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中满是整理着行囊物资的士兵,营帐被一一拆解了下来,呼哧声吵杂一片。周昘骑马从远处奔过来,满脸的焦急,经过几个淳于甄的亲兵时月兑口问道:“太子殿下人呢?”
士兵不禁脸色一暗,摇了摇头。反问道:“周将军,“殿下真的不走么?”
周昘眉头又紧了一分,不再理会那些探寻的眼神,扬鞭又向前奔去。他四处询问着淳于甄的去向,终于有个将士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顺着那个方向奔去,终于在山顶上看见了那个身影。
淳于甄骑着绝尘独自伫立在山崖的尽处,正注视着斜阳渐渐陨落。那耀眼的光芒刺着他的眼前随着眼帘一下一下的发黑。但是他还是固执的看着,看着,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结果。一个不会出现奇迹的结果……
“太子殿下—”
周昘下马大步走向淳于甄,纵身跪倒在他身后。
“您不能留在漠北,属下恳请您随大军一同还朝。”
过了片刻,依旧没有听得淳于甄的回应,周昘心下更为焦急,“殿下——”
“阮钰还没找回来,我怎么能走?”淳于甄背对着周昘,淡淡的说道。
周昘猛的一愣,怔怔的望着那个背影,终于忍不住大呼道:“殿下,阮钰已经死了!”
淳于甄缓缓回过头,冷冷的俯视着周昘,“你亲眼见他死了吗?还是说你看见过他的尸体?”
“……”周昘一时无语。心中如乱潮翻涌,却不知如何开言。
淳于甄回过头,迎着那轮巨大浑圆的落日,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阮钰他不敢死,他要是死了……”握着缰绳的手狠狠的一紧,淳于甄深吸了口气,扯了扯嘴角,带着笑意又说道:“他只是不敢回来,怕我罚他,所以躲起来了……这次我便耐着性子陪他耗着。”
“……殿下,”周昘语气微微哽咽,仿佛央求的说道:“大王连下七道诏书,您若是还不回朝,那便是抗旨不尊啊。”
“笑话,诏书上只写了停战回朝,本殿已经停战,大军即日也将还朝,何来抗旨不尊这一说。”
“可是……”
“够了!本殿心意已决,就算抗旨不尊又怎么样,还能杀了我不成?”
“殿下!您身为迳国太子,怎能如此任意妄为,全然沉迷于儿女私情,放着江山社稷不管不顾?您可知道自己的肩上背负着多少人的希望?难道您要将这满身激昂都断送在一个死人身上吗——”周昘忽而站起来朝淳于甄大叫道。
淳于甄调转了马首,转身打量着震怒中的周昘,那眼神叫周昘原本提起来的火焰又一点一点的弱了下去。他不敢看淳于甄。他心虚啊……
即便是他的理由如何充分,即便他原本就打算杀死阮钰,从下定决心那一刻起,所有的可能和结果他都料想过,但是他没想到阮钰竟会落在尸逐昆手中……他的确该死,但他又何至于如此……而更叫他料想不到的是淳于甄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大,此刻他的眼神陌生的犹如变了一个人。不,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原本只是想除掉一个蛊惑人心,令淳于甄玩物尚志的男宠。却没想到反而使得淳于甄的心神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离去了,他真的做错了么?还是造化弄人……
“本殿说了,阮钰没死,你听不懂么?”淳于甄面色渐渐暗沉了下去,“呵,周昘,你该偷笑了,如果我果真任意妄为,你早就被我处死了。”
“殿下,周昘死不足惜,只求您能自恃自爱。随大军一同还朝吧。不然如何向大王和群臣交代?”
“本殿自会上书解释,你走吧。”淳于甄不再看他。
“殿下!”周昘又跪了下去。
“本殿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那属下就在此长跪不起。”周昘深深的将头埋在了自己的手间,大呼道。
“随你的便,只是明日辰时你必须同大军还朝,不然就是违抗军令!”
未等周昘再说其他,淳于甄已经提缰跑了开去。
周昘猛的回过头,望着淳于甄的背影,满心沉痛无奈,一拳狠狠的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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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二十几万大军即将启程还朝,淳于甄随两万驻军留了下来,临行的将士们暗自期许着他的出现,但他终究连送行都未能到场。
将军们端起了践行的酒盏,大口的喝尽。
“王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薛远陈俊等大将将酒盏倒置,笑了笑一同摔碎在地上。
“后会有期,一路顺风。”
众人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之后,大军策马前行,万马齐奔,扬起的黄沙卷地而起。声势浩大。即便是在高处也直觉的壮阔无比。
淳于甄眺望着大军渐渐远去,心中百般滋味。绝尘似乎被那轰隆作响的奔驰声影响,有些蠢蠢欲动的踢踏了几下。
他伸手拉近了绝尘,模了模它的脖子。“你也想回迳国么?”
绝尘随即瞪着眼摇头摆尾起来。
淳于甄笑了笑,再度望向远处,神情却黯淡了下来。
“我这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但为何我总觉得阮钰并没有死,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在昏睡当中,我不忍心叫醒他……和笛纶王子的那一战本没有任何胜算,他部军力两倍于我,陈俊的部队又迟迟未到,这是我第一次陷入困境,完全没有把握。但是我还是胜了……因为我想和阮钰重逢,大败笛纶,然后一同回大迳。没想到倒是他爽约了。呵呵。可是我还是得留下来。怎么能让阮钰独自留在这漠北的荒凉之地呢?我一定要同他一起回去,哪怕最后找到的是一具白骨……呵—”淳于甄轻叹了一声,久久无语。
他扬起头,看着顶上一片蔚蓝如镜的苍穹。
“就算是你死了,也别想我会放过你,所以你最好还活着,阮钰,只要你还活着……我……”
淳于甄再也说不下去,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刚毅的脸颊滚落了下来,掉落在尘土之上,微微颤动了几下,脆弱的好似随时都会消逝无踪,但被包裹着的无数微小尘埃却如同身在海洋中一般,任意的遨游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