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魉修理屋,赤字中 第九章 带你回家

作者 : 决明

琴魔营造出来的世界,只剩短暂一首曲子的时间。

放着不管,静待结束,也是方法之一。

失去术力的琴魔囚不住她,也囚不住仝灭。

但花鸟闻到仝灭的味道,很本能就走过去了。

她没料到,会看见那些。

万花楼的琼台玉阁产生变化,她跨出一步,人已经置身在全然不同的环境。

森冷而荒凉、崎岖而险峻,一处苦涩味道浓烈的地方。

仝灭被带刺的树藤捆着,吊挂在半片山壁间,藤上细细麻麻的刺,扎进他瘦小身体里。

瘦小。

因为那一个仝灭,只是个孩子。

寻常孩子遇上这种状况,绝对是又哭又闹又喊,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伴随山谷风势吹拂,跟着摇晃摆荡,如果是昏迷也就罢了,偏偏他一双眼睛圆亮,意识清醒。

清醒地面临自身处境,清醒地接受一切。

底下是粉身碎骨的沟壑,唯一绑在身上的救命藤,满布荆棘,带来疼痛。

用这种方式惩罚孩子的人,究竟有多么心狠。

花鸟几乎没多浪费半秒钟思考,点足轻跃,跳上山壁凸起的石块,要把人救下来。

明明快要碰触到仝灭,谷中涌上雪白岚烟,如海潮汹涌席卷。

等烟消岚散,仝灭不见踪影,只剩下那根风中摇曳的树藤,藤上血迹斑斑,鲜红未干……

“仝灭!”她放声喊他,声音回荡山谷,久久不休。

摔下去了吗?!

花鸟又轻盈地飘飘落下,犹如一朵飞花旋绕。

脚尖触地时,仿佛踩入一团棉絮,下陷几公分。

瞬间,场景又变了。

刚才灰蒙蒙的天,被压迫感十足的狭隘洞壁取而代之。

脚下也不是棉絮,而是湿烂的泥,混着死尸腐败的味道。

以及,仝灭的味道,就在洞的深处。

花鸟缓缓走进去。

洞穴并不深,也没有岔路,几乎是十几步路之后,便抵达尽头。

它的尽头,是一处凹陷下去的坑,大小像浴缸宽,深度却有两三层楼高。

仝灭就在里头,坐在一团泥淖中。

他周遭有几只老鼠尸体,啃食过的、呕吐掉的、任其腐烂的,腐鼠肉长出了蛆,缓缓蠕动,有些爬进他腿上伤口里,以他为食物,他也没动手去拨开。

除了蛆虫,更有许多蟑螂,在这近乎死寂的坑洞里,爬行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花鸟记得他怕蟑螂,怕到还会脸色大变,待在这种地方,他一定很难受,要快点带他出来!

“仝灭!手给我!”她不顾泥泞,趴在地上,尽可能伸长右手,距离不够,她拿纸伞当辅助工具。

他没听见她的声音,睁着眼,却像什么也没进入视线。

花鸟干脆直接跳进坑洞里,要把人扛了就跑。

抱进怀里的重量,轻得不像一个孩子所该有的体重,她模不到半寸肉感,仿佛手里的他,不过就是一层皮裹着骨头的骷髅……

她动作一气呵成,跃出坑洞,往洞穴外跑,不让他在那种地方多待半秒钟。

怀里的仝灭,却在踏出洞穴,耀眼阳光洒下的同时,化为风沙尘土,从她指缝间飞扬飘散,一点也没剩下。

花鸟懵在原处,真实且深刻感觉到,这就是一场虚幻,看得见,模不着。

下一瞬,景致再换。

她的左手边,小小仝灭被拗折了双脚,狠狠抛出洞外,伴随洞内狠狞的叫骂吼声。

右手边,小小仝灭顶着被打到面目全非的脸,用积在石头凹陷处的些许雨水,替自己清洗血迹。

后方,似乎正传来拳头击在肉上……没有肉,那个小仝灭瘦得完全没有肉,所以拳头是落在骨头上,发出一种凄厉恐怖碎裂声。

她没有听到仝灭求饶的声音,一声都没有。

是因为知道求饶也没用,或许是,他曾经求饶过,换来更残暴的下场,于是他明白了,不求饶,才能让这一切结束得更快一些……

正前方

她看见一只发狂哭泣的妖物,瞠着疯癫的眼神,利牙之下,咬着半截被扯下来的细瘦手臂,断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这一幕她知道,应该说,她想像过。

仝灭那时,笑得浅淡,似有若无,口吻没有半点起伏,这么说着:

((对,被妖魔吃掉的人……我义父,将我撕成一块一块,连骨带皮,吃得一点都没剩。))

一股愤怒涌上花鸟胸臆。

明知是触不到的幻影,也无法阻止她想握紧伞,将那只妖物打散的冲动。

她确实也那么做了。

手执纸伞,飞奔过去,第一击就瞄准妖物的脑袋挥过去。

攻击仿佛落在云团上,挥散了,下一瞬间它又再度聚拢,这一次,妖物撕咬下另一块,在嘴里咀嚼。

花鸟不死心,纸伞再挥,连带用上了右腿,踢向妖物月复肚。

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一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花鸟第一次这么生气,也第一次这么无力。

她阻止不了眼前上演的这些,因为,它是早已发生过的往昔。

一场来不及插手的残酷往昔。

她气自己的没用,气到眼眶灼烫湿热,冲上一层酸涩水气……

明知一切徒劳无功,她没办法不继续傻气地攻击妖物幻影,像个对空气发飙的疯子。

她想救仝灭!她不要他变成这样

滚开!不许再咬他了!

直到一双臂膀由她身后探来,绕过她锁骨,将她整个人环紧,制止了她。

“别看,花鸟,你不要看。”

手掌摀盖住她的眼睛,不让那些血腥景况,脏了她的眼。

声音与气味,都是花鸟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个正在她前方,被撕碎支解成肉块的……仝灭。

清荷的琴声,逐渐缥缈,变为朦胧轻浅,宣告琴魔的残余术力,即将终止。

由另一个幻境带来的纸伞,随术力渐散,首先消失。

四周景物开始淡出虚化。

“我打不到他……我打不到他”花鸟双拳握紧,才能强压下那股委屈感。

她想替仝灭出气,也想去救那一个小小仝灭,可是她做不到

她好生气,气那只妖物,更气自己。

“对,因为他已经死了,他不在了。没有关系,不要生气,不值得。”

仝灭可以感觉,掌心碰触到的长睫,微微颤动,微微湿润。

她……在哭吗?因为打不到他义父而气到哭?

仝灭怔了一下,正准备以轻松口吻调侃她两句,借以缓和氛围,花鸟先一步回身,摀住他的眼,说:“你也不要看——”

嫌摀眼还不够,她直接按着他后脑杓,将他往自己肩窝摁,抱他抱得好紧,嘴里仍是喃喃重复同一句话,让他别看。

紧得像恨不能把他揉进怀里,全力保护。

“我带你回家!”现在,立刻,马上!就算琴魔术力犹存,她也不让他多待一秒。

仝灭这次怔了更久一点,什么反应也没能及时做,任由她摆布。

宛若孩子,被牢牢拥紧。

耳畔只回荡着她的声音、她的低喊。

((我带你回家。))

多么让人……心酸又心暖的话。

心酸在于,当年的仝灭,从不敢奢求,有谁能这样告诉他,给他一点渺茫希望。

心暖在于,现在的仝灭,居然能听见这样一句话,坚定说着,我带你回家。

他会自嘲地想着:我哪里有家?你眼前看到的这些,便是我自小生长的样子,我的家,就是这样一副炼狱情景……

另一个念头,却又贪婪浮现。你带我去的地方,只要你在,我就能安然栖息,即便没有房舍屋瓦遮风挡雨,你在,它就有家的温暖。

仝灭任她圈护着,枕靠在她肩上,听话地合上眼,眼前幻影种种,全都阻隔在外,扬起笑,乖巧得近乎柔软,回应着:

“好。”

花鸟与仝灭,同时在地下室的古董架子床上醒来。

周遭没有其他人在(当然本来就摆在地下室的那些鬼玩意儿例外),欧阳修倒很放心,没守在床边,大概是判定琴魔等级弱小,闹不出多大的事来,早带着老婆回二楼的温暖被窝去睡了。

留下一盏夜灯,暖浅颜色,像高挂浓夜的月。

两双眼,映照着夜灯的光,静静凝视彼此。

这一次,仝灭看得很清楚,她眼眶湿润,眼尾泛红,眼中那层水雾,揉入了灯光,染上暖金光泽。

他没忍住笑。

她这模样,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像个嘟嘴生闷气的女乃女圭女圭,可爱到让人想拿一根棒棒糖去哄她。

“你不要笑。”不知是刚醒来的嗓,夹带几分惺忪鼻音,还是她真的就在哽咽,声音听来有一些些委屈。

由那样的幻境里醒来,她不相信他还能笑得出来,与其强作镇定装笑,她宁愿他发泄地哭。

“不是……你现在这样,挺逗人笑的啊。”

花鸟看向他,委屈表情没变过,也挤不出笑。

她胸口疼痛,不知道怎么舒缓,有什么东西扎在那里,越看见仝灭笑,那股痛越深,一股子酸涩冲到脑门一样。

再闻见他身上的气味……先前也嗅过的,孩子的畏惧,童年的阴霾,还有,不敢哭出声的眼泪气味……让她更难受了。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赏他一拳,把他打哭,将积藏太久的眼泪全抛出来。

又想到这一拳打下去,他会痛,还可能会吐血,只能作罢。

她不想让他再受到一点点伤,琴魔幻境里所看见的,已经够了。

太够了。

仝灭看得出来,她的委屈源自于他,为无法改变那一段过去,闷闷生气。

但因为他也缺少被人关心的经验,不是很确定自己该怎么回应,才能安抚好她。

挠挠鼻,思考完一轮,决定用笑容糊弄。

“……实在有点丢执法者的脸,又不是打不过琴魔,却被人家一曲拖进回忆里,太轻敌,也太自负了,我以为我一路走来,成长不少,就算是在回忆里,应该也能反过来痛殴我义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来个大逆转,改变自己的命运……结果,一败涂地。”

重返那一段时光,他被恐惧击败,完全没有反抗能力,义父对他而言,是巨大且不可违逆的存在,光是听见他义父哼一声,他都会四肢发冷。

那时的仝灭如此,现在的仝灭亦然。

即便面对的,只是义父幻影,仍然减少不了深入骨髓的惧意。

“所以,我逃了,像个丧失勇气的懦夫,躲在幻境某个角落,孬得不敢出来。”

他用无比轻松的口吻自嘲,也等着她回嘴两句,加入调侃他的战局中。

“可以不勇敢的。”花鸟躺在枕上,侧着身,望向他,缓缓说了一句。

仝灭的笑,凝结不动,看着她向他挪近了几公分,又说:

“为什么要勇敢?经历过那样的事,会怕有什么可耻?想逃不是很正常吗?”

“毕竟我身为执法者,唯一专长就是猎魔,却被一只妖魔给吓得”

“那不是普通的妖魔,他是你义父。”虽然,她并不想用“义父”这种亲属的称谓,来称呼那只东西。

仝灭一时无法接话,言语变得贫瘠,思绪变成薄弱。

“仝灭,你可以害怕的,他造成的伤害,会痛、会怕、会想逃避,都不是羞耻的事,不要逞强掩盖它,不要假装它已经痊愈了。”

假装出来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烂在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渐渐腐败。

他刚才说得多云淡风轻,她却能脑补出来,蜷缩起身躯,想完全藏起自己的他……她觉得,好心疼。

她应该在踏进那一处时,就直接去找他。

找到他,把他抱进怀里。

虽然现在稍嫌晚了点,但聊胜于无。

花鸟伸长手,环住他,仝灭怔忡,感觉轻柔掌劲在他背脊后轻拍,像是怕拍疼了他,力道小心拿捏。

“以后,你遇到害怕的事,躲到我身后,我帮你打跑它们,不管是蟑螂还是什么,你怕的那些我统统不怕,我可以挡在你面前。”

她口吻太认真,一点都听不出玩笑意思。

她也确实没在说笑。

仝灭几乎要融在这样的声嗓之中,化为一摊糖蜜,黏滑甜稠。

头一次听见,有一种鼓励是叫人懦弱点,可以不勇敢。

头一次听见,有人叫他往身后躲,她来保护他。

“……这样感觉我好怂。”他轻着声,小小的、浅浅的,听来竟有几分撒娇味道。

“在我面前,你就安心怂吧。”错拿男主角剧本的花鸟,给出这么一句。

仝灭的回应,是在她肩颈间蹭了蹭,然后,低低笑一声:“霸气。”

花鸟的霸气,仝灭还不算真正见识过呢。

特别是,胆敢站在她家老板面前,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连花鸟都想夸自己一句好样的  欧阳修挑了挑眉,脸上表情充满鄙夷,要她好好反思:

“到目前为止,你办的哪件事有过进帐?每一件都做白工,白白替别人辛苦,现在还吵着要再收养一只?真想吃垮修理屋?”当养宠物不用花钱,浇浇水、吸吸空气就会长大吗?

况且,还是执法者这种宠物!

“吃哪?住哪?睡哪?”欧阳修每问一字,语调就特地加重。

“我的饭分他一半,住地下室,跟我睡。”花鸟乖乖一一回答,还答得挺认真,可见她早已经先思考过一轮了。

听听!像不像全天下每个吵着要父母养宠物的臭小孩,一开始的保证都十足硬气屎,我铲!澡,我洗!饭,我喂!到最后呢?烂摊子谁收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杜清晓一听,感觉大事不妙,怎么能放任她和执法者一块养在地下室?花鸟有没有学过健康教育课?孤男寡女的,大大不妥啊!

她制止了欧阳修的训斥,把花鸟拉到厨房,进行机会教育。

花鸟反过来跟杜清晓说了仝灭的故事。

不为博取同情,她甚至省略过多血腥的残酷部分,只希望杜清晓理解,她想给仝灭一个温暖的地方栖身。

花鸟没有口才,话也说不多,但每一字,都坚定传达了她非养不可的决心。

如果欧阳修还是不同意,她都打算好了,收拾收拾枕头棉被,去陪仝灭睡电线杆。

杜清晓一方面是心软,一方面为花鸟的坚持发笑。

孩子都准备好离家出走了,做妈妈(自诩)哪能不服软?总不能眼睁睁放任他们真在电线杆上筑巢吧。

再者,她没看过花鸟对某个人、某件事这么固执。

“我们再收编一只吧,反正执法者挺省饭菜的,又好养活……不对,他本来就不算活物,也不担心养死嘛。”

出了厨房,换杜清晓变成说客,做出乐观结论。

欧阳修:“……”他就知道!每次杜清晓上场劝说,都会反过来被人洗脑!

老婆脑波弱怎么办?急!在线等!

“不然,我们全家表决?”杜清晓还是挺尊重民主的。

我举脚赢得了你们一窝吗?!(含小狐及女乃黄包)

欧阳修懒得多争执,他在这个家的地位,越来越渺小,说话都没分量了,他反不反对,谁在乎啊?!要养你们就去养!

仝灭一场觉的时间,已经被收养成功,正式成为有主宠物,修理屋编号No.4。

他还浑然未察,枕着有花鸟气息的枕,盖着有花鸟体温的被,睡得正好。

躺在草皮上晒太阳的宠物数量,又乱七八糟增加了。

一、二、三、四,由大到小,一字排开,其中一只的头顶上方,竖了把雨伞,遮挡直接曝晒的日光。

欧阳修走过窗边,看见这副悠闲光景,喉间滚出很不屑的啐声。

凭什么!凭什么他得赚钱养家,外头那四只却能这么好命?!

同是动物两款命,老天不公。

屋里的怨念传不到屋外来,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心情就该美美的、懒懒的,不管闲杂事。

“你不能晒太久。”花鸟合着眼,动动脚丫,踢踢身旁那只,那只没动静,她又再度踢踢。

“再五分钟。”仝灭化身赖床的孩子,舍不得离开温暖被窝一样。

“十七分钟前你也这么说。”都几个五分钟过去了?耍赖。

“太阳晒不死执法者,我试过,真的,最多只是晒成壁虎干而已。”

重点是,晒成壁虎干还能爬能动,执法者生命韧性,堪比小强。

“……”执法者没事去晒什么太阳,说穿了不就那句话活久嫌腻,找死。

“好啦好啦,我起来,我起来了还不行吗?”仝灭认命挪动,往屋檐阴凉处躲。

不知是离开她太远,还是缺少阳光烘暖,突然觉得阴凉处的温度好低,他微微曲起膝盖,将自己裹进黑斗篷里,密不透风。

“真的晒太久了?不舒服?”花鸟跟着爬进来,探手去模他。

他没有体温,任何时候模起来都像冰块一样冷。

仝灭浅笑摇头:“刚才太温暖,有点不适应阴凉。”

在温暖的地方待久了,一离开,就觉得特别冷,跟泡温泉的道理一样。

温泉有多暖,从水里起身时,就有多冷。

花鸟耐心替他搓搓手,虽然搓不热他的温度,至少给他一点暖。

这样的对待,仝灭很享受,但是她捞起冯小狐,想拿它给他当围巾围,倒也没必要。

他只是没有体温,又不是怕冷。

“小丫头,能不能替我捡个帽子,被风刮进你家了。”

围篱外,突然传来一名老人家的请托声,两人循声望去。

“肯德基爷爷耶……”花鸟之前跟杜清晓去买汉堡时,见过这张脸孔,过于亲切,让人忘了防心。

“呵呵呵呵呵。”老爷爷笑着,大概是听过太多这类评语,习以为常了。

花鸟拾起掉进草皮的编织帽,递回给老人家,举手之劳而已。

“谢谢你,给你一个谢礼吧,花生麻糬吃不吃?”

“吃。”她还以为老人家会掏个咔啦鸡腿堡哩。不过,她喜欢麻糬。

老人家从手提袋里找出一盒,分给她两颗。

“再帮我个忙,多给你两颗?”

“这两颗够我跟仝灭吃……”花鸟本要婉拒,自己又悄声嘀咕了几句:“嗯,晓晓也喜欢麻糬,老板喜不喜欢不重要,再两颗刚刚好。什么忙?”后三字,恢复正常音量。

她完全被麻糬收买,仝灭看了哭笑不得,简直太傻太好拐。

得重新再教育一下,不然哪天被坏人给骗走啦。

“巷口有一户人家,这是详细地址,你替我送这盒麻糬过去,一定要亲自交到女屋主手上,其他人都不能给。”老人家递给她一盒全新未拆的麻糬。

花鸟瞄了眼纸条,上头写的地址很近,为什么肯德基爷爷不自己送?

看出她的困惑,老人家露出苦笑说:“我脚痛,实在是走不动了,你们年轻人脚程快,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也没什么不好,跑跑腿的小事,还能多换两颗麻糬,她觉得划算。

花鸟先折回仝灭身边,把两颗麻糬给他,他刚晒完太阳,看起来懒懒蔫蔫的,她不带他一起了,自己快去快回就好。

“那老头、呃老爷爷……”仝灭欲言又止。

“嗯?”

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坏东西,应该说,别得罪才更好:“没什么。”

“你先吃麻糬,吃完我就回来了。”不,说不定还没吃完,她就收工了。

“我等你回来,一起吃。”他像只乖乖等主人喊开动才肯吃的大狗,忠诚听话,就差一条尾巴摇摇。

麻糬不会融化,也没有趁热吃的问题,是不用着急,花鸟点头:“好。”

花鸟走后,仝灭与老人家相视一眼。

老人家朝他和蔼微笑,仝灭则面无表情,懒得陪笑,仿佛刚刚面对花鸟时笑容掺蜜的男人,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花鸟行动确实迅速,没花多少时间就抵达纸条上的地址,一个巷头一个巷尾的距离。

老公寓铁门损坏,门锁形同虚设,斑剥的门半掩。

花鸟走上楼梯,闻到淡淡烧焦味,弥漫整个楼梯间。

来到二楼,她按下门铃。

里头传来拖鞋声,很快地,内门打开了。

“找哪位?”

隔着另一道白铁门,屋里女人看见陌生访客,并没有立刻开门。

“有人让我送这盒麻糬过来。你是女屋主吗?”花鸟举起手里包装袋。

“我没有叫外送。”

“一位肯德基老爷爷给的地址,是这里没错啊。”花鸟低头再三确认纸条,也复诵一遍给女屋主听。

“我不认识什么肯德基爷爷,一定是你地址抄错了。”屋里传来孩子哭声,女人忙着去哄孩子,加上来路不明的人送来路不明的麻糬,正常人都不可能收,直接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这短暂几秒工夫,足够花鸟看见屋里情况……

她带着困惑及一头雾水,从巷头踱回巷尾。

肯德基爷爷站在原位,带着笑意。

“她说她不认识你,所以不收。”

花鸟递回麻糬盒,老人家没伸手去接,反倒问她:“你还看见了什么?”

原来,送麻糬是借口,让花鸟去“看”才是真。

“你知道我看得见?”花鸟微吃惊。

“因为,你不是也看见我了吗?呵呵呵。”老人家笑容不减。

“你与我在房子里看到的那些……不一样。”老人家身上香香的,很舒服的味道,有点像老板香炉烧出来的薰香味。

相反的,刚刚那几秒钟,她在屋内看见的,是好几只烧到焦黑的……东西。

有大有小,体型都像孩子,十岁与一岁的差异而已。

有些坐在地板,有些躺在沙发上,有些躲在墙角,满屋子里飘散一股焦臭,浓烈呛鼻。

“毕竟是『土地』,跟孤魂野鬼哪能相提并论?”说话的人是仝灭,他背靠墙,双臂抱胸,口吻淡淡懒散,揭开肯德基爷爷真实身分。

“土地?”花鸟一脸问号望过去,老人家做出一个“请多指教”的绅士揖礼。

土地,尊号福德正神,该地域管辖之地仙,凡人通常尊敬且亲热地喊一声“土地公公”。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孤魂野鬼了?”花鸟问仝灭。她都还没说哩。

“那户人家挺出名的,家里住有六只鬼。”连他仝灭都略有耳闻。

只是他没弄明白,土地绕了一圈,让花鸟去看那些鬼干么?

虽说这一区,隶属土地管辖,但那六只鬼……不包括在内。

因为六鬼领有“黑令旗”,是被特别准许返回阳间复仇。

即便是土地,也无权干涉与阻止。

“没错,我是刻意请小姑娘去看的。”土地捻胡,笑呵呵。

“有黑令旗在,你们正神都管不了的事,她插不上手。”仝灭说得直白。

能拿到黑令旗,代表六鬼确实有血冤,连司掌阴界的神只也看不过去,特赐予的索命符,容许祂们向冤亲债主索讨。

土地笑意稍减,神情有些赧然:“我确实不好管,身为土地,不该偏颇……但,他毕竟是我第十代后世独孙,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口中的『他』是?”花鸟问。

“女屋主月复中孩子。对,六鬼等着要索命的对象,尚未出生。”

还能这样?先住进人家家中等,等孩子落地再动手?

土地又说:“黑令旗只能对冤亲债主生效,女屋主与六鬼并无怨仇,祂们不能动她,否则滥伤无辜,也是违反天规。”

要请人帮忙,自然得说清楚前因后果,土地叹口气,缓缓道来那一段往事——

那一年,距今约莫百年,地主大肆收购土地,想盖一处景致绝美的千坪豪奢大宅。

他看中的那块地,风水奇佳,堪舆师拍胸脯保证,在此立宅,能兴旺十代。

地主大手笔砸下重金,让原土地上的住民卖地搬离。

由于他出手大方,收购情况顺利,独独只有那一户。

收养孤儿的老育幼院。

无论开出多丰厚条件,老院长就是不肯点头,地主派人斡旋几次,全吃了闭门羹。

地主以为老院长贪婪,想借机敲诈更多钱财,但实际上,老院长不愿卖地拆屋,只是怕长大离家的孩子们,在外地打拼回来时,找不到自小成长的家。

地主跟几名友人聚餐时,酒酣耳熟之际,抱怨了这一件事。

几人哈哈大笑,笑地主办事不够力,居然拿一间小小育幼院没辙。

地主听多了调侃,内心老大不爽,加上黄汤下肚,酒气有些上头,口气也蛮横起来,逼问几名友人能有什么好招,尽管说出来,他们敢说他就敢照着办。

饭局上,有个名叫张三的男人,是公认的狗头军师,鬼点子向来不少,喝掉杯子里的酒,打了个响亮酒嗝,嚷嚷说:

“……你们前头那些,全是屁话!没用!面对这种坐地起价、想狠敲一笔的贪心鬼,跟他们客气什么?换作是我,找人半夜去烧了破育幼院!”

“弄出人命不是直接坏我风水吗?”地主可不希望自家豪宅扯上这种晦气。

“吓唬吓唬他们,谁要你真的烧死人啊?没了那间累赘破屋,他们又着急想找蔽身处所,那时,你再以大善人之姿跳出来,无偿送他们一间偏远旧屋子,再花一点点钱安顿,他们还不感激涕零,跪谢你大恩大德?”张三嘿嘿笑。

地主听了,深觉言之有理,隔天竟真派人着手去做。

那场暗夜大火,蔓延得太快,不巧又遇到枯水期,水井水位大降,提不及灭火,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虽有部分人员成功逃生,仍有六名大小孩子葬身火窟,老院长在火场外守了一夜,看见孩子焦黑尸体时,情绪过激,竟当场猝死。

地主如愿让育幼院关闭卖地,却没能在那块土地上盖起他的梦想豪宅。

半年后,地主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故事听到一段落,花鸟问:

“女屋主怀的……是那位地主转世?”

土地摇了摇头:

“是张三。虽然他从头到尾不算真正参与行凶,却不无辜,他以为的几句酒后玩笑,硬生生夺走七条性命,地主与奉命纵火那些人,有他们自己业障得偿,张三也有他的。”

好比网路霸凌,敲下键盘时所留的恶毒语句,自以为不过说说笑,却不知是否会让被攻击者内心受创,轻则忧郁上身,更严重者,置人于死都有可能。

口舌杀人,绝非无罪,即便人间法律不一定能治,但天道的法律,永远不会遗漏。

不在这世报,也会累加到下世因果之中。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事发后,张三没有丝毫反省,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说,并没逼迫地主照办,不该将罪名冠在他头上。”土地又叹口气。

“那就让他自食恶果啊,我赞成六鬼报仇。”仝灭举手一票。

“我也赞成。”花鸟加一票。

对于这种嘴硬又死性不改的家伙,不用给予太多怜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一世的张三可怜吗?才一出世,就得替自己不知情的前世埋单?”土地孤军奋战,企图寻求认同。

“不觉得。”仝灭和花鸟异口同声,很有默契。

若同情了张三,谁去同情六鬼?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刚出世为婴儿即被索命可怜,那六个孩子死时又多大,他们断送的人生,就不可怜?

好比仝灭义父若能投胎,变成一个无邪婴儿重新开始,花鸟也不会原谅他,假装往事已矣,他对仝灭造成的伤,几辈子都还不完。

“……我当然也知道,此世能了结恩恩怨怨,何尝不好,只是……仍想努力再试一把。”

土地所谓的“努力”,自然是希望与六鬼好好谈,看是否能有转圜,用其余方法补偿。

原本,他打算找白泽欧阳修帮这个忙,也做好惨遭拒绝的心理准备,踌躇来到修理屋外,遇见了花鸟与仝灭。

仝灭是“执法者”,他一眼便看出来了,但看不穿花鸟身分,可有个关键点是一清二楚——

对待一名“执法者”,都能这么体贴入微,面对六鬼事件时,应该也会比欧阳修更讲情面。

这是土地选上花鸟的原因,理由薄弱,全凭老人家直觉。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会比白泽好说服。

“但我身分实在不好接触六鬼,只能拜托你了。”

土地深深一鞠躬,标准九十度弯腰,诚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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