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龙袍被退了下来，婢女门双手托着，倒退了下去，殿中一时只剩下淳于甄和芷若。淳于甄不经意的看了垂首站在一旁的芷若一眼，“你也累了，早些下去休息吧。”
不想芷若却纵身跪了下来，“陛下，奴婢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成全。”
淳于甄坐到了案边，“什么事？”
“如今陛下已经登基为王，朝中一片太平，奴婢想过几日也该回老家看看了。”
淳于甄静默了片刻，神情不禁有些暗淡，“连你也要走吗？”。
芷若僵了僵身体，默不作声。
淳于甄叹了口气，“也罢，你在朕身边也有好些年头了……你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只要是朕能做主的，便替你达成。”
芷若抬起了头，眼中有些晶莹，她微笑的摇了摇头，“能服侍陛下是奴婢的运气。奴婢没什么求的。”
“你不用急着回朕，什么时候想到了再来告诉朕，先起来吧。”
“谢陛下。那奴婢就告退了。”
“恩。”
当芷若快要退出殿门时，淳于甄又说道：“芷若，要不要朕给你找个好夫家，你留在邱泽？”
“谢陛下好意，奴婢还是想回老家尽尽孝道。”
淳于甄不再言语，芷若轻轻合上了门。
几日后，芷若衣锦还乡，马车经过周将军墓地时，忽然令人停车，她跪在墓前许久。微笑着在碑前倒了三杯酒，自己也喝了三杯。喝完便一头撞死在了墓碑上。
这样的结局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消息传到淳于甄那里时，已经是傍晚。他闭着眼睛，掩饰不了心中的悲痛，周昘是他的心月复大将，虽有些间隙，但他始终是自己的爱将。芷若更是大小便陪在自己身边，于其说是婢女，有时却更像亲人。而这两个人却都因为这场变故死了。为了自己。这场宫变死了太多的人。他无法不自责，无法不愧疚……
他看着底下众人眼中的自己，高高在上，威武庄严。而他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忽然苍老了许多……
这便是到至高之处的代价吧。
“将芷若和周将军合葬，任一品夫人。”淳于甄缓缓的说道，脸上表情模糊。
“是。”礼部侍郎跪拜道。
————————————————————————————
阮钰静静的坐在窗前，离开皇宫转眼已经有三个月了，初夏变成了初秋，晚霞像无边的丝带，纠缠着渐渐浓郁的靛蓝天空。大雁排成人字缓缓飞过，恍惚间能听到它们的鸣叫。
这边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但从侍卫偶尔交谈的口中，他也知道了这几个月，大迳发生了很大的动荡。迳王忽然暴毙，淳于甄此刻已经是大迳的新皇帝了。他没能看他登基大礼，想必该是很盛大的。
李将军来探望过几次，却都是欲言又止，特别是在他问及淳于甄的时候。阮钰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便渐渐不再多问。
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他并不是第一次体验，这次却是像等一个结局，也许淳于甄快忘了他了吧。这么想着，脸上虽勉强着笑着，心里却有些抽痛。
他看着远处夕阳渐渐消失在天际，心想着一天又过去了。却不想那日傍晚时分李将军带来消息，传他立刻进宫。
这个年过四十的将军，倒是真心替他高兴。也许是因为人是他带到这的，就这么被凉着，心里总是对阮钰有些愧疚。
而阮钰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悦，倒显得李将军像个孩子。
马车上，阮钰回头看着这个住了三个月的私宅，也许淳于甄这样安排是为了让他避开那些繁杂，但阮钰隐约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在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变了。
————————————————————————————
小李子有些忐忑，忍不住几次看向淳于甄，见他一直定定的看着手上的奏折，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真是奇了怪了，以往若是见那位小主子，即便脸上一片淡然，却都是火烧火燎，半刻都不能多等的。何况今天不是他亲口招他回宫么，难道他都给忘了？
难道这人做了皇帝，果真就变了性情?
“陛下，衍少主已经在外头等候多时了，您看……”
淳于甄抬头冷冷的看了小李子一眼，小李子立即禁了声。却听淳于甄淡淡说道：“叫他进来吧。”
“是。”
小李子应了一声，便起身去传，殿外，阮钰正侧身站着，依旧是青色的长衫，却正抬着头看向星空。不知是不是错觉，三月不见，眼前的人仿佛又长高了些，脸上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某种气息。
“衍少主，陛下传您进去。”
他低头冲小李子淡淡一笑，“劳李公公带路。”
“哪里……”
小李子心里忽然一虚，竟觉得此刻看阮钰竟有些陌生。连声音都比过去低沉了些。
果然淳于甄见了也是一愣，虽然都只是些细微的变化，但依旧叫淳于甄移不开眼一般定定的审视着阮钰。手中握了许久都没看完的那份奏折，终于放了下来。
“臣参见陛下。”阮钰跪了下去。
淳于甄欲言又止，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缓声说道：“回来了就好，衍少一定累了，命人送回雨润楼休息吧。”
“……是。”
小李子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瞬，确定自己没听错，淳于甄确实是让阮钰回雨润楼，而不是华明宫，也不是乾清宫。
阮钰俯首又一拜，便退了出去。小李子这时低头才发现，淳于甄握着拳头的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陛下？”
不等他说完，淳于甄便猛的起身离开了殿阁。
深夜，阮钰卧在床上，虽然是自己的床，但许久不睡，倒也有些睡不惯了，睡不深，偶尔会忽然睁开眼，看着微微飘荡的床蔓。正半睡半醒间，忽而听见门被推开。有些沉重的脚步以及浓浓的酒味。
“淳于甄？是你吗？”。
阮钰用手肘支起上身，朝门口的黑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