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凡臣嘴角升起一抹苦涩，说道：“你很瞧不起我，是不是？”
一桑摇摇头说：“当然不是。能屈能伸，此之谓大丈夫也。如果强出头的后果只是以卵击石，那就毫无意义了，反而是莽夫所为。”
凡臣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一个内宅里的小女子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
一桑见凡臣对自己的话颇有几分赞许，又继续说道：“与其做出头鸟，不如韬光养晦。老爷，您相信吗？举头三尺有神明。总有一日，洪德王会受到应有的报应的，如今不过是时机未到。等到时机来了，就是老爷您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凡臣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对自己说过这种激励的话了，一时间激动不已，只觉自己真是碰到了知音。他一个忍不住，便握住了一桑的手：“知我者，莫若一桑”
一桑先是一惊，再是脸一红，下意识地就把手抽了出来。说来奇怪，这两人明明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儿，却总是对对方客客气气的，感觉更像是普通朋友。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朋友关系，才让彼此更加坦然，相处地也更舒服自然。
“老爷，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一桑福了福，便起身告退了。
凡臣也并未阻拦，心中有种异样的情愫，却从未动过要去拥有她的念头，哪怕这个女人其实是自己的妾侍。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古怪，仿佛……仿佛生怕自己亵渎了她，伤害了她。
洪德王府中，眉姨太的丧失办得十分简单。左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妾侍罢了，又是自己上吊自杀，如果大操大办的反而坏了王府的名声。
连王爷都不怎么关心这件事儿，府里的女眷们自然更是不上心了，不过是来上了柱香了事。只有夫人，整整为她守了一整晚的灵。底下的丫头们都害怕的紧，她索性让她们统统不要进来，她一个人在里面陪眉姨太最后一程。
这一整晚，她都没有合过眼，絮絮叨叨地同已经听不见的眉姨太说了很多话，却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她从眉姨太刚刚进门说起，说她刚进府时的羞涩，说老爷不待见她时的落寞，说两人曾经的相争，说春姨太来了之后两人的凄凉，说两人最后一段日子时相处的惬意生活……她不停地说着、说着，好像不会累一样。她却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直到天色开始发白，她才轻轻握着眉姨太的手，凑到她耳边说：“眉儿，是姐姐对不住你。我知道，该躺着的人是我才对。”说完这句，终于一滴眼泪滑落，她却坚决地把它擦去，毅然决然地走出了灵堂，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身边的大丫头仗着自己得宠，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说王爷的无情，毕竟是曾经服侍过他的女人，连最后一程都不来送。
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再说。夫人平静地捧着一杯茶暖着手，时不时地喝一口。抱怨吗？恨吗？已经没有了。如果还在乎，也许会生气，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也许会大声的咒骂。可是当心如死灰，当一切尘埃落定，一切就都真的结束了。
一桑很久没有洪德王夫人的消息了，不由得有些担心，怕她出了什么事儿，思量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洪德王府走一趟。去的路上，她不禁有些哑然失笑，自己从未想过，会与那个当初在仙绣坊与自己这般争执的无礼贵妇成为好朋友。人生，谁知道呢？
到得王府，听看门的小厮说王爷进宫去了，只有夫人在。一桑松了一口气，便让人去通报夫人。不一会，那小厮就飞奔着来了，点头哈腰地迎着一桑进去。
到了夫人的院子里，夫人已经在那里翘首以待了。一见到一桑的身影，便过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一桑被她握的生疼，却不敢抽出。她觉得夫人的神色有些异样，好似有委屈，都快忍不住落泪一般。
两人去到了里屋，屏退了众人，一桑才关切地问道：“夫人，可是王府中出了什么事儿？好些日子没您的消息了呢。”
夫人拍了拍一桑的手，欣慰地说：“好妹妹，亏得还有你记挂着我。唉……我们府中的眉姨太，上吊了。”
“什么？”一桑大惊失色，前段时间来王府玩儿，也见过眉姨太几次。以她的性子……这怎么可能呢？
“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什么事情要这么想不开？”
“是……是她与王爷争执了几句，被王爷打了个巴掌，一时想不开，就……”
一桑很是痛心，想想眉姨太，才多大年纪呀？
“这，这可说什么好打了就打了，大不了好好哭上一顿，犯不着这样呀这可不是害了自己么”一桑顿了顿，看看夫人的脸色，说道：“夫人您可是为了她的事儿，所以这么闷闷不乐的？唉，您也千万注意自己的身子。这事儿虽然叫人难受，可又怪得了谁呢？只能说是她自个儿想不开了。您可别跟着伤心坏了，您若是病倒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我看您的气色真是不大好呢。回头叫个大夫来把把脉，开些滋补的方子才是。”
一桑一向对自杀的人很是不屑。这种人，不仅对自己不负责，更对身边所有的人都不负责任。且不说旁人，就说自己的身体受之父母，为了一些琐事就要死要活的时候，可曾为年迈的双亲想过一二？这种懦弱没担当的人，一桑向来是没有好感的。
夫人勉强应了声，心里更是难过。明知道眉姨太不是自己了断的，却又不好对一桑说。自己对王爷是彻彻底底地凉透了心，可一桑怎么说也是个外人，怎好将这诛九族的大事儿和盘托出？
可若是不说，自己可就真是没人商量了。这么多年的深宅大院生活，自己简直是没有一个朋友，这才在刚看见一桑的时候一下子忍不住，如若不是硬撑着，恐怕眼泪都要出来了。
两种想法不停在脑中交替，一时间，夫人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