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卧龙山庄。
院中的小亭中,一个白裙曳地的女子,凭栏而立,抬头瞧着天空的一弯新月愣愣发呆,月光倾洒在她白玉无暇的脸上,几近透明。时近中秋,院中的桂花已开成一片,花香馥郁。秋风阵阵,掠起她白色衣裙的下摆,扬起她额前秀发的千丝万缕,更显落寞,谁又能知道,这个满面悉容的女子,更是这座庄院主人的妻子柳文香呢?
当,当,当,庄里的更鼓手把梆子敲响了三下。柳文香长长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问身侧侍立的婢女菁儿道:“庄主可是还没回房。”
菁儿道:“庄主还在书房中和表公子议事,夫人,你还是不要再等了,先回去休息好了。”文香叹了一口气,道:“你先去吧!忙了一天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夫人,菁儿不累,还是让我陪着你吧!”菁儿说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文香笑道:“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儿。停了停又补充到,”今的天气不错。
菁儿叹了一声,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夫人真不要婢子相陪么?婢子知道,夫人是在等庄主。庄主也真是的,新婚不几天就这样……”还待再说,见文香满脸凄楚,再也说不下去。
菁儿是跟着文香嫁到卧龙山庄的,名为主仆,情俞姐妹,见庄主冷落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心中不平,不说不快。
文香皱眉道:“庄主事务繁忙,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做妻子的我又怎么怪他冷落,这些话,你以后也不用再说,你这就去回吧。”
菁儿无奈,只好离开,刚轻身走了两步,又听身后的文香道:“等等!”菁儿回过了头,喜道,“夫人不让我陪着你么?”
柳文香摇了摇头道:“我是想让你到厨房,让厨子给我准备一碗参茶,庄主如此繁忙,我怕他累坏了身体。”
“哦,恐怕庄主不会想到夫人会累坏身体。”菁儿心中不乐,嘟哝着不肯移步,可是小姐分咐又不敢不从,悻悻地去了。
半盏功夫,菁儿端来了参茶,柳文香亲自往书房送去。
此时书房中,庄主武云龙正在和义弟杨琛低声议事,案上的烛光在在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把他二人的身影投在壁上,随着烛光的明暗摇动变幻,张牙舞爪形同鬼魅。
“事情可都办好了?”庄主武云龙举杯喝茶,瞧了一眼坐在跟前的杨琛道,“事关重大,可不容马虎。”
杨琛笑道:“大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只是……只是,这样真能逼夜惊魂现身么?”
武云龙不紧不慢地喝了一阵茶,放下茶碗,这在道:“我们已夜惊魂的名义做下数起大案,让他成为江湖中人的众矢之的,还怕他不现身么?”
“只要他敢现身,”杨琛拍手笑道,“凭大哥的聪明才智,不怕传世玉佛到不了手。只是小弟不明白,纵然这尊玉佛价值连城,也不至于武林中人为它拼得个你死我活,难道……这尊玉佛另有乾隆么?”说着把目光投向武云龙。
武云龙瞧了杨琛一眼,笑道:“这其中的奥秘么?它日玉佛到手,你必然得知。”说完,自顾喝茶,不再说话。
“嘿嘿。”杨琛发出一阵短促的笑,转过了脸去。
忽听窗外脚步声响,杨琛还不及反应,只见人影一闪,武去龙已掠身而过,蹿出了窗去。杨琛跟着跃出窗去,只见武云龙手中长剑颤动不已,停在一个白衣女子的胸前寸余之间。
那女子满面惊惶,一张本来就白腻的脸只吓得全无人色,胸口起伏,正是武云龙的新婚妻子柳文香。
杨琛惊道:“大嫂,怎么是你?”
武云龙皱了皱眉头,收刀入鞘,脸现不悦之色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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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柳文香低声道:“我怕你太累,给你送一碗参茶来。”
武云龙瞧了瞧她手中的茶碗,刚才她受到惊吓,碗中的茶水倾倒出来不少,乘下的半碗在碗底晃动不已,淡淡道:“你放在桌上就行了。”侧过了身子让她通过。
柳文香把参茶放在桌上,回头见武云龙一脸冷漠,心中一阵难过,偏偏又忍不住要向他看去。武云龙见她离开时缕缕回头,好不奈烦,道:“你还有什么事么?我还要和杨琛谈事。”
柳文香低下头去,上齿咬了咬下唇,道:“没什么事了,我这就走。”转身要走,忽听杨琛在门口高声大呼小心。
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一条黑影如同猎食的猛禽般扑击而下,摇曳的烛光中剑光闪烁,耀人眼目,以雷霆万钧之势直逼武云龙。
武云龙大惊,拨剑上挺,铮地一声,双剑互击,星火四溅,但觉一股无形的劲力如泰山压顶般直逼下来,胸口滞闷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出数步。
但觉腰间一痛,腰眼撞在桌角之上,哐当一声,一只茶杯应声而倒,杯中茶水淌了一桌。剑光耀眼,对方剑锋已在眼前,直迫眉睫。柳文香和杨琛齐声惊呼。
情急之下,不及细思,武云龙反手抓起桌上翻倒的茶杯,力透掌心,猛地掷出。
两人相距甚近,眼见那茶杯劈面砸来,大骇之下,黑衣人只得回剑自己护,看准了来势斜引剑锋。剑光如泓,哧地一声轻响,茶杯一分为二,裂为两半。
哐当一声,半片瓷片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另半片斜斜飞出,直击向立在一侧的柳文香。
虽是只小小的瓷片,但是去势之大,瓷片又极其锋利,若是打进她身体,哪还有命在。这一下变起仓促,武杨二人固然大惊,便是黑衣人也没想到。情急之下,随意一剑,击得瓷片打向柳文香,也是始料未极。
眼看半片瓷片要透衣而入,忽见黑衣人身形一晃,纵身而起,向前扑出,长臂伸处,半片瓷片已握在掌中。
黑衣人身在半空,忽感背心劲风透骨,武杨二人世同时抢上,剑锋直指他要害。原来武云龙并没想到黑衣人会出手人,又见他在半空之中,全身六户大开,全无防御,心想机不可失,竞不顾妻子死活,向杨琛使了个眼色,挺剑来攻。
黑衣人大惊,手掌在柳文香肩头一按,柳文香但觉一股奇大的劲力按落肩头,登感头昏目眩,扑身倒地。
黑衣人借着在她身上的一按之势,向前急蹿,总算在间不容发之际月兑出武杨二人的攻击范围。但闻哧地一声,剑锋割下他一片衣角,其险情可想而知。
双足落地,几个起落振臂穿窗而出,隐入茫茫的夜色之中。武杨二人,抢到窗口,向外望去,但见风移影动,弯月如弓,那里还有黑衣人的踪影。
杨琛掷剑在地,恨声道:“可恶,给他跑了。”转过头对武云龙道,“大哥,你说来人可是夜惊魂?”武云龙眼望窗外,沉吟不语,杨琛还待再问,忽见柳文香面无人色,目光中透出痛若之色,惊道:“大嫂,你没事吧?”
武云只向淡淡瞧了一眼,却没说话。柳文香见丈夫只目光一惊而过,满脸漠然,更无半句关切慰问的话语,想到刚才他于自己生死全然不顾的情情,当真是肝肠寸断,伤心欲绝,慢慢站立,掩面奔出。
倒是杨琛,只她满脸哀怨之色,呜咽着奔出房门,心中不忍,道:“大哥,你就不跟去看看。”
武云龙一摆手,道:“不用理她。”双手负背,转身望着窗外凄迷的夜色,不再说话。
离开书房,柳文香一个人在花园中徘徊,月光之下,但见满池荷叶已经凋零,几只枝清瘦的花蕾在风中微微摆动,秋风潇潇,衣衫单薄,自己悲自己怜之情油然而生,眼泪情不自己禁地簌簌而落。
想倒自己和武云龙指月复为婚,在家中做女儿时,常听人说卧龙山庄庄武云龙文武双全,内外兼修,是江湖中少有的青年才俊。新婚之夜,她在摇晃的烛光中,见到英气逼人的武云龙,更暗自己倾心,岂料婚后武云龙对她始终不冷不热。
男子汉志在四方,初时,柳文香只道他忙于事务,才冷落了自己,因此对武云龙也全无怨言。但是刚才,她遭遇凶险,武云龙竟于她死活全不在意。
伤心之余,忽然想到,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为我洒上几点眼泪。拭去脸上的泪痕,缓缓走到池塘边缘,抬头望见满天星光闪烁,心想不知自己是那颗星,今晚它就是殒落了,闭上了眼睛,向前走去。
就在她身子向前倾斜之时,忽然有只手臂伸出揽住她的细腰,抱着她向后一扯,身随步转,揽入了怀中。柳文香喜道:“龙哥,龙哥,你终于还是舍不得我死。”睁开眼来,只见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睢着她,这个人背光而立,瞧不清面目,却可以知道他不是武云龙。
柳文香颇感失望,忽然惊觉自己是倒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中,脸上一红,好在月光给那男子身影挡住,没能瞧见她脸上变化。
那男子放开她,后退数步,月光照在他脸上,只觉他得廓角分明,额前凌乱的长发在他脸上洒下碎碎的阴影,年纪不大,但眉宇间隐隐的皱迹,却透着无限的沧凉,倒似饱受了经霜一般。
忽见这样一个陌生男子,柳文香颇觉诧异,惊道:“你……你是何人?”
那男子淡淡道:“夫人不用害怕,我只是庄上新来的庄丁。”
“庄丁?”柳文香睢了他几眼,不想他也正向自己睢来,两人目光一触,想到刚才被这人抱在怀中的情形,但觉脸上发烧,转过了脸去道:“我没见过你。”
那男子冷笑一声,道:“卧龙山庄也不知有多少庄丁仆婢,夫人见过又怎么会记得。?”言语中颇有讽刺之意。
柳文香心想这人可真是无礼,但是她性情温和,也不意怪责,淡然道:“你去吧,我还想在这儿多呆会。”
那男子答应,却不移步,柳文香知他心意,心中也颇为感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刚才我身子向水中倾落之时,我已经后悔了。”
那男子犹豫了片刻,似在斟酌有句话该不该说,最后道:“这样最好,有些事夫人也不用太过执着。说完转身而去,在假山花石之后隐没。
“有些事不要太执着,有些事不要太执着。”柳文香反复念着这句话,呆立半响,叹了几口气,自回房中。此时晨光熹微,天色微明,天不久就要亮了。
这是太湖水畔的一家酒楼,酒楼不大,生意倒好,洒楼伙计正在厅上跑来跑去,为客人送酒端菜。忽听一个妖美清脆的声音叫道:“再给我送一坛洒来,快点。”正是窗下桌旁坐着的一个红衣少女在唤。
那伙计答应一声,片刻间从后堂抱出一大只酒坛,住窗下的桌上一放,道:“姑娘可是海量,喝了这许多酒,便是大男人也要醉了。”
那少女担起洒坛倒了大碗烈酒,碗到酒干,笑道:“这算什么,我大师兄如果在此一定吓死了。”说着笑盈盈地睢着对面的一个少年,见他只不说话,低头扒饭,笑道:“周师弟,好不容易得师傅同意下山一次,你就不陪师姐喝上几杯。”
那少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师傅老人家他常说,贪杯误事,我劝师姐也不要喝了。”其实,这少年比那少女年纪稍大,只因入门在后,才叫那少女一声师姐,但他神情腼腆,又没有那少女身上的英豪之气,反倒比那少女年纪小了。
那少女皱了皱眉头,撇嘴道:“周荆,你不喝便算了,反来管我。我唐枫是什么人,不喝酒还叫唐枫么?”说完一口气又饮数杯,忽然叹了口气道,“如果大师兄在,那便好了,我也不用一个人自斟自己饮了。”
周荆见她桃腮晕红,眉梢眼角微有醉意,心中一动,放下筷子,笑道:“师姐常说大师兄好处,只可惜我晚入门几年,没能一睹大师兄的风采,不知这大师兄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唐枫左手支颐,右手高举杯至唇,悠然出神,喃喃自己语道,“其实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也说不上来,他心里有什么事也不爱跟人说,从小我就猜不透他。他心情不好了,就偷偷拉着我到后山去喝酒,我可不明白,他年纪轻轻,就那来那么多烦恼。不过我就喜欢他那种叫人猜不透的气质,功夫又好,师傅也很喜欢他呢。后来大师兄做了件叫师傅很生气的事,师傅一怒之下,把他逐出了师门,可我知道,师傅心里是很难过的,他常在梦中呼唤大师兄的名字呢。哎,大师兄,大师兄,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周荆见她眼发异光,神情恍惚,颇感诧异,惊道:“师姐,你怎么了?”
唐枫回过神来,见周荆眼中的诧异之色,脸上一红,转过了脸去,道:“没事,我没事。”
周荆倒是第一次在这位慷慨英飒的小师姐脸上,见到这种忸捏的小女儿资态,心中一动,不再说话,心里却想,师姐这样子才讨人喜欢呢。
忽然间蹄声如雷,二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看去,只见窗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数骑马自楼下的街道上驰过。马上之人都是身着劲装的精壮汉子,当先一个挥动手中的马鞭驱逐人群,路上行人你推我搡,纷纷避让。
唐枫皱了皱眉头,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如些蛮横。便在此时,人群中一个小孩横街跑过,那为首的男子大惊之下,勒住马缰,他跨下坐骑收势不及,前足扬起,眼见马蹄要落到那孩子头上,那小孩吓得呆了竟不知避让,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之声,胆小的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红影一闪,马蹄落下,人们睁开眼来,只见那小孩子安然无恙地抱在一个红衣少女的怀中,站在了道旁。这个红衣少女,自己便是唐枫了,她见那马受惊人立而起,眼见那小孩要死于非命,情急之下,急蹿而出,把他从马蹄之下抢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