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跟这人的关系,除身在外地的那个女同学外,西山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换句话说,孟西娟正是不想让外人感到自己短期内还有嫁人的想法,才只跟这么个“外国人”保持着联系,其他人选一概不予理会。
暂不打算再嫁的原因,是个人完全没有这方面。说白了就是由陆宽一人的表现,导致她对男人彻底没了指望。乍听起来这似乎不甚公道,但在孟西娟的感觉上就是如此。想当初这陆宽,多全面的人儿,要形象有形象,要业务有业务,要文采有文采,可人家就是不陪你好好玩,那么他纵有万千美好,又跟我有何关系?而且换个角度看,你陆宽出轨也要有点压倒性的优势,才好让人信服啊,但就你这身为中学教师的职业,即便孟西娟不在意其权势方面的缺陷,至少也算不上具备多少傲人资本吧?但就这么个社会地位,这么点活动范围,居然也能干出那般规模宏大且旷日持久的勾当,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人?那些半点出轨迹象都没有的男人,会不会只是因为条件太差所致?稍有点个人优势的,谁又有那么多精神头来成天监控他,封杀他所有的骚动苗头?孟西娟可不想哪天再被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堵到门口,振振有词地宣布说:“这男人如今归我了!你爱干吗干吗去吧!”对那种场面,孟西娟不是害怕,而是恶心,一想就恨不能把苦胆都吐出来。何况她一个大夫,本来就成天跟男女器官打交道,如今对婚姻真相便更是只从生理角度来看待。一想到两人凑到一起,无非少不了这细菌那黏液这分泌物那皱褶带的一通瞎折腾,有啥意思。而且孩子还小,找个后爸不见得就能比一个人带着更好。哪怕这后爸表现得再亲切,也难免让人有刻意作假的想象空间,毕竟不是他亲生的,怎么可能对孩子全心全意地呵护!
结果在这两三年里,上门向她推销配偶的人尽管不少,但基本都是刚把情况说完,就遭到她一口回绝,让那些热心人的情绪颇受打击。瞧瞧人家推出的选手,哪个不是各有千秋?直让介绍人(女的)自己都难免为之心动,怎么这孟西娟就跟刀枪不入了一样,任谁都不肯多看一眼呢?总不会是还惦记着前边的陆宽吧?
在婚恋市场上的这种不近人情,从某种程度上又加剧了她在单位的孤立。本来她办事就爱较真,如今再添一样男女问题上的闭关锁国,于是她基本就成了灭绝师太。除了谈工作之外,寻常人轻易都不再跟她多费唇舌。当然,那些自以为拥有些过人技能的浪漫分子除外。但迄今为止,这些人当中,也没有谁能夸口说,在孟西娟这里占到过什么便宜。
就是在这种近乎六亲不认的处境下,孟西娟才开始了跟这个大熊的联系。原因是,一来他离得太远,基本不会影响到孟西娟的工作生活,而通过大熊来了解国外,使过去观念中的许多神秘印象得以破解,也不失为一种开眼界;二来,同样因为他离得太远,能真正走到一起的可能,恐怕也不大,这就意味着可以只做朋友,畅所欲言,毕竟孟西娟还是需要有个人来聊天解闷的,如今家里突然这么清净了,闲着也是闲着;三来,还是因为他离得太远,即便发展点关系,也可以不到最后时刻不揭锅,一旦中间出了变故更可以随时中止,就跟半路甩掉一包不用的东西一样(不好说是垃圾),不会有任何后患。在外人眼里,她还会一直是那个上班干工作、下班养孩子、除此之外别无杂念的孟西娟。
结果,大熊的存在,竟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重要内容,这恐怕是大熊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在大熊心目中多半会以为,以国内这么稠密的人际圈子,孟西娟又是如此风韵犹存的形象,那还不追逐者如云?所以,尽管孟西娟常会跟他一聊到半夜,却并未交流到太敏感的地带。这在孟西娟而言,仍是她不肯进入暧昧状态的交往;在大熊而言,则是看孟西娟这般矜持,便也轻易不敢造次,生怕一不小心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于是就只好在畅谈生活的幌子下反复迂回。
这种边缘状态的联系,让孟西娟有时想想会颇觉好笑。尽管并非没正经想过去投奔大熊的可能,但跟这个人,能有谱吗?我应该放弃眼前的生活,到加拿大去定居吗?孟西娟一直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因为通过大熊的眼睛开过眼界之后,她已对国外的生活有了另一种认识,那就是,赤子们真够寂寞的。尤其像大熊这样,根已在海岸这边长了几十年,半道上突然移植过去,想长得跟本地作物一样茁壮舒畅,简直就不可能——自己若过去了,恐怕也是一样。用大熊的话说,那边比这边好的,无非住房加环保,其余的,一律难以融入。
那么,他就是希望找个女人过去,解除他的寂寞了。这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彼此都相互解除嘛。但问题是,我过去能干什么?这想法让孟西娟很苦恼。继续当大夫是肯定不可能,别的职业到那边都好找工作,唯独医生不行。即便再努力上一些年,倒也不见得拿不到行医执照,但那有必要吗?自己在这边的生活,也算得上衣食无忧了,何必再自寻烦恼,去换取另一份所谓更高档次的衣食无忧呢?何况,即便能在那边行上医,恐怕也到达不了领域专家的地步,除非一直辛苦搏命熬到白头。而在这边呢,却差不多就可以算是了。那还要折腾过去干什么?我不是有病吧!
如此说来,自己若只是个颇有姿色、别无专长的女人倒好了,直接嫁过去做主妇就得,但如今,自己的这点小职业倒成了负担。鸡肋?
孟西娟再次感到自己的不靠谱,干什么都不能恰到好处。在领导和同事面前是这样,如今在隐居海外的方向上,居然还是上下不靠。
其实像如今这样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挺好的,自己又不存在经济上的难处。只是偶尔受不了那些因单身而招来的麻烦时,才不得不考虑一下如何结束单身。
没意思。
孟西娟拖出桌案下的键盘,在大熊的对话框里简单留了几句比较忙之类的话,便关掉电脑,倒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