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欧阳山下了飞机直奔A市第一医院。
很多年都在外面飘着,对于自己的家乡A市,欧阳山其实并不熟悉,他在这里只呆到高中毕业。进了第一医院后,欧阳山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表妹盛冰:
“冰儿,我欧阳山,现在到医院了,你在哪里?好,我来找你。”
欧阳山在医院里忙忙碌碌的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住院部,看电梯忙碌得要等上几批才能轮到自己,他直接就爬楼梯到了八楼盛冰办公室。
盛冰,比欧阳山小一岁,今年三十一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四五岁的样子,大概继承了母亲家族的优秀遗传基因,长相俏丽,身材高挑挺拔,看上去和欧阳山有几分相像。见到欧阳山,盛冰笑了:
“哥,你来了。我快下班了,就等着你来呢。着急了吧?”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病来得这么急呢?”
“上午来的时候是很危险,现在病情稳定多了,你别急。阿姨自己要求住普通病房,所以已经从ICU转移出来了。”
说话间,盛冰已经带着欧阳山到了于欣洁的病房。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里,于欣洁戴着面罩正在吸氧,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欧阳天陪在旁边,看儿子进来一脸着急,示意他坐下,轻轻地说:“不用急,已经过了危险期。”
听到说话声,于欣洁睁开眼睛,见儿子来了,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欧阳山赶快过去,拉住了妈妈的手。
“山儿,你终于来了。不许走了,陪着妈。”于欣洁哽咽着说。
“妈,你好好养病,我不走。”欧阳山见妈妈比前些时候看到时好像消瘦了些,心里也酸酸的。
于欣洁确实憔悴了很多,虽然病是装的,不过好歹是五十六七岁的人了,因为安静的事情焦急上火,一时面色也变得难看了,心跳加快,血压上升倒也是真的。
N市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快速地驶向市医院。
安静心里矛盾极了,她想知道事情的答案,又怕知道答案。但是,记者的职业好奇总在驱使着她去搞清事情的真相。
路上,安静电话联系好了市医院血液科的汪主任。汪主任也是当年忻子航的主治医师,在治疗过程中的频繁接触,安静和他很熟悉了,当时治疗忻子航的时候汪主任还只是主任医师,没有当上科主任,如今已经是本省血液疾病的权威专家了。
汪主任见到安静便老熟人般开起了安静的玩笑:
“安静啊,这几年越长越漂亮了啊。今天这么急匆匆地找我有什么重要事情啊?”
“汪主任真会开玩笑,怎么可能越长越漂亮。”安静自谦,然后开门见山道,“我找您就是想了解下,忻子航这种病的发病机理究竟是什么?当初我年轻,一边要上课,一边要到医院照顾子航,子航得病的真正原因一直都没有搞清楚过。”
汪主任知道安静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否则不会事隔那么多年来问这件事情。他示意安静坐下,略沉思了一会儿,说:
“这个恶性淋巴瘤的发病原理比较复杂,目前也没有一个很确切,非常有说服力的说法。国际通行的说法是有五大原因,分别是物理病因,化学病因,免疫因素,遗传因素以及病毒病因。”汪主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因为听说忻子航是个学业很优秀的大学生,当时我觉得很惋惜,所以对他也就多关注了一些,对他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就忻子航的个体来讲,基本可以排除物理病因和遗传因素这两大治病可能,那么剩下的几项到底是哪一项导致了他得病,不好说。”
听完汪主任的话,安静犹豫了下,还是问道:
“他和父母亲当时租房住在近郊的前村,听说那时候前村附近的西港钢铁公司污染比较严重,那么,这个算不算化学病因?有没有可能导致子航得病?”
“哦?有这个事啊?看来当年我对子航了解得还不够,我以为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住在本市近郊。”汪主任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安静的问题上,“钢铁公司的污染主要是对空气,水质的污染,也会间接影响到土地的质地,导致很多方面的污染。这个对人体深层次的影响如何,短时间内不好说,但是时间长了肯定是有影响的。每个人的免疫系统免疫力高低不同,同样环境之下,每个人的反应也会不一样。”
“也就是说,子航得病也可能跟那里的环境有关系了?”安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都加快了。
“我只能说,有可能。”汪主任显然很严谨。
刚走出医院,安静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安静一看是欧阳山来电,赶紧接起来:
“阿姨情况怎么样?”
“还好,你呢,在忙什么?”
“嗯,在采访。”安静犹豫了下,说了个模糊的概念,然后安静忽然问道,“你们集团是什么时候把钢铁公司兼并过来的?”
电话那头的欧阳山对安静突然提这么个问题,感到很奇怪,但他还是答道:“两年前。怎么了?”
“两年前?”安静想了想,问道,“在这之前你是西港钢铁公司的股东吗?”
“是啊。当时在美国的时候帮导师做一个项目,很成功,我赚了一笔钱。大学里的一个同学当时也在美国留学,他就鼓动我投资到他父亲的钢铁公司,我考虑后同意了。不过我也就是挂名而已,每年分点红利。后来听说公司污染比较严重,市里要求他们进行大规模改造,环保投入的增多,导致利润大幅下降,再后来他们就把公司全部转让给我了。”欧阳山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刚说到这里,听里面于欣洁叫他,只好对安静说,“我得挂了,我可能还要在A市呆几天,你自己要小心啊。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咱们的婚礼不能耽误了。”
“好,知道,你向阿姨转达我的问候吧。再见。”
得到欧阳山的肯定回答后,安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车,如何把车子开上马路的了,只觉得头脑发胀,心跳得厉害。稀里糊涂间,她发现自己车子的方向是前村。总有一种声音在引领着她,前村,去前村,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可是,就算得到答案了,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安静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4
安静神思恍惚地开着车,这时候手机响起来,是姨妈李红卿来电:
“小静,好久没来吃饭了,怎么,有了男朋友就忘记姨妈了?”
“哪里啊,我这不是忙嘛。”
“马上就要做新娘了,这工作也该放一放了。你现在哪里啊?就现在过来吧,你姨夫出差去了,我一个人,来陪我吃饭吧。”
一听姨妈说叫她去吃饭,安静才注意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快晚上六点了。这会儿去前村能干什么?安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至少也是思维功能失常。
“姨妈,我实在是有事,今晚不能来陪你了。”安静没有心思去和姨妈共进晚餐。
李红卿没办法,抱怨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安静刚放下手机,铃声又响了:
“安静,我是明浩。从明天开始我们高三年级就放假了,学校让我们在高考前自己在家复习,查漏补缺。”
安静一听,想到明浩家里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赶紧说:
“明浩,那这段时间你住我们家吧,欧阳山这些天也不在,你正好和我作伴。”
明浩一听欧阳山不在,就爽快地答应了,心里隐隐高兴。
安静放下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终于意识到,明浩什么时候开始不叫“安姐”,管她叫名字了?
A市于欣洁的病房里,欧阳天已经回家,欧阳山在给妈妈削苹果,他决定晚上由他来陪夜。这么多年了,欧阳山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是很短暂的,今天他才发现父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老去,欧阳山的心里有深深的愧疚。所以,他即便发现妈妈的病并没有像表妹说的那么严重,也想好好地陪陪妈妈。
于欣洁看儿子在身边,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和欣慰。儿子是孝顺的,只要拖个几天,先让他们的婚礼举行不了,然后再慢慢地做儿子的工作。对了,说不定儿子根本不知道安静的那段历史,安静瞒着他的也有可能。想到这里,于欣洁暗自在心里骂安静,看起来挺清纯的样子,其实风骚得很呢。
欧阳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妈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有点失望地发现并没有安静的来电或短信。他想走到门口走廊去给安静打电话,于欣洁叫住了他:
“山儿,坐下来,陪妈妈说说话。”
欧阳山只好坐了下来,陪于欣洁聊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
五月份里的N市夜晚,气候是一年中最舒适的,不冷不热,不干不湿。
安静站在家里的大平台上,抬头看暗蓝色的天幕里聊聊的几颗星星,孤独地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安静想起了子航,她一直认为子航的五官中眼睛长得最出色,虽然不很大,可是特别有神,特别明亮,就像黑夜里的星子,能照得人心里暖暖的。可是如今,空气污染越来越严重,晚上能看到的星星已经越来越少,星辉也不再像当年那么耀眼,而总是显得黯淡失神。
安静心里叹息,为什么经济的发展总是要以人类自身赖以生存发展的环境和健康作为代价呢?她想到了子航,想到了明浩的女乃女乃,想到了采访中碰到的毒气事件受害人……尤其是子航,这么风华正茂的一个人,生活还没来得及展开,就那样结束了,安静的心揪紧了地疼。
想到子航,安静才意识到,因为和欧阳山在一起,清明早就过了,她居然忘记给子航去上坟了。安静深深自责,心里着实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