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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无妻 第二章 误会大了闹乌龙

作者 : 千寻
    鞭炮声震耳欲聋,坐在喜轿里,徐燕看眼前一片大红,抿唇轻笑……

    太幸运了,幸运得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即使已经坐上喜轿,她仍然迷迷糊糊,不敢相信眼前一切全是真的。

    他说:“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是否要我辞官回归白身,方能得偿所愿?”

    他说:“我愿倾一世之力,护妳敬妳爱妳。”

    他说太多太多的话,多到她认为也许、有可能……她能够一世幸福,于是她点头,他上徐家提亲。

    秋鹏的提亲让嫡母与长姊气得摔掉一屋子瓷器,嫡母向来抠省,能气到摔砸那么多东西,可见得多么无法控制。

    她不怕,有爹呢,何况秋太傅亲自提的亲,谁会……或者说谁敢反对,嫡母再不甘愿,也给她备齐嫁妆。

    许是不满意风头被自己抢走,嫡母也给长姊挑了一门亲事,姊夫赵天渝虽无官身,但家财万贯,几代累积下来的家产可以养数代子孙。认真算算也是门好亲事了,只要赵天渝后院别有那么多小妾通房就会更好。

    她没意见,终归不是自己的夫家,只要长姊乐意,她有何话可说?

    轻抚腕间的镯子,那是秋鹏送的,他说:“我亲手刻的,希望妳喜欢。”

    平心而论,镯子雕得有些粗糙,远远比不上匠人手工,但玉是好玉,白色的、贴在肌肤上微暖,她最喜欢的是上头的图案……

    徐燕、秋鹏,大鹏鸟护着燕子,有他护着的一生,她相信自己会很幸福。

    她曾问:“倘若哪天你不再喜欢我,可不可以许我一条生路?”

    他斩钉截铁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不是我给不给妳生路,而是我已经走入死路。”

    所以他的感情是以生死作分界?除非死亡,才能停止对她的爱?

    她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错误还是正确,但那个晚上,她重复着他的话,一遍一遍,心安、心定……

    花轿进入秋府大门,喜娘上前扶她下花轿,拜过天地之后送入喜房。

    屋里一片静默,等过片刻,那双穿着皂靴的大脚朝她靠近。

    徐燕腼腆笑开,心跳得很急,她不是惊慌,而是喜悦,强烈的快乐将她包围,她告诉自己,在掀开喜帕那刻,将迎来一世幸福。

    喜帕掀开,她抬起头、迎上……倏地,脸色惨白,她失声尖叫,“错了,我上错花轿。”

    “没有错,妳那长姊脾气大、长相差,爷想娶的就是妳,小燕子。”他笑着勾起她的下巴。

    她吓得频频摇头,连连挥手。“不对,与我订亲的是秋鹏。”

    “秋鹏?哪个女人不想要?妳怎会以为徐夫人会允许妳嫁进秋府?行啦,将错就错,妳也别挑剔了,一个小庶女能进我赵家大门,也不算亏了,好好跟着爷,日后爷有一口饭吃,必定不会饿着妳……”

    阴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嫡母不管父亲强力反对,非要将两人的婚礼安排在同一日,原来自始至终嫡母就没打算让自己嫁进秋府?

    她怎会以为能够将错就错?秋鹏不会同意的呀!

    咬牙,她趁赵天渝没注意用力推开他,冲向房门。

    赵天渝失笑,还以为她乖巧柔顺,没想到挺有脾气。

    徐凤说的对,他得尽快把生米给煮成熟饭,这小美人才能真归了自己,赵家比秋府远,喜轿又提早两刻出门,不就是为了让他尽早下手?

    时辰宝贵,可不能误了。

    大步一跨,他在徐燕刚碰到门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拉。

    头皮一阵发麻,梳好的发髻松开,赵天渝的力道很大,她被抓起往后摔,整个人撞到几案上,后腰疼得直不起。

    “别过来!”徐燕大喊。

    “妳说不就不吗?今天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呢。”赵天渝狞笑着上前,弯腰打横将她抱起。

    她非常痛但不愿就范,手脚不断踢着、挣扎着,一不小心踢到他的脸。

    疼痛令他暴怒,赵天渝抓起她狠狠往床上摔去,眼看他就要扑过来,徐燕飞快翻身下床,但是连站都还没有站稳又被抓起。

    就在他准备将她往床上摔去同时,徐燕瞅准时机朝他的脖子咬下,生死交关之际,她用尽所有力气,这一咬血渗出来,赵天渝气急败坏,还当她是兔子,没想到竟是只老虎,啪地!大耳刮子搧去,搧得她的脸颊迅速肿胀起来。

    “妳横,我看妳有多横!”

    不顾脖子鲜血直流,他一把撕开她的嫁衣,然徐燕不屈从,狠狠将他推开,她不管不顾,抓到什么丢什么,瓷枕、茶壶、杯子……烛台连着喜烛她都抓起来,朝他猛挥。

    这下子她彻底把他惹火了,大脚一踹,徐燕飞了起来,当她落地时,颈侧被一块碎瓷插进去,鲜血疾喷而出。

    温热的血染红她的眼睛、她的嫁衫、她的白玉镯子……血漫过地板,她的气息渐渐微弱……

    看见这幕,赵天渝吓呆了,他没想到她竟刚烈至此。

    门被踹开,秋鹏冲进来,当他看见躺在血泊中的徐燕那刻,泪水怔怔淌下,来不及了……他迟了……

    双腿发软,他跪在她身边,牢牢地将她抱起,她的血染上他的喜服,更添艳色……

    “对不起……”她用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襟。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妳,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断说着对不起,只是渐渐地……他的声音再也传不进她耳里,她只看见他张张合合的嘴巴。

    他的唇多好看呀,心里才想着,视线便模糊了,她看不见了,她用尽最后一分知觉感受着他,但慢慢地,也感受不到……

    婧舒从梦中惊醒,心脏跳得飞快,颈侧隐隐作痛,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那股疼痛渐渐消失,她才缓过气。

    她下意识摸向手腕,彷佛是那只白玉镯该待的地方。

    呼……她蒙住脸用力甩头,在想什么呢?不过是个梦……恶梦罢了。

    轻拍脸颊,听着屋外公鸡啼鸣,该起床了!

    像往日般,漱洗后进厨房做早膳、熬药,事情一件件完成后,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把早膳用完,带起书册准备往学堂去。

    临行前,她拿了两张饼放进背篓里,她打算今儿个下学之后进山里采些野菜。

    她处处防备常氏,怕她知晓自己有钱便经常伸手要银子,所以卖掉菜谱后只留下五两,剩下的全用爹爹的名字买了田地,租赁出去。

    她刻意不买在三户村,就怕消息泄露出去,届时常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爹爹无奈之余,还是把钱给吐出去。

    “婧儿。”

    在听见常氏委屈的嗓音后,她万般无奈转身,勉强拉出笑脸。“母亲有事?”

    “妳上次说恭王府……”

    “小世子需要一名启蒙先生,王爷有朋友见过我在学堂里教课,便举荐了我,一月四日、月银一两,我已经拿那一两银子给爹爹买药、买粮、买肉,母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抢快一步把话说完,尽力压抑满腔不耐,否则要是再等她哭完一场,今日非得迟了。

    “我是想,妳又要忙学堂的事又要去恭王府,反正小世子年纪小,能认得几个字呢,要不让媛儿去吧,妳同王爷说说,媛儿也拿一两银子,但是可以直接住进王府,天天照顾小世子。”

    “母亲怎会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脸,能够同王爷说上话?”

    “不然,与王府管家说说也行。”

    “这事我作不了主,若母亲有意见,要不要带着妹妹去一趟王府,看他们愿不愿意换个人给小世子启蒙?”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妳很快就要成亲,这也去不了几趟,不如把机会让给媛儿,日后家里也多个进项。”

    闻言,婧舒拉下脸。“母亲竟没拒了张家的亲事?”

    她真想不到啊,只会哭和花钱的常氏,胆子越发大了,竟不在乎她的意愿想法,强要将她嫁进张家?

    “那么好的亲事,我想……”

    张家允诺的聘礼增加了,他们愿意出五十两银呢,别说在村里,便是到县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家能够这么大手笔娶妻,错过这个村可没下一个店了。

    “妳想什么不重要,重点是我不会上花轿。”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妳爹已经答应,不容妳置喙。”常氏硬气道。

    她说动爹爹了?不会吧……是她趁爹生病假传圣旨?

    “我爹答应了吗?我不信,我去问问爹爹。”转身她往爹爹屋里去。

    常氏一把抓住她,强势道:“妳爹刚睡下,万一吵得他病情加重,妳能负责?”

    “这么重大的事,难道要瞒着爹爹?”婧舒推开常氏,不管不顾往里走。

    常氏一惊,再次挡在前头。“妳就不怕不孝名声传出去,到时妳还有脸吗?”

    “下半辈子都毁了,我还在乎名声做什么?”

    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促成这件事,婧舒再张扬都不能由着她任性。

    “不要名声?随妳,但妳想嫁也得嫁,不想嫁也得嫁,这门亲事我说了算。”

    毕竟家里是婧舒挣钱养的,平日说话极有分量,而这件事常氏确实心虚,但即便她吓得手脚发抖,依旧硬着脖子说话。她要那五十两银子,也要各归天命,张家少爷注定早夭,这门亲事对婧舒再适合不过。

    常氏越是拦着不让她见父亲,婧舒就越确定她是假传圣旨,既然如此……先别担心,她还有机会扳回一城。咬牙,她寒声道:“您尽避作吧,我倒要看看到时您怎么收拾?”

    天色已然不早,再耽搁就真的晚了,瞅一眼常氏,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她有恃无恐,常氏急昏头,要是到时候婧舒真倔强起来,自己还真拿她没有办法,不如……找亲家想想办法。

    她走进屋里,将丈夫摇醒喂过药后,道:“相公,你再歇歇,我去一趟张家。”

    柳知学看着妻子满面郁色,连喘两口气。“不如,张家这门亲事算了。”

    “怎么能算?都已经说好了的,咱们柳家可不兴出尔反尔,何况婧儿一片孝心,想为咱们家解决眼前困境,你别违了孩子心意。”她欺骗相公是婧舒自愿的,因此再怎样都不能让父女俩对质。

    “婧儿从小就懂事孝顺,让她嫁进张家,我于心不忍啊。”柳知学长叹。

    “你别总把事情往坏里想,前天我才去过张家,张公子才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人是瘦弱了些,但看起来挺精神的,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村里那些粗汉子似的,一个个结实得像头牛,读书人毕竟不同,斯文纤弱些理所当然,就说相公吧,不也如此?

    “再说了,我也是心疼婧儿,她从小苞着咱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倘若能嫁进张家,日后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着,以咱们家现在的光景,能替婧儿找到这么好的亲事已经不容易,万一错过这桩……你真想把婧儿留在家当老姑娘?”

    听着常氏细声细气分析,柳知学懊恼全是自己不长进才会连累儿女,倘若他能通过乡试会试,如今家中景况岂会如此?

    “好啦,大夫让你别多思多忧,我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媛儿和宇儿在家,有事的话你唤他们一声。”

    “宇儿怎么没跟婧儿去学堂?”柳知学皱眉。

    “婧儿就认那几个字怎能教宇儿?万一把宇儿给教坏,日后可就掰不正了。”

    “胡说什么?婧儿很有本事的!”

    那孩子肖极她亲娘,无比聪慧,在学问上更是举一反三,虽说自己是她的启蒙师,可后来她跟着薛晏学得不少,若她是男儿身,考个秀才应也不难。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明儿个就让宇儿跟婧儿上学堂,你好生歇着吧,我很快回来。”

    她在脸上匀了粉之后出门。

    嫁进柳家多年,家事一直把持在婆婆手里,她谨小慎微、装弱扮小,好不容易把婆婆给熬死了方能把持中馈,哪晓得钱这么不经花,三两下柳家就成了空壳子,她着实穷怕了,因此打定主意务必将这门亲事谈成,这是为婧舒好、为张家好、也为柳家好的事儿。

    媛舒倚在门口,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眉睫微垂,心中暗忖,姊姊出嫁后她真能进恭王府?万一人家不肯呢?不管,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管成或不成都要试试。

    趁左右无人,她偷偷溜进婧舒屋里。

    恭王府是什么地方,给小世子请个启蒙师只给一两银子?她才不相信,隔壁云姐儿的表妹在大户人家当丫头,月银都不止这个数,姊姊肯定在说谎。

    她左翻右翻、上下全都翻,把每个犄角旮旯都翻透,果然在五斗柜的一角发现一条鼓鼓的帕子,里面有三个银锭子和几个银角子,看吧,她没说错,姊姊身上果然还有钱。

    将银子揣进怀里,媛舒笑咪咪走出房间,碰见和小虎子蹲在墙边看蚂蚁的柳宇舒。

    柳宇舒不解问:“二姊怎么从大姊屋里出来?”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做啥?快去玩吧。”她挥挥手,径自往外走。

    “二姊要去哪里?”柳宇舒追过几步问。

    怀中有银,柳媛舒心情舒畅,笑道:“能去哪里?出去走走呗,乖点啊!别乱跑,爹爹在家多照看着些。”

    说完,她踩着轻快的步伐往村口走去。

    柳宇舒噘起嘴皱皱鼻子,不满。“自己到处跑,还让我乖点。我都快无聊死了。”

    小虎子用手肘碰他,问:“你怎不和你大姊去学堂?”

    村里有一大半孩童都去了呀。

    “娘说大姊教不出名堂,让我别浪费时间,你呢?怎不去?”

    “我娘说,种田不必认字,能认得自家的牛就好了。”小虎子抓抓头发憨憨一笑。

    两人面对面耸耸肩,又拔起草叶逗蚂蚁。

    和常氏闹一场,婧舒心情差透了,虽然她撂下话,虽然她表现得又冷酷又笃定,但她其实明白,身为继母,常氏确实有资格作主继女的婚事,而爹爹性格软弱,说不定枕边风多吹上几阵,许就应下了。

    她当然清楚这桩婚事当中肯定有银子的事儿,另一部分呢,是常氏该死的迷信吧。相当无奈,那个大师根本就是个骗子,偏偏常氏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若非如此爹爹的病早就看出征兆,怎会一拖再拖,拖到得花大钱才能治?

    是常氏非要相信爹爹是冤魂缠身,通篇鬼话,生病不吃药却喝符水,更教人生气的是,爹竟也纵容她的愚蠢。

    她非常、非常生气,但她明白生气不能解决事情,她必须比平时更冷静,才能面对那些令人无能为力的情形。

    她用吸气吐气压制胸腹间的躁郁之气,身为先生不能让情绪左右对孩子的态度。

    婧舒刚进学堂,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先生,快去救秧秧……”

    她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豆豆,直觉迎上前。“怎么了?”

    “先生,秧秧的后娘要把他卖掉,秧秧哭惨了,他祖母也哭得晕过去,现在家里一团乱。”

    秧秧是学堂里成绩最好也最认真勤奋的孩子,亲娘过世后亲爹再婚,从那之后他就没好日子可过,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家务更是从早做到晚。

    爹爹心疼秧秧,特地上门劝说这孩子在读书上极有天分,若是能读书求取宝名,到时谢家就能改换门庭。

    这话说动秧秧的父亲,但继母死活不同意,最后是祖母拿出棺材本坚持让秧秧上学,而秧秧也承诺会起早贪黑把家务全数做完。

    继母这才无话可说,勉强同意让他上学堂,只是上个月秧秧祖母生病,身边银子使得差不多后继母便开始作妖。

    秧秧的情况与柳家相似,虽然常氏不敢打骂婧舒,但冷漠、偏心是绝对的,常氏明面上不说,然不时流露出的厌恶让婧舒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便是因着这分同病相怜,她总会多关注秧秧几分。

    她先进学堂里,让年纪较大的学生看好幼童后,立刻往秧秧家里去。

    “奶奶别担心,秧秧会乖乖不惹祸。”秧秧拉着祖母的手舍不得放。

    “奶奶的心肝宝贝不要走……阿隆,你怎不说句话?秧秧是你儿子啊,我们家有穷到得卖孩子吗?”

    徐氏不耐烦,频频给丈夫使白眼,嘴上不阴不阳地说:“秧秧不卖,婆婆的药钱从哪儿来?何况这是秧秧亲口答应的,可没人逼迫他。”

    “秧秧别走,奶奶活够了,死就死呗不必再浪费钱,柳夫子说你聪明,你有大好前程啊,若是卖身为奴,将来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哼,说得好像考进士跟烤田鼠一样容易似的,要是有这么容易,柳夫子怎么到现在还不当官?”徐氏满脸不屑,读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命。

    “恶妇,妳就见不得我们谢家有个长进的子孙!”

    “还嫌弃我吶,怎不先看看自己,当人家奶奶可以这么偏心吗?孙子好几个呢,怎就只供大的?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还当再娶的不值钱,连生的孩子都不值钱。”徐氏说得尖酸刻薄。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阿隆烦躁起来,忙扯开老母的手,对秧秧说道:“快随你主子去吧,别在这里闹事,好看吗?”

    祖母的手被扯掉,秧秧看一眼父亲和继母,双膝跪地、用力磕头,道:“秧秧走了,求爹爹善待奶奶,一定要给奶奶请大夫,奶奶的病不能再拖。”

    阿隆敷衍道:“知道,我自己的娘当然会上心。”

    “如果真的上心,会舍不得花钱请大夫,却给妻子买银簪?秧秧别傻,你一走,你爹转身就会把你奶奶给卖了。”婧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气息未稳就急着开口。

    “妳凭什么管我的家务事。”徐氏怒道。

    婧舒将秧秧拉到身后。“凭我是秧秧的先生!卖别人生的孩子,妳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不怕秧秧的母亲夜半上门,找妳讨公道?”

    徐氏气急败坏,明明同意卖儿子的是那口子,到头来却是她成了千夫所指,算什么啊!

    “怎一个个全指着我的鼻子骂?搞清楚状况好吗,又不关我的事,是他爹要卖他,是他奶奶缺银子治病,是他自己乐意到高门大户吃香喝辣,关我屁事,我冤吶!”她扬声大喊,还抹两下不存在的眼泪。

    婧舒握住秧秧的肩膀,认真道:“你可知道入了贱籍,任你再聪明、再有才能,也无法参加科考?难道你要为一点银子,放弃自己的人生?”

    秧秧哭得双目红肿。“奶奶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很想说:缺多少钱、我给!

    但婧舒很清楚这时候强出头不聪明,常氏正张大双眼等着吸干她的血,如果让常氏知道恭王府给的月俸是十两银,日后啥盘算都甭想了,但是让她眼睁睁看一个好孩子断送前程?办不到。

    犹豫再犹豫,她举目四望,发现围观者除村民之外还有一名男子。

    他的长相平凡,身材略高,是那种放在人群中很难被看见,看见了也很难记住的人,但他身上的蓝色锦绸价值不菲,腰间的琥珀腰带更是价高,而他身后那匹趾高气扬的白马更非凡品。

    令人注目的是站在白马旁边伺候的小厮,虽穿着寻常但长得眉清目秀、五官姣好、风度翩翩,尤其那双凤眼特别勾人。

    哪个主子会把这样的小厮带在身边,拿来衬托自己长得多不足吗?

    所以是他买下秧秧?他怎会看上一个七岁小男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带回家还得好好养着,买秧秧于他何用?

    刚想到此,视线从清秀俊逸的秧秧转到白马旁的小厮,猛地倒抽气,娈童二字浮上,他、他竟是要……

    瞬间,“冲喜新娘”与“娈童”画上等号,同病相怜的婧舒在怜惜秧秧的同时想起自己,怒气爆涨。

    她懂,越是需要谈判的时候越要冷静,但是在脑袋和心脏炸掉之际,沉稳、理智难觅,她只想冲着人一顿吼叫。

    她大步上前,直到站在男子身前才发现这男人的身材并非略高,而是非常之高,她得把头仰得发酸了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更坏的是,他平凡普通、缺乏记忆点的五官当中,有一双不普通的眼睛,像一潭深泉,乌黑、深邃,能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这一对眼,她不想弱下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咬紧下唇,她告诉自己,此事攸关秧秧未来,不能让步。

    “秧秧年岁尚小,不知公子买下他要做什么?”她虽强抑怒火,但明眼人都看出她有多愤怒。

    她凑近,他又闻到淡淡的玉兰花香,他喜欢这种气味,非常、非常……喜欢。席隽细观她的眉眼鼻唇,她长得相当清秀,说美艳?谈不上,但她的皮肤相当好,白里透红、粉嫩得能将男人心化成一汪春水,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充满灵气,他尤爱她眉宇间那两分英气,让她看起来像个侠女,特别是加上现在怒气冲冲的质问表情。

    看着她,席隽想笑。

    她是真的不认得他,即使他们已经见过一面。难怪江呈勋老说他长像太平凡,便是看上十来遍也记不住。

    江呈勋总自豪道:“只有我一眼便把你给牢记,阿隽、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听听这话,能不让人想歪?

    不过这与缘分无关,江呈勋本就记忆力超乎常人,他没学过武功,但视力、听力、辨闻力、记忆力甚至是敏锐度都异于常人,这样的人不管学文习武都该有一番成就,可惜他硬是让自己长成一株平庸苗子。

    江呈勋说自己是混吃等死的命,席隽却道:“等你活得够久就会明白,能够混吃等死也是种幸运。”

    “说得好像你活得够久似的。”唠叨是江呈勋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等待他回话的婧舒像只张开尾翼的老母鸡,把秧秧护在身后。

    席隽不解,怎么会这般生气?穷人家卖孩子的还少了。如果是同情他能够理解,至于愤怒?他不懂,莫非……灵机一闪,她想到“那里”去了?

    小泵娘从哪里知道这等事?难得地,不茍言笑、严肃惯了的席隽想逗逗她。

    “秧秧年纪虽小,『调教』几年也足堪使用了。”他挑两下眉毛,恶意地舔舔嘴唇,透出几分好色模样。

    见状,婧舒气疯,她就知道他有病。该死的,有钱就了不起?有钱就能够睥睨天下,把世人踩在脚底?

    这股怒气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张家。

    “你读过书吗?你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你怎能放任自己的快乐,造就别人的痛苦,你就无法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一句句,她咄咄逼人。

    “我恰恰是因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才会付这笔银子,秧秧不是想为祖母治病?秧秧父母不是想要摆脱一只拖油瓶?我带走他,恰恰顺遂谢家老小的意愿。”

    “秧秧尚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将会面对什么困境,你怎能诓骗他?”

    “这话有趣,我诓骗了他什么?姑娘要不要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石铆讶异地瞄一眼主子,今儿个……他看看天、看看地,天地很正常,没有变色征兆啊,爷怎么会说这么多?爷性格清冷从不与人多言,连恭王爷想同爷多说上几句,爷总一脸不耐烦,怎地对上这位姑娘就话多了?

    娈童一事岂能当众说出?他摆明欺负人!一口气堵上,婧舒咬牙暗恨。“总之你不能带走秧秧!”

    听着两人对话,徐氏心急如焚,卖孩子本就不名誉,何况卖的还是前妻的孩子,邻居们不当面说也会在背地编排,就算她有一百张嘴巴也说服不了旁人此事与她无关,她已经够憋屈的了,他们还在家门前闹这出?

    怎地,非要整得谢家鸡飞狗跳,她的脊梁骨被戳得乱七八糟?

    大步上前,徐氏冷眉冷眼。“我家乐意卖孩子,席公子乐意买,关妳什么事?妳要真心疼,行,妳把银子拿出来,我立刻把秧秧转卖给妳,三十两,一两都不能少。”

    三十两?够买六个能做事的大丫头了,年纪小小的秧秧竟卖得这天价,不必怀疑了,定是被卖入火坑,她岂能看着秧秧……冲动了,她咬牙道:“我买,给我一点时间,我把钱凑齐给妳。”

    哈哈……徐氏掩嘴大笑。“好大的口气,这满村子上下谁不知道柳家穷成什么模样儿,有那等本事,妳先凑银子给柳秀才治病吧。”

    “我会给钱的。”她斩钉截铁道。

    “鬼才信,好啊,要给钱也行,立刻马上现在就给。”徐氏朝她伸手。

    她噎得婧舒开不了口。

    毕竟有个会读书识字的柳秀才在,多数村民还是尊重柳家的,听见徐氏的讥讽,村民虽不至于跟着起哄,却也明白徐氏没说错,柳家确实是败落了。

    “柳姑娘,谢家的事谁也帮不了,妳虽心疼秧秧,可人各有命数,妳还是先回学堂吧。”

    “妳也别太担心,秧秧乖巧听话,定是个有造化的。”

    闻言,眉心皱得更紧,倘若她被逼嫁入张家,这些人也会说她有造化吗?狠狠憋住一口气,婧舒再次站到席隽面前。“三十两当我欠你的,请让我把秧秧带走。”

    “这是原则——我不借钱给人。”

    意思是他非要……拧眉,她怒声质问:“摧残孩子,良心不亏吗?”

    摧残孩子?欲加之罪啊,石铆挺身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叫做摧残?爷分明想帮小扮儿一把,若没有爷出面,小扮儿就该被卖进小倌馆了,爷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同情,干么做赔本生意,还惹来一身骚?不值当吶!”

    是这样的吗?她误会了?

    转头看围观群众,只见他们一个个点了点头,顿时,尴尬丛生,她满脸茫然愧惭。

    席隽更想笑了,她发呆的模样还真可爱,心脏不规则地怦怦乱跳起来。

    “看来,柳姑娘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席隽莞尔。

    “我该认得你?”婧舒问。

    “『夕霞居』的秋水阁……”

    想来,她的心思全让江呈勋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给吸引了。

    虽然席隽为人不高调,也不在乎旁人会否注意自己,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比方柳婧舒,他就挺想被她注意的。

    想起来了!他是厢房里的另一位公子。

    婧舒的恍然大悟令他失笑出声,他向她也向周围村民解释,“恭王府的小世子身边没有同侪,只有唯唯诺诺的下人千百般纵着,养得性情有些左了,今日恰巧经过,见谢家欲将孩子卖与小倌馆,在下心想,此子伶俐或可与小世子为伴,这才多事出手令姑娘误会,实是在下不是。”

    脸涨得更红,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当然耳,她低头屈膝,表示歉意。“对不住,是我误会公子。”

    “无妨,柳姑娘不必担心,日后姑娘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身为伴读,秧秧亦是姑娘的学生,待日后此子举业成材,姑娘功不可没。”

    这会儿大家全都听明白了,秧秧不是当奴仆而是去当伴读的,小世子的伴读,日后前程似锦吶!

    重要的是——柳姑娘被王爷看上眼,要到恭王府教导小世子念书了。

    那得是多会教才能入得了贵人的眼?再说了,连小世子都教得,那家里的小孩多有福气吶,回去得多叮嘱几句,让他们好好念书、好好珍惜才是。

    短短几句话,村民看婧舒的目光都不同了。

    这叫以德报怨?婧舒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

    “多谢公子扶持秧秧,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日后定会报公子之恩。”她不敢看席隽,转身搀扶谢家祖母。“谢奶奶,您可以放心了,能跟在小世子身边是秧秧的福气,日后定能文武双全,您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秧秧回来孝敬您。”

    婧舒的话让谢奶奶放下心,幸好不是把她的秧秧送进火坑里,她依依不舍地抱抱秧秧,再叮嘱几句后才松开手。

    但这会儿徐氏不同意了,那可是小世子伴读呢,怎能让秧秧占这肥缺?

    她连忙从人后拉起自己的儿子,往席隽面前一推,笑得满脸巴结。“大爷,您看秧秧和他奶奶难分难舍的,要是秧秧离开,怕奶奶身子受不住,要不,您换个人吧,这是我们家金宝,又聪明又机灵,定能讨得小世子欢心……”

    看过见风转舵的,没看过风还在五十里之外,舵已经就定位,这徐氏变脸能力堪称世间第一了。

    席隽笑道:“我没意见,但小世子身边人不可等闲视之,性情、品格、学识缺一不可,我对他们不熟,不如让柳姑娘来做决定?”

    他把面子做给婧舒,这下子徐氏忒尴尬啦,方才还嘲讽柳家贫穷,话说得尖酸刻薄、半点不留情面,这会儿要求到人家跟前,她肯?

    徐氏皱眉,踌躇片刻后道:“柳先生,既然您喜欢秧秧……”

    不等她说完,婧舒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这决定该由席公子来做,不过秧秧身为长子乖巧懂事,勤劳务实,金宝性情跳脱,活泼好动,秧秧已经读完千字文、三字经,金宝尚未启蒙。”

    席隽笑开,姑娘不接球,这是不想同徐氏打交道?真可惜,他原想让她狠搧徐氏几巴掌出出气的。

    “那就秧秧吧,石铆,送秧秧回王府。”

    “是。”石铆上前牵起秧秧,忖度着爷对柳姑娘的态度,他便多讲上几句。“谢奶奶,往后柳姑娘会常到王府给小世子上课,如果您有话可以托她带给秧秧,要是有空也能随姑娘一起到王府坐坐,王爷人很好的。”

    “多谢大爷,多谢小扮儿,多谢柳先生,你们是秧秧的恩人,老婆子会天天烧香,求老天爷庇佑你们……”谢奶奶千恩万谢说个不停。

    秧秧离开后,婧舒辞别了谢奶奶,低头快步回学堂,目光不好意思与席隽对上,连声招呼也没打。

    席隽不在意她的失礼,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柳家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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