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 第二章 将军自荐倒插门

作者 : 寄秋

守灶女!

为了这三个字,原府上上下下闹成一片,凡是沾点边的远亲近戚都持反对态度,不许女子守灶,为了守住家业而耽误终身大事,姑娘家就该嫁人,给自个儿寻个好归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孩子谈什么守灶,只是一句空话罢了,到头来还不是只能以庶为嫡,旁支翻身。

“我不会嫁不出去。”原清萦撢撢灵堂上的香灰,将燃尽的香烛换上奇楠香炷,合掌三拜。

“谁娶?”她嗤哼。

“我娶。”

厅堂上香烟袅袅,一口黑色大棺摆在正中央,适逢腊月,外头飘着雪,一棵红梅绽放在白茫茫的雪花之中,给人一种妖异的凄美感,似乎在为主家哭泣,哭出血泪。

风雪中,走出一名身材昂藏的男子,他身上穿的不是毛皮大氅,而是血迹斑驳的战袍。

由他一身威风八面的盔甲看来,官阶不小,定是出生入死的将军,浑身散发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

看着由远而近走来的高大男子,原本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一张黝黑、生得刚毅,彷佛刀凿过的脸庞显露而出。

蓦地,原清萦心口抽地一紧,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又想不起此人是谁,朦朦胧胧中,她应该认识他。

“小刺猬,我回来了。”白牙一咧,冷冽吓人的峻颜瞬间如春雪化开,百花轻绽。

“你……”她瞇起眼,显得很冷淡,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男子咧嘴一笑,月兑下布满刀痕箭戳的头盔。“不认得我了吗?爬树爬得比我还快的小刺猬。”

“和你不熟,别套交情。”一说完,她转身就走,点燃三炷清香往后一递,身为家眷的她回到家属答谢席。

男子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接过香朝灵堂一拜,眼中流露出萧瑟的伤感,似有泪光点点。

“我,谢天运,别告诉我妳不认识我。”香一插,他转头看向双目低垂的女子,从她芙蓉面上看见那个始终不曾忘怀的小丫头,那个玩起来比他还疯、敢偷蜂蜜和徒手捉螃蟹的小疯子。

“天运哥哥,你是天运哥哥——”突然大叫跑过来的原沁萦一脸惊喜,想象小时候一样往他身上爬,可想到自己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跑到男子面前又停了下来,小脸红彤彤。

“妳还记得我?”她当年才三岁,哭着叫他别走,他也想留下,但是他想叫他留下的人却没开口。

她用力的点头,十分逗趣。“记得、记得,爹常常提起你,说你不走就收你当义子。”

本来她会有个哥哥,可是后来又没有了,要不然她也有哥哥疼她,不会因府中没有男丁而被人轻视。

“可是我不想当妳义兄,我想当妳姊夫。”他说话时双眼直视看也不看他的原二小姐,眼里闪着喜不自胜的笑意。

原沁萦偏着头,目露疑惑。“我姊姊嫁人了,姊夫是张家塘秀才刘汉卿,你晚来了两年。”

她大姊十五岁订亲、十六岁嫁人、十七岁怀孕,明年三月春就当娘了,她是小姨。

“不晚,我要娶的是妳二姊。”是她救了伤痕累累的他,还求她爹安置他,他才能养好伤,过了几年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她把爹娘分给他一半,让他也有爹娘疼爱。

回想起来,那些年竟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时日,不用起早读书,不用夜里不能睡还得练字,祖父是告老还乡的太傅,对他的要求极其严厉,寄望颇高,盼着他一朝高中状元,入殿为官,延续他和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师生情分。

谁知一场大水毁了祖父的希望,一家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大洪水冲走,他在管家全力保护下逃过一劫,一家百来口就活了他一人,也是唏嘘,管家带着他一路逃难,想投靠京中做大官的舅舅,只是……

“三妞,过来,别乱攀亲,人家可是鼎鼎有名的龙涛将军、二品武将,咱们高攀不起。”今非昔比,昔日的落难少年已是带兵上万的大将军,和排名最末的商家格格不入。

“龙涛将军?你是以寡敌众,以三万兵马力挫敌方十万大军,立下战功赫赫的那个年轻将领?”惊讶万分的陈氏连忙上前,别人不屑攀关系她乐意得很,能钻营就不放过。

谢天运,表字龙涛,用取下敌将首级而以其名封为“龙涛将军”,曾在边关驻守三年。

“不用妳攀,我来攀妳,要不是妳送的二十万石粮草和三车药材,我可能回不来了,我欠妳两条命。”他越过急于攀附的陈氏,走到心心念念的人儿面前。

八年了,他们居然整整八年未相见。

当时他离开那日,以为过个两、三年便能回来找人,原府是地方上富商,数代人扎根在此,不会迁移。

哪料想得到被舅舅带走的他去了军营,由底层小兵做起,再到将军舅舅的亲兵,一路升到百夫长、千夫长、校尉,最后去了战场,与敌人兵戎相见、浴血而战。

这些年他一直在打仗,时而西南、时而东北,还去东海打过海寇,辗转回到京城,统领二十万龙骧军。

但这些不是他所要的,因此他申请驻守在江南最北边、靠近西北的天险黑狼山驻扎,十五万兵马的营地便在黑狼山的山脚下,距离塘河县一百五十里外,他快马加鞭一天即可来回。

“不用,不承情,我爹怕你饿死才叫我筹措粮草,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让他死在朝堂对峙的算计中,边关将土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自相残杀的争斗。

“还在生气?”气性真大,这暴脾气也就他受得住,说从此两两相忘就真的不收他的信件,让他悔恨不已。

“我没那空闲。”面冷的原清萦口气也冷,完全当童年玩伴是远方来客,不亲不近,无须热络,彷佛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谢天运好笑的伸手往她头上一模,这是他以前的习惯,可是十分意外她竟然能避开,瞬移的身手像是习过武。“明明气我一走多年还不承认,我也是身不由己,这几年随军队调派南征北讨,很少在同一地方能待久,下个月调往何处都不知晓。”

“与我何干。”路是他自己选的,想走多远由他做主,谁也左右不了,只能看他越走越远。

他笑着凝视那张雪莲花般的清丽娇颜。“我不走不行,舅舅千里南下偷偷来寻我,被人发现是重罪一条,我在原府只是个寄住小子,旁人都看不起,我想谋个好出身,不让人取笑妳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玩在一起。”

那年她还小,不懂男女之情,可他已是十三岁的少年,知晓那点朦胧情愫,他怕自己再不走,那萌芽的心意藏不住。

原府两夫妇都是好人,也过于仁善了,收留了他却不求回报,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即便在他有难时也及时救援,在他粮尽药缺的关头突破敌人的封锁,送粮送药到他们被困的山谷,他才得以逃出生天。

“二姊,天运哥哥好可怜,妳别生他的气,原谅他好不好?”一直很想有个哥哥的原沁萦帮着求情,虽然她对谢天运的认知来自爹爹的转述,但是幼时的记忆并未忘记还有一个对她很好的大哥哥,把她扛在肩上带她去看花灯。

“是呀!天运哥哥很可怜,几次中了埋伏差点伤重不治,妳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伤疤,只给妳看。”他小声地在她耳边说着,微勾的嘴角带着三分调戏的笑意。

闻言的原清萦气恼地将人推开。“谢天运,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你的脸皮比你的盔甲还厚!”

他肩一挑,在灵堂前卸甲,以示对亡者的尊重。

“在生与死之间,脸皮毫无意义,我只想活着回来找妳。”他对自己承诺过,一生只一妻,唯有原清萦。

人非草木,做不到真正的无情,彷佛水波划过的眸子一睇,多了几许宽容。“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见她软了神色,他连忙走近一步。“饿,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就饿得手脚发软。”

她一啐。“我看你再饿上三天三夜还能跑过一座山,在我面前装面条能瞒得过我吗?”

已经官拜将军了还能弱到哪去,没点本事能斩杀敌人将领吗?他的功勋绝对是双手拚来的。

“博取同情。”他不隐晦的明话直言。

原清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爹过世的事?”

“嗯!略有耳闻,但不敢确定,我私下向舅舅请了假,连夜飞奔不停歇赶来。”他怕赶不上送原叔最后一段路。

“算你有心。”不枉爹老惦记他,担心他受寒受伤,时不时的托人打探边关战情。

“对妳更有心。”对看过他luo身的小女人而言,他没什么好忌讳的,百无禁忌。

谢天运遇到原清萦时,一个八岁、一个三岁,但聪明伶俐的原清萦人小鬼大,心智上不亚于五、六岁,和从山上滚下来导致失忆多年的谢天运相处愉快,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当年与小少爷失散的管家一边行乞,一边千里迢迢的赶往漠北的大将军府,找到正在领兵打仗的宋剑山——与谢天运之母同胞的亲娘舅,向其诉说他们被侯爷夫人驱赶且殴打成伤的事。

大将军也就是成武侯宋剑山一听气急攻心,因不能回京便一封书信回府怒斥妻子,并托友人代为寻找下落不明的小外甥,当舅舅的是真心疼爱姊姊之子,煞费苦心的寻人。

终究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历经多年的找寻后总算探听到消息,大将军便亲自南下向原中源要外甥了。

人家是骨肉至亲,真正血脉相连的亲舅甥呀,待谢天运视若亲子的原中源再不舍也只能将人送走,同时也欣慰谢天运找到亲人,还是威武慓悍的大将军,他的前途可期。

没有家的人似无根浮萍,四下飘泊,有了家才能根深蒂固,长成令人仰望的大树,因此他跟着个性强悍、不容人拒绝的舅舅走了。

“吃你的面,少说废话,因为还在孝中,只有素汤面,无肉,不许挑剔。”在未出殡前,府里禁食荤食,为此原中宁等人不时有所埋怨,嫌味道淡了,食之无味。

春画下了一碗以菌子、蘑菇为主的素面,大冬天的还找到几片菜叶子,煎了两颗蛋放在面上,加入喷香的素菇酱,虽然少了肉和大骨汤,从外观看来也是美味可口。

饿极了的谢天运不管是素面或荤食,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一口面一口汤的吃得津津有味,整张脸快埋进碗里,可见他真的很饿。

他一大碗吃完还嫌不够,又煮了一大锅吃下肚才停箸,吃出一头的汗。

他足足吃了三个人的分量,看得原清萦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同情他的一路奔波,还是继续生气不理人,她对他的曾经离去始终耿耿于怀,没法放下,觉得他忘恩负义,说走就走,不把救命之恩当回事,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刺猬……”好久不见,甚为想念。

“你能待多久?”他今时身分不同于平头百姓,不可能随心所欲,他有职责在身。

一听她冷然的语气,放下大碗的谢天运轻叹一声。“我才来妳就要赶我走?”

“少装可怜,我知道你时间有限,不能久待,拜祭完家父就早点走,晚一点怕是大雪纷飞,想走也走不了了。”雪中赶路是小事,若是延误军机才是大事,谁也吃罪不起。

原府位于烟雨江南最北边的塘河县,多雨、多湖泊、地广人多,是少天灾水患的鱼米之乡,水陆皆宜,四通八达,一年可收两季稻,再种短期麦和玉米、白菜等作物。

不过一到入冬还是会下雪,雪大雪小不一定,有时满天风雪无法行走,封城封路形同雪城,有时是暖冬,一片雪花也没下,河面不结冰,气候如同早春般暖和,暖阳煦煦。

谢天运算是比较倒霉的那种,刚出军营时还有一点日头,不冷,快马疾驰还有些热,哪知行经一半天象骤变,飘起雨了,让他十分后悔未月兑下盔甲换上大氅,再带上御寒的烈酒,驱逐寒意。

而他的营地就在与北境相隔一座山的黑狼山山坳底下,地势险峻而形如葫芦口状,易守难攻,营区后面有座狭长的隐密山谷,平日做为演练、储存战备食粮和军需品所用,亦可藏匿数万兵马以做伏兵。

北境不是国,却也自成一方强兵悍将,虽与我朝交好可是不受朝廷管束,自封为王独守苦寒之地。

不过北境与西辽相连,西辽几乎是年年犯境,小打小闹的掠夺一番,北境王娶了西辽公主为第三王妃,故而朝廷不放心,担心两方连手侵犯边境,这才派龙涛将军领兵驻防,以免敌人翻山越岭而来,杀我百姓,犯我国土。

所以他的责任说重不重,说不重又颇为重要,平日也就山区巡逻,做一番布防和设立岗哨,没事时很清闲,练兵和操练,挖沟渠及设陷阱,一有动静便是生死相搏。

“那妳就猜错了,山上积雪有半人高,人和马都难以行走,没有食物的饿狼更是凶狠,天寒地冻的天候不会有人想找死出来挑衅,因此年关前后我可以待在县城。”若有紧急军情会有烽火通知,他大老远就能瞧见冲天的火光。

谢天运说得一脸愉快,原清萦听得眉头轻蹙。“你是说你要一直住在原府?”

“妳不收留我?”他一副赖定她的样子,不见外的把自己当成府中的主子。

她脸色又冷了三分,似怒似恼。“府中有丧,不方便留客,你请便。”

“我是客吗?”他反问。

“你不是客吗?”他姓谢,不姓原,与她们是两家人。

他正色直言,神情坚定。“听说贵府要招上门女婿,本人不才,自荐其身,望能成其美事。”

原清萦杏目一抬,看着他。“我对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不感兴趣,你盔甲一月兑应该会冷吧!我叫人拿几件爹的冬衣……”

一掀一阖的朱唇忽地一顿,她目光往下一放,看着捉住她小手的黝色大掌,眼中一闪愠色。

“小刺猬,我所言非虚,不是玩笑话,我谢天运,心悦妳已久,愿一生与妳共结连理,比翼双飞。”

“什么是守灶女?”

在许下白首之约后,对民情风俗一窍不通的谢天运这才一头雾水的问,为何是女子守灶,守灶是何意思?

其实守灶是蒙古的习俗,由幼子继承财产权,蒙古人崇尚火,故而言之守住灶火,也就是守护家中源源不绝的火焰和希望,照亮每个角落,带来新的生命,意味着一家之主。

原府没有男丁,因此原清萦以女子之身担任起传承之责,她所生子女只能上原氏祖谱,代代相传,守着原府香火。

“守灶女不外嫁,只招婿,生死都在本家,百年后入祠堂、葬祖坟,与同辈男子同起同坐,地位如同嗣子,子嗣皆姓原……”她便是原府家主,掌理原府大小事。

“等等,一定要姓原吗,不能一半姓原、一半姓谢?我家就剩我一人了,总不能让先人无人祭拜。”姓什么倒是无所谓,他孑然一身,走到哪里都是故乡,他早就看开。

其实谢天运前几年一直住在舅家,并无自个儿的府邸,江南的宅子和田产已被洪水淹没,田契、地契等家产不复存在,虽然舅舅曾带他回乡讨响应得的财产,可大半已流失,找不回来了,仅旧宅地基和几处土地讨得回来,其余皆已被当地县衙重新划分,卖出或分配给其他人。

他回去得太晚了,洪水过后的土地分割以主家在不在为主,谢府没人出面便等同自动放弃,由县衙接管成为官产。

因此回不去的谢天运便另刻牌位,将死去的先人供奉在庙里,毕竟是“外人”,不好移往成武侯府,舅舅虽是亲人却也是两姓人,他有自己的祖先,不能两家先祖同置一处。

后来他得了战功,有了赏赐,常年在外的谢天运也很少回御赐的将军府,祖先牌位请回府里也无人时时烧香祭拜,逢年过节更是冷清,三牲五果空摆着,子孙不在,所以仍放在庙里享四方香火,点长明灯,初一、十五有和尚诵经,鲜花素果不曾断过,比供奉在将军府祠堂更为妥当。

“你有听过入赘的女婿他的儿女跟他同姓氏的吗?”既然是上门女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所生子女与本姓再无关连。

谢天运面色刚正的说道:“多生几个不就得了,孩子生多了便可分成两姓,爹娘同一对就成了。”

他真的是这么想着,一件简单的事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同父同母的兄弟还能认错亲爹亲娘?

不就是姓氏不同罢了,还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一家人,不会因姓氏不同而彼此不合,互有隔阂。

“多生几个?”他当她是产崽的母猪吗。

想想可行,他越说越起劲。“一、三、五、七、九单数姓原,二、四、六、八、十双数姓谢,妳、我都不吃亏,一堆孩子绕在身边很热闹,两家人都枝叶繁盛。”

多好呀!许多吵闹声代表他失去的家人都回来了,还是他最亲的骨肉,爹娘的期望总有一样落实了。

原清萦一听,脸色难看地想给他一斧头,癔症一发作会导致疯颠,药石罔效。“谁家一生一窝小猪,你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多少有多少吗,还拿十根手指头来计数。”

“不然少生几个,长子跟妳姓,老二归我,之后以此来归分,原、谢两家都有后。”历经过多次生死的谢天运其实不太在意有无子嗣,若是那回他死在洪水中,又或是幼时受伤未被人救起而枉死荒郊野岭,哪来的谢家香火。

一次次的逃过死劫,他领悟到世事无常,凡事顺心而为勿强求,老天爷想给的才留得住,若祂不想给的,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如同已是百年世族的谢府一夜倾覆,昔日荣光化为乌有。

“谢天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看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她真怀疑他清楚了没。

“成亲。”重中之重。

她瞪眼。“是入赘。”

他咧嘴一笑。“都一样。”

“不一样。”原清萦忍不住瞋他。

“小刺猬,妳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我知道赘婿是何意思,妳不用为我着急,如今的原府如风雨中飘摇的小船,船上只有无力掌舵的女子,妳需要一个男人和妳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她不是撑不起来,但艰险重重。

谢天运没说的是,他一直派人打探原府的近况,也托人就近照料,时不时的传些消息给他。

解氏三次为女儿议亲都破局,一是原清萦不想太早嫁人而传出恶名,使人望而生畏,不敢提亲事,二是他从中搅局,破坏了亲事,以致于她年十六仍未订亲。

原中源的死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五日才传到他耳中,那时他刚回京覆旨,在年后三月期间都不会有任何调动,皇上好意打算让他先成家,他已二十出头了,早该有娇妻美妾为伴。

皇上原本要赐婚,但他察觉有异先谢恩,并言明已有心仪女子,打算前往求亲,及时堵住皇上的嘴。

谢天运隐约知晓皇上欲赐婚的对象是谁,那是他极其不喜之人,甚至是厌恶,他也晓得那是舅舅私底下向皇上请求的恩惠,为的是亲上加亲,在舅舅眼中这是一门好亲,将他所喜之人凑成一对。

可是舅舅的一厢情愿却是他所不愿的,自以为是的为他好,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声便自做主张,倚老卖老的认为身为长辈便能为他做主,任意摆布他的婚事以全一己之私。

明面上谢天运采迂回战术,没一口气撕破脸戳破舅舅的暗中操纵,以他现在的身分是众人眼中的乘龙快婿,成武侯府上下又岂会轻易放过,可是在成武侯府里,除了舅舅外,其他人皆非真心相待,若非他自己成器,谁又会多瞧他两眼。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正好皇上有意派兵驻防黑狼山一带,他便以为君分忧为由接下这个差事,避开侯府众人的算计,同时也能就近回塘河县,见他念念不忘的人。

“不要叫我小刺猬,我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原清萦正在生气着,却不知在气他还是气自己,总觉得胸口压了一颗巨石,重到发闷、气塞,有如细针戳着肺管,钝钝地疼。

眼露笑意的谢天运有一丝纵容。“我知道,不过不妨碍我对妳心生爱慕之情,此情此意苍天可鉴。”

听着男子示爱,她不喜反怒。“我们几年没见过面了?”

“八年。”

“八年前我几岁?”

“八岁。”

她冷哼。“你对一名八岁小姑娘起了不轨之心……”

“等等,妳这用字不妥,什么不轨之心,我指的是二八年华的妳,我一直想着妳及笄后的模样,盼着有一天能再相见。”他绝对不会承认十三岁时的自己对年仅八岁的她起了挂念,他那时想的是好好守住她,让她不被人抢走。

“见面还不如怀念?”她轻嘲。

意思是落差太大,令人失望。

嘴角上扬,他的笑声轻如落在瓦片上的雪花。“唇似丹朱,目若秋水,玉肌薄如雪,冰肤透着羞红,我很满意双眼所见,妳长成窈窕佳人了,甚好,我的报恩也师出有名了。”

今生无以回报,只得以身相许,老掉牙的词儿,拾来一用倒也贴切,受人大恩岂可不报。

“你真的是龙涛将军,而非满口抹蜜的登徒子?真是与传言不符。”世人都为他所蒙蔽了。

原清萦记忆中的白衣少年容貌清俊、性情温和,有着茉莉花似的清雅笑容,见人便露出三分腼腆。

眼前的他变得壮实,不复当年的清瘦,说起话来荤素不忌,活月兑月兑是个兵营出来的兵痞子,时正时邪的眼神勾着桃花似的,一张嘴便浑然是吐不出文章的武夫。

这令人讶异的差别却也不是太让人意外,是人都会变,没人一成不变,只是往好的方向去,或是误入歧途。

“只对妳。”他只在她面前展露真实面貌。

大雪纷飞,不见减弱,灵堂上的白幡随着风吹摇晃,香烛烧至一半,火盆子里的炭火未熄,烧得通红。

在寒冷的冬夜里,所有人都去休息,连下人也只留一两个值夜,添茶加柴,余下的皆回屋了,无须守夜。

唯独原清萦、谢天运像落单的狐雁,为厅堂那口棺守灵,一壶姜茶、两只陶碗、一盘放到冷掉的桃酥,两人相对坐着,竟是无语凝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俩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手拉手玩泥巴。

“我爹出殡后你就回军营吧,我家这浑水你别沾。”等爹入土后才是开始,她没把握闯得过一波接一波的难关。

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到哪去,宅子里的人事、族人的刁难、铺子里掌柜们的欺生、田间地头的出息、茶园的运作、茶行的售货,以及最妄自尊大的船行老大在爹还在的时候就有些不服管教,有自立门户的意图,这桩桩件件都是考验。

谢天运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手掌心中轻轻揉搓。“我不走,我走了妳怎么办?”

她抿着唇,想把手抽回。“事在人为,我也不是谁都招惹得起,想动我还是得付出代价。”

“是呀!妳是刺猬,能扎得人全身是血。”想到那些人鲜血淋漓、插满短刺的情景,他忍不住低笑。

“谢天运,你还在灵堂。”他这举动真是失礼。

他敛笑,神色端肃。“妳以前都喊我天运哥哥。”

那时她很黏他,她走到哪里就一定要他也跟到哪里,歇个午觉也黏,让他抱着她睡在窗榻下,她手脚缠住他……

想想那段日子还真是岁月静好,虽然平淡却也温馨,没有互相猜忌、尔虞我诈,只有欢笑。

“你也说了是以前,我们都回不到过去。”她心里还是有点怨他,觉得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她把他当成家人,朝夕相处,以为不会有变,谁知他的亲人一找来,他就头也不回的跟人家走了,彷佛他们多年的感情是她平空想象,像梦一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留恋。

“小刺……清儿,别斗气了,妳需要一个丈夫,而我在,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她注定是他的。

头一偏,她目光深沉。“你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

“妳找得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他说的话伤人,却也是实情,她别无选择。

“……”原清萦不言不语,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挣扎,她要一个男人,一个听话的男人,而不是让人感到无路可逃的他。

“我们成亲吧!清儿。”

他的小刺猬,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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