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华明宫上下的戒备又增了一倍,阮钰偶尔看向外头皆是巡逻防卫的侍卫,心里却越发的慌乱。而淳于甄几乎一得空就陪在阮钰身旁,将公文也拿到了偏室之中批阅。
精神好些的时候阮钰就在边上看书,或帮他整理卷宗。淳于甄除了偶尔戏耍他一下,倒也并无过分之举。
多数的时候,阮钰还是睡不足,白天总是昏昏沉沉,夜里醒来常常见淳于甄依旧在桌案前微微锁眉,借着烛光批阅着奏章。每当这时,才叫阮钰深深感知他身为大迳太子的责任和职责。
而那件事也再也没有被他提起,阮钰更是不愿提起,宁愿将它认作是一场噩梦,但有时深夜醒来,对上淳于甄好似在审视的凝重目光,总是叫他心惊,脑中一下子蹦出许多不好的画面,而淳于甄却未有动作只叫他继续睡,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倒显得他有些过虑了……
日子便这样平平的过着,可算的上是相安无事。转眼已是除夕,那日傍晚淳于甄命人给阮钰更衣,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都未出华明宫了,连这小小的书阁都有近一月没出去,平日都穿着随意的衣衫马褂,忽而正装倒有些不自在了。淳于甄见了倒是有些高兴的捏了捏他的脸颊笑说道:“脸色总算是好些了。”
阮钰倒有些狐疑自己之前的脸色有多不好。
随后淳于甄将他送上车架,“本殿要同太子妃她们同去。稍后就到,你先过去。”
阮钰点头合上了车帘。车架便平稳的向乾清宫的驶去。进殿之后,阮钰便被婢女引到了属于他的那个有些偏僻的席位中。礼乐奏过一曲,便听得传报。“太子殿下,太子妃,何贵人驾到。”
淳于甄首先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腾云驾雾的飞龙,瞠目舞爪,灼灼生辉,仿佛要一跃而起直冲云霄。
随之而来的是太子妃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何贵人。何贵人生的很是秀气,白净的脸色泛着丝丝羞怯的红晕,好似江南蕴氲而成的一株水仙。
太子妃亲自扶着她进殿,淳于甄引二人入座于太子席的两侧,末了又模了模何贵人的肚子,眼中笑意盎然。引得何贵人脸色的红晕一深再深。
不久后皇帝和皇后相伴而来,坐定之时,礼乐一时大振,殿堂之中百千红锦彩绣被舞者高高掷出,令人眼花缭乱,满目皆是歌舞升平的盛世之状。
阮钰抬眼所见或熟或不熟的面孔,总是觉得不自在,心里其实很想知道淳于昊那日为何要置他于死地,却又怕对上他那时冷冽的双眼,不敢抬头。
一时间仿佛这满堂的欢庆都将他隔离了,口中食而无味,也不敢喝酒,便自顾自的抚着杯沿。木木的看着舞池。众人站起时他跟着站起,众人举杯时他跟着举杯。说些什么却是恍若未闻。
直到各国的使臣轮番前来敬贺,未多时忽而听闻宣报道:“黎国使臣,礼部侍郎齐怀安献贺礼五车白银万两前来敬拜。”
阮钰顿时身体一紧,屏息望去。
“黎国使臣齐怀安奉黎王之命,恭贺大迳王朝新春欢愉。国泰民安。祝迳王迳后福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赐坐。”皇帝摆手。
“迳王,小臣还有一事相求。”那黎国使臣跪地不起俯首恳求道。
“何事?”皇帝淡淡的问道。
“小臣此次前来,领皇后之托,有一物件希望能借此机会带给六皇子。”
还未等皇帝发话,阮钰竟然已经怔怔的站了出来,使臣转过头,也是有些激动朝他跪下。“六皇子……”他接过身后侍从手中的锦盒高举过头顶,“这是皇后亲手缝制的冬袄。虽知您在大迳不会缺什么,只是借此物表皇后的关切之心,望六皇子珍重……”
阮钰双手接过,轻轻揭开,里头是件朱红色的缎面长袍,他轻轻的抚模着上面的密密的金线,深深吸了口气,也将眼中将要满溢的泪水停留在了眼眶。抬头笑了笑,轻声问道:“父皇和母后他们都还好么?”
倒是使臣一时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忙伸手抹去,颤声道:“皇上皇后一切都好,几月前长公主诞下了一位小郡主,很是惹人喜爱……”
“是吗,太好了,姐姐从小就想要个女娃的……”
阮钰似乎有些失神,随后连忙扶起了使臣。“你替我转告父皇母后,我在这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挂心。”
“是……”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频有意味的看着阮钰,又稍稍的瞟了一眼淳于甄,见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正直直的盯着阮钰。
这个阮钰……
皇帝再次打量眼下这个轻声细语的异国皇子,若不是这一幕,今夜几乎叫他忘记了此人的存在。这瘦弱的身子,浸没在他出众的皇子之中,更是分毫都不能显色。但一旦注视着他,那淡淡的一颦一笑竟是引的人移不开眼了,而此时这几乎算是大不敬的一幕,竟也不让人觉的厌恶,反倒使得这满堂的看客都为他起了怜惜之意……
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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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钰默不作声的将锦盒交给小李子。待使臣退下时,殿上之人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阮钰。看着那在眼眶中悬了又悬的泪水可会不慎滴落了下来……而阮钰神色无常,淡然处之。
直到迎新之时,众人随皇帝至宫墙高处,才叫他暗自长呼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民间已经将烟火放的好不热闹。只见一声令下,“点火。”
“嗖——”的一声,几道金光冲天而上,瞬时绽开万道光茫。犹如金凤盘空翱翔。周围零星的花束一下子被遮盖了光泽。宫城之外传来阵阵如涛浪的欢呼声。
“嗖——”
“嗖——”
“嗖——”
接连不断的引射声在耳边不断响起。阮钰抬着头望着满天比繁星还耀眼的灿烂。一次又一次的绽放,熄灭。绽放……瞬息万变的惊艳充斥的双眼,带着决绝的勇气拼尽全力将炽热的体温洒在冬夜沉寂而冰寒的天空之上……
泪水忽然再也忍不住。黎国此时的天空该是什么模样呢?
握在袖中冰凉的手忽而被温热的体温包围。他有些仓惶的转过头,淳于甄正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阮钰竟松了口气,反正他什么丑态都见过了。不如放纵……不去擦脸上的痕迹,他扯了扯嘴角微微笑道:“今年的烟火真漂亮。”
“今年是大迳的丰年……自然是该好好庆贺……”淳于甄恍恍惚惚的答道。
阮钰回过头再次仰头看天。
而淳于甄望着他眼中醉人的火色琉璃肆意起舞。心随之沉沉的抽痛了起来。
每当阮钰露出思乡念亲的哀痛之色。他便恨不得舍弃了自己,化作一把利剑,将他与黎国所有的思念牵挂全都齐根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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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结束后年幼的皇子及嫔妃先行告退,淳于甄等人随皇帝守夜,行祭天祈福之礼。
待淳于甄回华明宫已是丑时。阮钰依旧睡在偏室,门外的侍卫刚要行礼问安就被他挥手制止。
今夜他决意要把阮钰抱去寝宫,这样新年也才算是有个好的开始……
刚掀开被子却发现阮钰侧身而睡,手中还握着那件朱红色的长袍……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随即还是一把扯去了那件长袍。阮钰一下子就醒了。
“别总像个孩子忍人笑话。”将阮钰连同被褥一把抱起,淳于甄不悦的说道。
“要笑就笑吧,我如何管得了这许多……再过几月就满三年了,父皇母后不知身体如何,哥哥也该婚娶了吧,姐姐生下的女娃,不知长是否像她……我殿中的那盆兰花也不知长大了多少……”
淳于甄一路上一言不发,忍着阮钰自言自语般续续的念叨着。
直到被放到寝宫巨大的床榻上。终于叫他闭上了嘴,将那些刺着他的话语一股脑儿都吞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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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占星台上,身穿白衣,长眉入髻的老者,一下一下抚着灰白色的须发,一手掐指,微微皱眉。忽然他抬了抬眼,转身跪倒在地。
瞬即石阶上就传来了脚步之声。
“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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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字数,我多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