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轻抚过阮钰的脸庞,两旁茂密的枝叶随之轻颤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摇曳之声,夹杂着散落的白海棠花瓣与风中曼舞。传送着清甜的芬芳。
而他只呆滞的看着淳于昊远走的身影,百感交集,直到他消失于他的视线。
在漠北的一年,仿佛就已经用去了他一生的力气,如今身在旧地,往事又涌上心头。许多事,他并不是不知不觉,他只是一直在逃避吧,
但此刻却不能再装作不知。
他和他曾经水火不容般的争斗过,也曾经像兄弟般的把酒言欢过,他救过他,也对他动过杀意……也许他该一直讨厌他,那么自己就能一如既往的记恨他,但这些变迁却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回首时,才暮然发现他亏欠他的,竟是那么多……然而他此生却注定不能偿还半分……
沿着铺满落英的石径,阮钰朝着雨润楼的方向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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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着的宫门,正看见一个小宫女探着身子朝外望着,见到他,眼睛顿时猛的睁大。
“是衍小主,衍小主回来了——”
那宫女大朝里头叫了一声,下一刻,沫香,小李子等从前服侍他或是在雨润楼做事的那些奴才一时都奔了出来。
“衍小主——”沫香等人几乎是要扑到他身上,满脸兴奋的将他团团围住。
“衍小主,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我们每日在雨润楼求星星盼月亮,祈祷你在外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逢凶化吉……”小李子说着,就忍不住要落泪。
阮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禁一暖,他身在异国他乡,也只有这些人,让他在回来后,有了归属感。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何故还这般哭哭啼啼?”
“奴才这是太高兴了……你们也别哭了,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让小主子进院。都别堵在这了。”
在小李子边哭边笑的斥责,众人便拥着阮钰进了雨润楼。一眼望去,宫墙上,树枝上都挂满了色彩绚丽的丝带,一片欢庆的样子,阮钰知是奴才们为了让他高兴费力弄了这些,如今也个个都悄悄的观察着他的反应。于是细细的打量着那些布置,“真好看。”阮钰笑着说道。
“是呢,这些可是我们弄了好几日才挂满的,特别是那棵珙桐树,为了将红绸挂到上面,奴婢可是摔了一大跤,如今……碰到还生疼。”沫香起头时很是邀功的意思,说到后面倒也是觉得丢脸了,声音也渐渐落了下去,没等说完,他人早就笑开了。
“衍小主可别理她,当时奴才们都说要去拿云梯,就她自告奋勇,说是最善爬树,非要爬上去挂,结果爬到一半,噗——”小宫女说道这就捂着脸笑开了。
其他人也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笑的越发厉害。
“你们这些……你们这些……”沫香气急,一时却也说不出话来反驳,只把脸给涨红了。
“没摔伤吧?”阮钰忍着笑意轻声问道。
“没……”
“她哪会摔伤,就是个猴子精,倒是那棵树被踢了好几脚,怕是现在还疼的紧呢——”
“呵呵呵……”
“好了,你们别闹了,衍小主刚回来必定是累坏了,沐浴所需的都准备好了么?”小李子问道。
“早就备下了,还用你说。”沫香白了小李子一眼,又回过头笑说道:“那些带回来的行李也都安置好了。奴婢还特意跑了趟膳房,让他们今日晚膳多做几个小主子爱吃的甜点。”
“辛苦你了,大家都辛苦了。”
阮钰此言一出,那一行人的脑袋顿时都像拨浪鼓似的不停的摇。然后都笑了起来。
阮钰也笑了,这样的笑让他觉得开心,却不是为了给谁看,或者叫谁看了放心,只因为他在这能够放松。因为这些奴才对他的真心和衷心,以及他们的不知情……所以面对他们,他才能够快乐的如此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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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钰摒除了奴才们,独自进了浴室的屏风之后,自行将衣衫褪去,挂在屏风上头。当最后一件底衣也月兑下时,匀称精瘦的身影便映在屏风的山水画上,然而那倒影的另一面,却是叫人看了不禁揪心的画面。
那年轻而美好的身体上,满是错落的疤痕,一道一道,毫无规律的横在背上,胸前,就连腿上也零星的有几条。
那些未得到及时料理而落下的鞭伤刮痕,仿佛会永远刺伤着那具身体,也会永远刺伤看着它的人……
一年多了,这些痕迹也早已是阮钰习惯了的一部分,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们,包括淳于甄,因为他眼中的伤痛,不但会让他愧疚,更会让他记起那些可怕的回忆。
身体没入在温热的水中,烟雾缭绕间,是他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熏香,有种安神的作用,他全然放松的坐在木桶之中,闭上了眼睛。很久都没有像今日这样说那么多的话了,他的确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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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昊乘坐在马车之内,也闭着眼睛,马车微微摇晃着,行出了皇宫的北门,朝魏王府行进着。
他和他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淳于昊心里泛着丝丝的痛楚,却有有些释怀的轻松,仿佛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磐石终于落下了,自此,他就只等着和亲的公主过来,和她成亲……他竟然成了阮钰的妹夫。淳于昊苦笑了一下。
此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淳于昊掀开了帘子,“怎么回事?”
“三哥,四弟在此可是久候多时了。”淳于谦骑在马上笑着说道,“我把你的马也牵来了,别老坐在车架中摆你的王爷架子了,一起骑骑马吧。”
淳于谦刚说毕,已有马夫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牵了过来。
淳于昊笑了笑,便下了马车,“你们直接把马车驾回府吧。”
“是。”
淳于昊接过了缰绳,翻身跃上了马。
两匹骏马便在一声驾声中,一同朝皇家森林奔去。在飞快的奔腾之中,疾风迎面而来,鼓动着发丝和衣袍,满满涨涨。淳于昊忽然高兴起来,仿佛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了,高兴的都不能控制自己,高兴到只想放纵自己的快乐。他忽然不可抑制的叫出了声,就像他们年少时在林中狩猎一样,一边胡乱得喊叫着,一边挥舞着皮鞭,将野兽们敢到死角。
淳于谦见淳于昊如此也学着他的样子喊叫了起来,声音嘹亮悠长,惊得林间的飞鸟一时高飞,哗啦哗啦的振翅声随他们所到之处大作。经过一条狭窄的林荫后,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正是留觞河的下游,在阳光下闪动着晶莹的光泽。群鸟越过河面直直的飞向了蓝天。两匹骏马也在岸边停了下来。淳于昊翻身下了马,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弯,随手捡起了一颗石子,一翻手丢了出去,石子在河面上一跳一跳的先进,最后在河中心噗通一声沉了下去。
“三哥,连我也差点被你骗了。”稍稍平复呼吸后,淳于谦忽而笑着说道。
“我骗你什么了?”淳于昊不看他,又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
淳于谦看着那石子,收去了笑容,“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正弯身准备捡第三颗石子的淳于昊顿了一顿,然后站直了身体,“值不值得?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说毕将石子直接用力的丢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划过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是这样……”淳于谦望着远处楠楠说道。
河中心泛起了一道浑圆的涟漪,逐渐扩大,扩大,然后又融化在平静的河面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