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林如海进京述职，看起来不过极平常的例行公事，却在京城中引起一场不小的震动。皇帝对他暂时虽未封赏，却是格外关怀，听说他大病初愈，就命前太医院医官张友士随侍照顾，这份恩宠令不少人都红眼。
至于，路上的刺杀，君臣二人很默契的谁也没提。
这日下了早朝，林如海回到京城一处暂时居所。
“老爷，您回来了？”老管家林忠带人迎出来。
“老宅子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林如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
“照您的吩咐，老宅子那边已经派人过去了，”林忠面有难色，“不过多年未曾修缮恐怕要费些时间和功夫。除了几间主屋，旁的偏院、下人房多有漏雨坍塌的危险，须得加固修葺，不然是万不敢叫人住进去的。”
“老宅子不是一直都有人看管着么？”林如海在外形象一贯的文质彬彬的好脾气，也忍不住动气，“我记得每年都有给他们银子维护，回京之前也提前寄了信通知，怎么现在还要大修不成？”
“这——”
林忠还未说什么，张友士忽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抱了个黄铜梅花纹手炉，道：“林大人离京多年，难道连‘天高皇帝远’这话竟也忘了？您放心，那些修缮银子半点也没浪费，都花在了他们自个儿身上，一个个养的白胖喜人，说出去，都得夸您善待下人呢。”
林忠几个人听得直瞪眼，心里犯嘀咕：这张太医究竟是来给老爷调理身子的还是专门来气人的？一张嘴比那些个婆娘还毒！
对于张友士的毒舌，林如海早就领教过，他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走上前去：“张先生今日气色看着极好，住得可惯？”又歉意似的叹息道，“老宅尚未整饬好，委屈先生暂且偏居小小别院里了。”
林如海相貌生得秀雅清逸，此时痼疾皆无调养的当，数月下来年轻了十多岁，当真有几分当年年轻探花郎的风采来。
张友士被他那双清澈睿智的眼神一看，气势无端矮了两分，只剩嘴上强硬：“金铸的房子又如何，我若不高兴，一样不会住。”话一出嘴，他就发现自己这话说的不对路，轻咳道，“咳咳、恩，就是这个意思。林大人不必担心。”
林如海嘴角含笑：“张先生体谅，如海感激不尽。”
午饭过后，林如海叫过林忠，“你派人去荣府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林忠笑道：“老爷可是要把大姑娘接回来？”
说起黛玉，林如海脸上多了几分慈爱笑意，“好几年没见，该长成大姑娘了。”说着眼中一丝黯然，她小时候走得不情愿，心里一定还怨着他这个做父亲的吧。
“老爷？”
“哦！”林如海回过神对林忠道，“下午无事，你与我去老宅那边看看。”
“是。”
下午，林如海果真跟着林忠去了老宅，大门紧锁，只余一处侧门，门虚掩着也没人守着。一众几个人刚走到二门，就听到一阵乱哄哄的吵嚷声：
“你们这些人趁早走！”“快滚！快滚！”
林如海皱下眉，“去看看。”
没走几步，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子冲出来把他撞个趔趄，幸好身后有人，还没等林如海发问，那小孩一见他们，掉头往回跑，嘴里嚷嚷着：“娘、娘，又来了一伙人。”
林如海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里面气势汹汹的走出几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手里牵棍执杖，头前那个年轻的妇人一身罗绮绸缎，掐着肥硕的腰：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儿吗就一声不吭的就进来了！还不快滚出去！”
看架势倒像是林如海他们私闯民宅。
林忠挡在如海前面，呵斥道：“吆喝什么！看清楚是谁！”
那女人一看林忠，气焰顿时短了一截，极不甘心的咬着嘴唇赔笑道，“林管家，您老怎么来了？”
起冲突的两拨人是守宅子的跟林忠派去收拾宅子的，三句话不对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
林如海看着衣着光鲜的王家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给人守门户的仆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即便是低着头也让人觉出那股子趾高气扬，好像根本没把林如海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十几年没回来，走的时候这座五进的大宅子还是完整的，每年的修缮银子一次不落的送过来，没想到都进了私人的口袋里。
林如海也不想为难这些人，叫他们把钱补齐了就放他们走人。没想到对方却不干了。
当中一个插金带银的老婆子一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嚎：“老王家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就这么抄了家底撵出去，要不要人活了！我是夫人女乃娘孟嬷嬷的妹妹，正经从荣国府出来的陪房，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她嚎了半天偷眼看林如海脸色微变，以为拿着了软肋，越发的得意起来，“姑爷是贾府的女婿，难道连老太太的面子都要不顾了吗？”
张友仁在一边闲闲道：“这位妈妈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一口一个贾家，一口一个荣国府，难道这宅子还是姓贾的不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是个小小的陪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婆子脸子霎时难看得很，她身边一个粗壮的后生叫骂着抡起拳头就要打张友仁，被林家的人一脚踹到地上。那家子人一下子乱了起来，大人小孩的谩骂哭声不绝于耳。
林如海充耳不闻，淡淡吩咐管家林忠道：“她既说是荣国府的奴才，就送到那府上让老太太看着办吧。”——
“叶婶子这几天怎么早出晚归的？”冯紫英疑惑道，“往常都不见她怎么出门，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别乱动。”
快过年了，裴明也懒了，最近又迷上画画了，家里人都被他逮着画了个遍。起初大家还觉得新鲜，主动配合。可后来发现这一连摆一个姿势不能动实在是个苦差事，用春喜的话来说，她宁愿跑去厨房劈一天的柴也受不了这个罪，少爷您还是找别人吧。
至于叶妈妈，更干脆：“我前儿听说有家的小闺女长得水灵，给你相看相看去。”
裴明捏着炭条画的专注，嘴里不知不觉就说了实话：“我娘？忙着给我找小媳妇呢。”
说完了他还没觉得，就见冯紫英一眨眼闪到眼前，画架子散落一地，把他摁在椅背上，“什么‘小媳妇’？我怎么不知道？”
裴明真想拍自己的嘴，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出溜实话。
“哪有小媳妇？你听错了。”他赶忙补救道，“只是去串门子聊天啦！你别激动、别激动！”
冯紫英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拎着少年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轻轻丢在床上，还没等他翻身就压上去，语气危险道：“不说实话？”
呼吸喷在后颈，裴明忍不住一哆嗦，几乎快要哭出来，“我说，我说，你快起来。”
凡事不能逼太紧，冯紫英深谙此道，他有些依依不舍的往边一撤依着床柱好整以暇道：“说吧。”
裴明挠挠头发，就把前几天的事儿说了。
“放心，我已经把她说服了。这几年不会再提成亲的事，至少也等我考中进士，到时候再想对策。怎么样？”裴明眼睛像个邀功的小狗，就差摇尾巴了。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叶妈妈一个人拦阻了，冯紫英心道——
荣国府。
“见过林姑娘。”
“老太太可在？”晚膳贾母说身子不爽利没有出来吃，黛玉有些担心外祖母身体，便过来看看。
“在，姑娘稍后，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用麻烦你了。”黛玉笑道，“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走到廊下，没见到往常打帘子的丫鬟，正觉得奇怪忽然隔着窗户听到一阵交谈声。
“你个愚妇，糊涂了不成？竟然做出那种事来！”是外祖母？怎的发了这么大的火？黛玉觉得奇怪，侧耳细听，发现另一个急忙解释的人竟是王夫人。
“老太太明鉴，媳妇怎么有本事做得出来？我兄长也是奉了和亲王的命令行事，实在与媳妇无关啊。”王夫人急急喊冤，“况且咱家既跟和亲王走得近，为了府里的前程，纵然他是荣国府的女婿，也顾不得许多了。”
“府里前程？”贾母冷笑，“你是惦记着人家的家财吧？扬州那边每年送来的银子都未入公帐，我眼睛虽花了心里明白得很。”
“媳妇岂敢？”王夫人眼中带泪委屈辩道，“大姑娘身子弱，寻常吃食补药都吃不得，媳妇专门找太医问过，为她用的俱是顶顶珍贵的，唯恐待之不周，就是那些银子都花尽了也不够，余下的尽是从公帐上走的。老太太若是不信尽可查账。”
窗外的黛玉捏紧了手中帕子。
屋内贾母沉默不语。
王夫人趁机诉苦，一面说自己这么多年不敢居功至少也为府里付出了心血，一面又道：“自从敏妹妹去了，这林如海越发的不像话了。到了京城也不知道来拜见岳母，哪里把您放在眼里？今儿下午还把敏妹妹的陪房都撵了回来，这不是存心打您的脸么！”
父亲来了？黛玉心里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贾母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已经派人递了帖子，明天就来拜访。你提点着点凤丫头，莫出了岔子。”
王夫人心里暗暗高兴，林如海一来，黛玉大约是要被接回去的，等她走了，看谁还勾搭自己的宝玉。“老太太说得极是。这大姑娘的东西可要准备准备？免得走的时候——”
“走？往哪儿走！”贾母一拍桌子，“你眼里除了宝钗就没有好女儿了？”
王夫人一哆嗦，“媳妇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