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第十卷 陆海化鼎炉,华夏初登堂 第五百六十三章 谁来管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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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谁来管住皇帝?

“快再快一些”

海面上,一条跟海鲤舰酷似的软帆快船破làng急行,徐善立在船头,心中正是冰火两重天。

他是李绂的族亲,早前还曾作过李绂的幕僚。之后在福建立业,埋首大帆船贸易线,正为英华入福建后,他们这些人该如何自处而忧。却不想李绂找到了他,密谋如何对付英华。

原本他是没什么主意,可鱼头街股票市场一起,让他看出机会,一面是抱着大赚一笔的心思,一面也想着最终将这帮福建商人引入一个大坑,让广东和福建商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坑,开始跳出来,引着一帮福建商人,设下了建厦投资这一局。

青田公司坐庄,让徐善又看到了更大一个机会,英华皇帝跟广东商贾本是一体,可在这鱼头街上,却有导其决裂的机会。

李绂虽不懂商贾事,更不懂什么股票,但徐善懂,他仔细思虑过,在他看来,搞垮鱼头街股票市场,英华一国的商贾人心就要溃决,就算搞不垮,也能从中谋利。

此事“福建王”施世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李绂自己在鼓捣,对徐善也没什么多话。可徐善清楚,施世骠也是怀着骑墙之心。甚至为促成此事,特意暗中联络马尼拉的华商,让其不要跟西班牙人走得太近。马尼拉的不少华商,可是跟他施家来往甚密。

眼见诸事顺当,青田公司的一番手脚,英华皇帝的一番作为,却大大出乎徐善所料,不由让他慨叹,自己对这股票乃至银钱之事上的学问,知得太过肤浅。

但他觉得,自己最大一桩目的已经达到,至少让青田公司和皇帝跳了出来。鼓动福建商人以《闽报》为舆论之地鼓噪,同时向其他报纸投报,就能将英华一国搅làn。而他自己,即便之后被其他股票套上,但割ro清仓后,这半年在银钱事上也赚了六七倍利,该是两面丰收。

“可恨啊,什么时候,都有内jiān……”

心头这火热的一侧则是寒冰,那个泉州盐商梁家的梁博俦,竟然看透了自己跟李绂的往来,跟着á汕沈家,一同告发了他。

得亏有人及早通报了他,徐善坐上自己买来的快船,从黄埔出港,一路急行,朝厦én行去。他这一跑,不知道对他第一桩任务会有怎样的影响,让他很是忐忑。

“东主放心,软帆海鲤都在军中,咱们à持的软帆,可没什么船能追得上”

船员安慰着徐善,让徐善很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事前在买了这条福建船厂仿造的海鲤船,加上软帆,英华海巡所用的硬帆海鲤舰根本就追不上。

这条船在海面上划出洁白尾làng,循着尾làng,西面百里外,一支浩大舰队正划破海面,稳稳追来。战舰中竟有一条高大如山,有着双层炮甲板的巨舰,在两条稍小一些的海鲨舰的陪伴下,带着十来艘海鳌舰,二十来艘海鲤舰,朝东面追去。

“那家伙还真当自己是跑掉的,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个鱼饵……”

原本的“维罗纳玫瑰”号,现今“十万大山”号战列舰的舵台上,萧胜感叹着某人的懵懂未觉。

“总长啊,鞑子在福建不过是些破船,最大的还没到海鳌舰,火炮更是破烂,咱们这是牛刀杀ji啊”

孟松海在一边嚷嚷着,嘴上是这么说,肚子里却念叨,让自己带一条海鲨舰为旗舰就足够了嘛,拿个厦én就这么兴师动众,总长也真是不给自己独当一面的机会。

“这一战正好是十万大山试航,另外啊,咱们不是去拿厦én,咱们是去抓逃犯。”

萧胜煞有其事地说着,附近的舵手军官们都噗哧笑了,抓逃犯……那家伙还真该感到荣幸,海军起数十艘战舰,加上伏bo军近万人马,名义上就是为他一人而去的。

“那也用不着总长亲自出马啊……”

孟松海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声,胡汉山跟白延鼎还在吕宋,不管是名义上的抓逃犯,实质上的占厦én,萧胜身为海军总长,都没必要亲自出马嘛。

“你不懂,我的老上官就在厦én,我得去亲自拜见,这是礼数。”

萧胜眯住眼睛,心头的起伏,外人是难以明了的。

十二月三日,《越秀时报》发表了雷震子的长篇评论,名为“论金融”,“金融”一词正式踏上历史舞台。

评论以建厦投资这只股票的涨跌,剖析背后鞑清黑手的作为。揭l早前垄断吕宋贸易的那伙福建海商,是怎么勾结某些官员和部分报纸,搅起股市风á的。重点提到了几次对建厦投资股价造成剧烈升降的舆论,都是这帮黑手造的势。而黑手们趁势洗盘,谋取到的厚利,银钱来往痕迹。也被英华银行从各家票行里查了出来。

文中还提及青田公司是如何托底,在尽量消饵这帮黑手所酿的动dàng。由此那帮黑手转向青田公司,意图以青田公司的背景,决裂英华一国人心。相关证据,《闽报》的独声,以及其他家报纸所收到的匿名投报材料再明显不过。此外在民间散播的若干谣言,也是从á汕方向传入,用意自然是要跳动一国工商跟皇帝的对立。

若是只看这些内容,还以为《越秀时报》是帮皇帝出声,要将整个事态的罪魁祸首定在福建商人,定在那个暗中生làn的鞑清细作身上。

可接着评论话锋一转,就让所有看者o了一口凉气。雷震子直白说,股市如此动dàng,鞑清细作的挑动是一方面,可朝廷立起股票市场,相关律法却没及时跟上,还引得地方官府以公帑入市,坏了一国朝政,朝廷有罪。此外青田公司的大东主就是皇帝,也挤入股市,让鞑清细作有了可趁之机,也有责任。

雷震子再转到股票市场,包括国家债券。他认为,金融之事,利在千秋。股票和债券汇聚民间财力,推动殖民以及诸项产业,靠着这些财力,殖民公司和实业公司才能摊开产业,为国为民谋大利。但其害处就是挑动了人心深处之si,让诸多炒家头脑发昏,害人害己。

因此这股票乃至债券市场的监管,就必须审慎而严密,同时入市者更不能与国政有什么紧密jiā集。

让读者心神摇曳的是,雷震子直言道,官员入股市有害,皇帝入股市更是害中之害,他呼吁皇帝退出股市,同时建立有效法则,监管股市运行。

《越秀时报》这一呼吁,én下省那些御史再不顾自己的职务范围,群体上书,朝堂其他儒党贤党官员也一同发声,以“不与民争利”为口号,要求皇帝退市,解散青田公司。

工商总会像是得了信号,也开始鼓噪起来,在《工商快报》上发出了号召,大家都看到了股市的好处,但要怎么让股市不受外在影响,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皇帝和朝廷应该多ā些心思。

“此事深究下去,是怎么管住皇帝,诸位,你们可有法子?”

青浦,工商总会的会议大厅里,韩y阶这话,让要求他出面跟皇帝沟通的工商总会成员们脸sè发白。

怎么管住皇帝?

不少人都想说,老韩你疯了吗?

从古至今,未有如今日圣道帝地位之地下的皇帝,他不是君父,他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至上威严。他已无法直接管到地方民人的税务,那都是地方官和县乡公局的事。他也无法说句话就直接抄人家,夺人财。这天下更不是他一己si有,皇室奉养和国库已分得清清楚楚。

但从古至今,除了秦始皇等少数帝王,也未有如今日圣皇帝如此权柄赫赫的皇帝。他统管大军,对外是战是和一言而决。他直管商贾,国库年入二三千万两银子,几乎全部来自商贾,还借贷上千万两银子,商贾们是趋之若鹜,生怕抢不到这债。

而从古至今,历届开国皇帝,也未有如圣道帝这般得人心的。他现在虽只领华夏五省,却已拓了扶南、吕宋、勃泥为新领,更在扶南会盟南面诸国,成了名副其实的南洋盟主,可以驱策十万仆从军为英华流血舍命。即便是儒党贤党,在这一桩事上都是五体投地,高呼雄主。

英华之所以能在工商事上得如此银钱,那还不是因为圣道帝深得一国工商之心?这英华一国,本就是圣道帝从工商一面新拼出来的?工商在英华之下,已从往日末业翻身成为主人,连读书人都开始攀附工商,不再自居一国之根。

圣道帝在民间更是称颂的圣君,别看鱼头街市场搞得血ro横飞,可最低价都在百两上的股票,显然非一般小民能接触的。往日越是穷苦之人,对圣道帝越是感念。减税是一面,一国工商兴盛,到处都是靠双手挣钱的én道,要挣得饱暖已非梦想,而是再起码不过的底线。

生活渐渐好了,往昔官府的欺压也少了许多,首先是律法严了,官绅勾结迫民之事虽有,却不再却往前那般沉重。在一些地方,乡绅为了挣得公局之位,比往常更为照顾街坊邻里,借着公局,为乡民挣利,也成为公局局董维持自身地位的常识。

圣道帝在官员心目中也是明君,首要一条,那就是俸禄足足,已开始有宋时之风。其次是圣道帝没什么好恶,或者说他没表现出来,考评都散于各处,官员们不必如前朝那般战战兢兢,揣摩上意,可以一展自己为官抱负。官场自是亘古以来就有,诸多陋规还是免不了,绝对的公正为民是做不到,但较之明时都已舒活太多,满清官场更不能比。唯一让官员们月复诽的,还是科举之途越来越阔,什么出身的人都能作官了,往日那些儒士和官老爷的优越感越来越低。

圣道帝在读书人心中的名望,也从早前的儒家死敌,开始向学问宗师转进。没办法,儒士已是被打压得只能以si德为自留地,道党出笼,已将一国读书人,渐渐改造为头顶上天,脚踏实地的天主道弟子。即便是顽固儒党,也不得不称颂圣道帝大兴文事,广开藏书楼,推行普民教育的壮举。

军队就更不用说了,那就是圣道帝的贴心ro,要将“管住皇帝”这话传到军中,军队怕是要人人侧目。

这样的皇帝,管住他?朝野闲时就有人戏称,今上若再复了华夏,谥号怕是穷尽《华夏字典》里所有褒字都难以概括功业。

声望是一面,威能是一面,就看皇帝一面整治西班牙人,一面还隔着数千里,整治那帮搅祸的福建商人,就知道皇帝的手腕,在政在商,那都是无人能及。

管住皇帝?这个问题提出来,不少商人都在想,会不会国人首先质问,你如此提议,怕是居心不良,管住了皇帝,就让你们商贾好食国人之利?

沈复仰道:“简单,明法,不仅管住皇帝,还要管住我们所有人”

如最早的青浦商业协会,后来的工商总会一般,定下条款,明确规矩,这也是皇帝一再强调的做事原则,他这提议,众人都不迭点头。

韩y阶再问:“明法?谁定法?谁来管?”

这问题就深了,若是一般事,自然是皇帝定法,他们参赞,商部、法司和计司依法监管。

可现在要管皇帝本身,直白说,不准皇帝再入股市,具体条款谁来定?又是谁来监管?

韩y阶沉声道:“这可是一整套东西,涉及的是国政的根底,尤其是皇帝之权和我们工商之权该如何界定,咱们工商总会既是要站到皇帝面前声张,那就得拿出一整套办法。”

大厅里鸦雀无声,好半天,忽然有人低声道:“这可是一国之本的问题啊,咱们工商也终于碰到了这条底线了。”

所有人脸sè沉凝,他们也都有了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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