但威严。男人在关键时刻比女人能稳住人心。
我要求机械师去后舱同他们一起离开。这是命令。机械师退入后舱。我看了一眼郑虎,问他是否准备好了,他没回答,但眼神坚定。我们要在所有人离机后,马上下机,这飞机随时可能爆炸。
在性命交关时刻,人的反应远比思维快得多,我已经不止一次验证了这一点,这一次,同样的结果。
在跑出很远了,我才意识到我又一次逃过了死神。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的背包呢?”一个上士跑回来,从身上卸下多余的那个背包递给我。我看着他年青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报告,陈伟光。”他道。郑虎回过来,告诉我:“他是一班班长。”顿了一下补充:“我最好的班长。”能在他口中说出最好两个字的评价,一定不一般。我道:“我会记住你,谢谢。”接过背包背好。“是你救了我们。”班长道,目光朴实真诚。“是老天救了我们。”我道:“我开坏了一架飞机,我会赔你们的。”所有人都笑了,神情这才放松下来。我回头,那架燃烧的飞机正缓缓滑下山崖。我立正敬礼,为它举行了最简单的葬礼。
“走。”郑虎下令:“我们要赶到最近的安全地带,等待救援。”
救援人现在成了被救的人。
他布置任务时,我被排除在外。因为我跟这些人,不论是士兵还是当地百姓都不熟。我站在圈外旁观。事后有人告诉我:“因为你很冷,目光冷,气质冷,整个人就象个冰块,我们都怕接近你。”
我跟着他们走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不靠前也不落后。我喜欢这个位置。
如果全是士兵,我们可以至少行进二十公里以上不必休息。但现在,我们只行进了两公里就不得不停下。
看着那些气喘吁吁抱怨不停的老百姓,郑虎只好命令休整休息。这里山林茂密,旁边还有条河,按照之前传来的地图,我们下山后还需要走将近二十公里才能到达能让直升机起落的一块空地获得救援。而现在,我们连半山腰都没到。
陈伟光是个很好脾气很有耐心的班长,有点儿象周剑,他比较能安慰人的情绪。
郑虎走近我,低声道:“照这样下去,至少得明天傍晚我们才能赶到指定地点。晚上得在山野里露营了。”
“好。”我点头。尽管我想急行过去上飞机回去洗澡换衣服,但是显然做不到,那就不用多废话了。
“我说,”他犹豫着看我。
“什么?”我问。
“你能不能随和一点,就象我们在军营时一样,或者在周剑家一样?”
“我执行任务时都这样。”我道。
他拍拍我的肩:“放松,这里没有重伤员,大家都安全了,就是走路的问题了,不用时时都绷着。”
“习惯了,”我道:“没最终交付前,都是任务。不用管我,去管你的士兵吧。”
陈伟光终于安抚好人,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食物,递给我们。我摇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我跑到河边。远处,有东西在飘近。我盯住,下意识地模向手枪。一只手按下我的手,道:“不是敌人,没有敌人。放松。”是郑虎。
一个小孩子坐在一个盆子里,抱着一条小狗,浑身水与惊惧。
“救人!”郑虎在叫的同时,已有人跳下去拉那个盆,是陈伟光跟一个士兵。水很急,冰冷。水里夹杂着树枝,山石。其他士兵已冲过来,有的在取背包中的攀登绳,一边抛一边找最近的树结上。我将背包放在,放在脚边,郑虎拉住了我,道:“你不用下去,有他们,他们能救上来。”他的语气中充满力量与信心。我站着没动。但我随时准备下水。
又有两个士兵下了水,带着绳子,他们一起将那个盆拉向岸边,小孩子在哭,小狗在叫,水声湍急,士兵在叫喊,现场全是声响。快到岸边时,一根巨大的木头飞速冲下来,郑虎跳进水里,想将它推开,但在水里,力气要打折扣,他推了一点方向,木头偏向,水流仍让它的尾部扫到那一堆人身上。盆又向外飘去,一只手死死拉住了它。受到惊吓的小狗用力挣月兑孩子的手,落在水里,小狗迅速被水冲向下游。小孩子尖叫哭喊,一个士兵将盆推给队友,准备去追落水的小狗。我掏出枪,一枪将狗打死,那士兵回头看了我一眼,在战友的叫喊声中奋力回游。我将枪放回枪套。冷冷看着那一帮人将水中人拉出水面。那个救狗的士兵正是一班长陈伟光。他看了我一眼就转过了头。郑虎走过来,从上到下流着水。
“干得好,谢谢你。”他道:“我也认为你做的对,但我们——下不了狠心,我是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他招呼人继续前进。我跟在他身后。
所有人离我更远了,他们刻意避开我,仿佛我是瘟疫,除了郑虎和欧阳德。郑虎一直留意着不让我离他很远。
晚上,我们终于找到一处林中的小小空地安顿了下来。士兵分工明确,有帐篷地搭帐篷,照顾人的照顾人,找柴升火的找柴升火,找食物地找食物,有条不紊。小男孩还在哭,我厌烦地转过头去。在我家里,男孩子从小就被训练不准哭。象这样七八岁还在哭的男孩子,早就被撵出家门了。
郑虎走过来,递上一包即食面。我摇头。
“吃吧,虽然不好吃,但应该保持体力。”他道。我开始怀念羚羊,有他在,我不必担心吃的。我打开背包,在包里模出药盒,塞了几片药在嘴里,它们能很快补充能量与营养。我对他道:“给他们吧,他们更需要这个。”顺手将药片也塞在他手中,道:“这个给你的士兵,虽然不能解饿,但是可以补充体能。”他还给了我,道:“你自己吃吧,他们没事。”我问:“饮用水还有多少?”他说:“不多。虽然有泉水,但污染厉害,我会让他们接雨水露水,就怕伤员和孩子吃不消。”我从包里掏出笔型净水器,递给他,道:“用这个净水,可提高水质到90%纯净,放在水里,一分钟就可以了。”他接过,有些怀疑地看看:“就这个?能净化多少水?”我道:“至少三天之内的饮水量应该是够了。”“好吧。”他将信将疑地将净水器放进口袋。我又将背包中的急救包和药品包递给他,取出混合了香精的麻醉剂与安神剂,教了他用法,让他去救人。然后我靠在树上,合上眼。
睁开眼时,他们刚开始安睡。我起身,走到郑虎面前,道:“让你的哨兵去休息,我当哨兵。”他看看我,我道:“我刚才睡过了,现在可以值勤。”他起身,走到哨兵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两个哨兵随即走到空地上,倒下便睡。我将火升得更旺了些。
士兵的睡袋和帐篷都给了老百姓,他们自己就穿着衣服睡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由于疲劳,他们睡得很香。
郑虎没睡,他的精力似乎比谁都充沛。他坐到了我身边。
“聊聊天吧,”他低声道:“别总这么紧绷着,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好。”我答应。
等了一会,他笑了,道:“那还是我先来吧。看样子你也不会先交待的。”
我拨了拨火。树枝发出吡吧的声响。火星四溅。
“嗯,我是出身于军人世家,”他道:“我爷爷,我爸爸都是当兵的,我爸爸——”他苦笑了一下,道:“我没跟人说起过,就怕别人说我沾了他的光。我上军校后就改了妈妈的姓。我爸爸是某军区的副司令员,两年前才升的,我妈妈是陆航学院的副院长。我爸爸从小就禁止我在外提他的名字,但军区大院就巴掌点大的地方,谁还不知道谁?为了这个,我考军校时选了一个别的军区的军校,有意想离他远一点,没想到,等我军校毕业做了一年排长后,他居然又调到了我所在的军区当副司令员,直到现在。当然,没人知道——至少,我没对人提过。毕业时,陆航学院和野战军来学院要人,都点名叫我去。我妈的意思去陆航,因为条件比野战军好些,而且,她知道我性子野,在她眼皮子底下,还多少有些顾忌,不过,我还是选了野战军,我觉得当军人就要当野战军才够味道。”
他说完转向我,问:“你呢?我听说你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为什么当狙击手?”
“因为我父亲当过狙击手,”我道:“他打仗时就干的这个。我七岁时,第一次用真枪打靶,居然是满环,我兄长就立志要把我培养成最好的狙击手。”
“七岁?”他笑:“你不是看多了小说吧?”
我道:“七岁前我就跟许多武器打交道了,我兄长带我玩,他喜欢武器,所以我也玩武器,虽然我的是假的,但仿真度极高,我用假枪练的打靶,每次我兄长训练打靶,都把我带到靶场,那些教员的话,我背都背得下来。大概因为那时年纪小,没有什么杂念,打靶时,就想着那些教官说过的话,什么三点一线,什么屏气凝神,什么心到眼到手到,手一动,就上靶了。”
他道:“听你的讲述,不是在打靶,而是丢了颗糖在嘴里。”
我不善于讲述,猫鼬说过,我说话象白开水。
“好吧,又轮到我了,”他道:“我爸不想我打他的名号,我也不想依靠他。我求政审的一位相识的叔叔帮忙,隐瞒了家人,就在军队里混了。我混得很顺,因为我所在那个军,有个好军长,好营长,好团长,他们纵容我的个性,谁都知道我脾气坏,好强好斗,永远想拿第一,永远想比别人强,他们给了我空间。我就混到了现在。”
应该不是偶然,也不仅仅是运气,周剑跟我说过,他在军校上学时就拿第一。然后他就以第一为目标。到哪里都去想方设法达到这个目标。
“现在有点后悔了,”他道,脸上却没一点后悔的样子:“我应该先去陆航学开直升机,然后申请到野战军,上到下比下到上容易,而且就目前我这个军官级别,要申请去陆航学开飞机,机会几乎等于零。”
我不知道他们军队的规定,在我们那里,一个军官想学开飞机,不是那么难。
我问:“你父母那边?”
他道:“老头子那里,想都不用想,他是铁板一块,我妈那儿倒是可能有点指望。但不知道这里放不放两三年的大假让我去学飞——估计也够呛。”他有点失落:“为什么当初我不先去学开飞机再下连队呢?”
我道:“要不,你交换到我们那里集训吧,我给你想想办法。国际飞行驾照是能通用的。”
他道:“无论能不能成,先谢啦。唉,年轻啊——冲动啊——”士兵被他的声音惊醒,抬头看了看这位热血营长,又睡了。
我道:“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值夜,相信我。”
他摇头:“我一点儿不困,我是个怪人,越是出任务越是兴奋。老周说,我这样的人就适合打仗,搁在和平时期太浪费资源了。”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人,等任务执行完后,往往会象虚月兑一样睡上几天。
我们安静下来,瞅着熟睡的人。
“小孩子会感冒的。”我道。我从背包里拿出折成小方块的冲锋衣,让他去给孩子盖上。
我杀了他的狗,我会赔他一条。
“不怪你,我也不想为了一条狗赔上我最好班长的一条命。”他安慰我:“幸好你反应快。小陈是个死心眼,你不打死那条狗,他真的会舍命去追。别想了,你再睡会儿吧。”
我摇头。拿出枪来擦枪。
郑虎为了分散我注意力,跟我讲他的士兵,他手下的班长排长。在他眼里,他们个个都是全集团军里最棒的人。他讲述时双眼放光,他为他们自豪。我的老大,是不是也在跟别人讲述时也这么为我们自豪呢?不,他从来不会跟别人谈到我们。他不喜欢谈论。倪老大倒是会的,他会为每个倪氏兄弟姐妹自豪,但是他不会对别人谈论我们,他要保护我们。在这种时候,我最想的人居然是他们。
“你想起了亲人。”郑虎的声音中居然会有温柔。他看着我,目光中一样有温柔。
是的,我想起了亲人。异国他乡,寂静山林,空闲的时间,非战时的放松,我想起了亲人。
“你知不知道?这一刻你看上去真美,”他道:“我第一次发现你女人味十足。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我转向他,他没有恭维,他看上去很真心,但此刻,我没有洗澡,没有梳头发,没有干净衣服,脸上还有油彩。也会——很美?
天终于慢慢亮了,可是我们却没办法走了,有个伤员的伤突然加重了。郑虎只将他的班长叫到一边,低声讨论了两三分钟,就命士兵砍树枝,做成担架,把这个人担着走。我收拾我的背包。
小男孩突然冲过来,对我吼叫撕打,他的话含混不清,目光又愤怒又凶狠,二
班长拉住了他,我冷冷一笑。将背包背上身。从他们身边经过,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微尘。我只用眼扫了他一眼,他就吓得住了口。对于宠坏的孩子,我一向不纵容。
那孩子的哭泣让我越来越烦,我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一伸手就拎起了他,陈伟光马上跑过来,我用枪指住了陈,道:“我不杀人,我只想说几句话,退开!”郑虎拉了拉陈伟光,所有人都看着我。
“听着,”我对那孩子道:“我们家的男人,从会说话开始就不准用哭泣发表意愿。你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总之从现在起不准再哭一声,否则我有本事让你记住泪水要付出的代价!你的狗等我到了地儿之后会还你一条纯种的,比你死的那条贵得多。听见没有?!”他吓得一个劲儿地点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将他放在地上,松开手,陈伟光马上上去抱住他,抚模他的头。
“他还是个孩子。”欧阳德过来劝我。
“我不喜欢特自私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我道:“昨晚你们吃饭时我看到了,他把所有好的都要据为己有——他是被宠坏的孩子,无可救药!”
欧阳德还想说什么,但被郑虎拉住了,后者冲他摇了摇头。我走到了队伍的前面。这里的人跟我们的想法差距很大,短时间内很难弥补。所以我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我们到达了指定地点,那个孩子被陈班长背着,在他背上睡着了。
等所有人都上了直升机后,我才上去。
我打算把自己放在角落里,但是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走过来,是个老百姓,一个中年人,他对我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救了我们,谢谢,你做的也很对。包括对那个孩子。”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士兵示意他坐在舱里不要随意走动。
我靠在机舱里合上眼。有人给我盖上衣服。是郑虎。他冲我咧着嘴笑得非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