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好健忘 第三章

作者 : 月岚

第二章

现实总是残酷的。

红千季希望能早些恢复、早些回到红石坞,但他的伤势却远比自己想的更为严重。

复原的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在那一回短暂的清醒之后,红千季再也没能意识清晰地醒过来。

他断断续续、昏昏沉沉地张眼,让救他一命的小泵娘亲切喂药后,又陷入昏迷,就连话都无法完整说出口。

也因此,别说想赶回红石坞了,他连托姑娘捎口信回去都没办法。

就这样,红千季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地过了好些日子,虽然红石坞与景阳宫的问题被耽搁了,但他却也因为动弹不得、彻底休养之后,伤势很快地愈合,渐渐康复起来。

在摔下山崖大半个月后,红千季终于得以自床榻上起身。

只是由于在床上躺了许久,没什么活动,因此他全身上下筋骨酸疼得很,只要稍微动动手、踏几步路,就能听见骨头发出悲鸣的声音……

“来,你坐这儿吧!”扶着好不容易神智清醒的红千季,姑娘带着他走到了屋外,又搬来一张藤椅给他坐下,让红千季能晒晒太阳。

“多谢。”红千季撑着酸痛的四肢瘫进藤椅中,感觉骨头像是要散开来一样。

暖和的阳光,把他晒得全身暖烘烘,就连隔着衫子的皮肤,都能感觉到渗透而入的温暖热意。

一根根的发丝宛如被阳光浸透,浮动着淡淡的微温,将他半个多月来被迫倒在床上的郁闷感都一扫而空。

“这日光晒得人真舒服……”红千季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白扇,开开合合地玩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闭上眼,享受着沐浴在光芒里的感觉,吐出了满足的声调。

“你好像猫啊!”姑娘笑着应声:“村口边常窝着几只花猫,只要天气好就会跑出来晒太阳,眼睛眯得像要睡着一样。”

“这么睡在外头倒也舒服。”红千季张开眼,听见姑娘的笑声令他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头一次离开屋子,让红千季对四周环境充满好奇,他瞧瞧周围,只见稀稀落落几间茅草屋散布在不远处,一条河横过村中,远望过去可见几个小童挥着树枝在赶着水鸭。

近点儿的农田里,有几个人一边种地、一边优闲地跟邻居话家常,偶尔还像他一样,烟袋一掏、**往田梗上窝着,便开始晒太阳休息。

虽说是山谷小村,可这儿非但没有狭窄的壅塞感,甚至散发出一股从容又悠哉的气氛。花花草草衬着村里的空地,间杂着些绿树,果实与小花垂挂在树梢之间,为碧绿带来生机色调。

像这样的一片安宁景致,在人口众多的大城镇里可是见不着的。

红千季有些着迷地感受着这番优闲中带着些许详和快乐的气息,发觉自己的伤处似乎不再像先前那般疼痛。所谓良景愈人心,还真是贴切的形容。

“你可别真的睡着,我搬不动你的。”姑娘进了屋,取来汤药端给红千季,“来,喝药吧!”

“多谢。”红千季随手将白扇往身旁用来充当茶几的枯树干上一搁,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汤碗。

“当心烫啊!”姑娘瞧红千季拿碗的动作似乎也稳定得多,不像前些日子,连稍微动个手都叫疼,总算安心不少。

“真的很谢谢你,姑娘,说实在话,若非姑娘救我,也许我连活着再晒到太阳的机会都没有。”红千季边吞着汤药边打量着在他身边团团转的姑娘,笑着续道:“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娘。”

“你呀,能好好活着我就谢天谢地啰!”姑娘的语声因为红千季的伤势有了好转的迹象,所以也恢复成原本轻快的步调。

“不只活着,我还会活蹦乱跳,保证让姑娘安心。”红千季见姑娘的眉心之间也松懈下来,不再像先前那般总是略显忧虑或担心,心里亦感到安心,跟着出声道:“倒是我昏迷这段时日,受姑娘照顾颇久,却总没能与姑娘好好互相介绍,真是失礼了。”

“帮人是好事,也是应该的啊!不用那么在意啦!”姑娘摆摆手,“真那么在意规矩,我连救你都不会,所以你与其想着如何报答我,倒不如好好晒你的太阳,快点养好身子。”

毕竟她一个独身未嫁的大姑娘,却要日夜照顾红千季这个大男人,还住在同个屋檐下,免不了引人非议。不过她倒是不以为意,反正清白这回事,到头来就只能自由心证。

起初村里大叔都担心她的安危,后来听说红千季成天只是昏睡,人似乎也还正派,就不再在意了,倒是三不五时会来探望这个陌生人,顺道送点药草。

“总不能天天喊你姑娘吧?”红千季失笑道:“在下红千季,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这也是啦,这村里又不只有我一个姑娘。”她迸出笑音,“我姓花,叫花芊眠,草头芊、睡眠的眠,村里人都喊我芊眠,或叫我小芊。”

“芊眠?”红千季细细瞧着花芊眠的笑脸,染上快乐神情的她笑容显得甜蜜活泼,像朵在微风里摆荡不止的灵动花朵。

不知花芊眠的爹娘是不是因此才给她起了这般名字?

因为……若是能日日望见她的笑脸,或许真能换来千日好眠啊!

“对,芊眠,很有趣吧?”花芊眠眨眨眼,笑应:“我这名字,是取自这谷里特有的花唷!”

“原来这谷里有叫芊眠的花?”红千季有些惊讶,“跟你很像吗?不然怎会取这花名当你的名字?”

所谓人如其名,花芊眠还真是名副其实。瞧他都还不知道这谷里有这种花,便觉得花芊眠与那名唤芊眠的花种相似了。

“我跟芊眠花吗?”花芊眠眨眨眼,有些腼眺地摇摇头,“怎么可能嘛!你没瞧我,声音大、又不是什么太娇弱的小泵娘。”

她性子向来就是好动的,所以村里人总说她开朗,倒没人说过她像花。

这种一般人总认为是细腻柔弱的植物,怎会跟她挂在一块儿?

“不像吗?那芊眠是什么样的花?”红千季听着她的自我解嘲,忍不住兴起好奇心。

“这芊眠花是我们这谷里特有的植物,三年一盛、满千日才开,因此村民们就替它以千眠之名添上草字头,叫它芊眠花。此花茎长、看似易折,却又韧性十足,花有十瓣,边缘微勾,花色有白、红、黄等等。”花芊眠细

细应答,末了又补上一句:“如何?跟我不太像吧?”

“不,我越听越觉得,这花跟你很像。”红千季很快地扫过花芊眠一眼,忍不住迸出笑声,指向她盘起的发辫,“因为你头上的花簪,正挂着这三个颜色的彩珠啊!”

“这只是巧合啦!”花芊眠忍不住抱住自己在耳侧盘旋成圆圈状的发辫,微红着脸高叫出声:“我很认真在问你耶!”

“我也很认真在回答啊!”红千季敛起过于外放的情绪,轻咳一声,认真道:“我觉得你看起来就像芊眠花,有着淡粉的稚女敕感,但从你的语气听来,你的个性又像芊眠花一样,坚韧十足,这样还能说你不像芊眠花吗?”

虽然他与花芊眠认识才短短时日,若以交谈时间来说,也才一日不到,因此这么直言或许是有些失礼,但他却是真心这么看待花芊眠的。

毕竟要能够独立生活、又细心照顾他的伤势,可不是一般柔弱又必须依赖人的姑娘办得到的事情。

而眼前这个有着若花瓣般的微勾眼角,一袭淡粉色调衣裳,瞳光灿灿若清晨露珠映射光芒,唇瓣宛如花瓣般柔女敕,又有着纤长身形、盘着透黑发瓣的姑娘花芊眠,尽避模样看来娇小、该是软绵绵要人照顾的小泵娘,可她却扎扎实实地看顾着他好一段日子。

因此,他才会觉得花芊眠与芊眠花很像啊!

“我……”原本总能开朗应对红千季的花芊眠,生平头一次有了双颊燥热的微红反应。

之前照顾红千季时,由于没什么机会同他谈话,所以也不知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

先前他好不容易醒来一回,却是急着找扇子,也没多说什么话,就又继续昏睡。但如今,看着稍微梳整过的红千季,再衬上他带笑的认真表情,红芊眠突然发现,这男人其实生了张不错的相貌。

过去没心思分在他的外表皮相上,总是思索着得给他擦汗、喂药,即使两人挨得极近,她也不太注意红千季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可是现在被他一夸,她却是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明目星眸带着气势,剑眉上扬,寛肩厚胸,泛笑薄唇透出微涩苦味,想必是方才喝药汤的结果……

红千季的发丝虽然带着凌乱,毕竟他现在没多余心思打理,可若是给梳齐了,想必会是个相貌堂堂的俊逸男子吧!

他们这谷里小村,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粗汉子,性情豪爽大方,不拘小节,像红千季这种有股莫名气势在身,但举止动作和言谈间又流露出谨慎礼仪的年轻男子,还真没见过。

“让你这么一说,不像也像个八分样了。”花芊眠觉得双颊有点热辣,头一回给人这么夸奖,而且开口的还是个足以令年轻小泵娘芳心乱跳的俊俏公子,教她能冷静吗?

迸出微嗔的语调,花芊眠随口抛回几句客套,“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倒是你个性比我想象的随和多了,我想你的个性应该挺讨人喜欢的。”

“我时睡时醒,今天才清醒着跟你好好谈,也没什么机会跟你正式说话,你怎会知道我是什么个性?”红千季听见花芊眠的回应,忍不住迸出笑声,“你不怕我是江洋大盗,或披着羊皮的狼?”

还真是个随和的姑娘,一般人多少会提防点,但她却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态度。

“才不。”花芊眠摇摇头,“我觉得自己还挺会看人的,我觉得你没什么杀人盗匪的危险气息,倒是比较像个有家教的好人家公子。”

说罢,花芊眠绕着红千季转了一圈,又笑着续道:“而且,就算你真是披着羊皮的狼,现在也是病狼一只,只能任我宰割啊!瞧你连出门晒个太阳都需要人扶了,还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那等我伤愈,就可以作乱了吗?”红千季被花芊眠的形容勾出了笑意,他将微凉的半碗汤药一口饮尽,然后又往身旁的枯树干上搁去。

他手放得顺,倒没注意到,碗已经将他的重要白扇撞得掉到地上,沾染了不少灰尘。

可红千季却没瞧见,更没像之前那样反应激烈地急着想捡回来,只是继续同花芊眠谈笑;倒是花芊眠眼尖发现了,连忙弯身替他拾起。

“我说你这人也真怪,之前头一次醒来,你就急着找这把扇子,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可现在却对它不理不睬的。”方才扶红千季出来晒太阳时,她也是特地把白扇给带出来,就是不想红千季紧张,却没料到这回红千季对白扇是连多看一点也无。

“我很在意这柄扇子?”红千季听见花芊眠的问话,忍不住微楞。

“嗯!是呀,你不记得了吗?”花芊眠点点头应道。

“这白扇?”红千季从花芊眠手中接过白扇,仔细地重新打量它,可偏偏他看了老半天,却无法从这柄素净纯白的扇子当中看出任何端倪。

像这样的一柄空扇子,他干嘛在意?没道理呀!

“我不记得……”红千季犹豫了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重视这柄扇子。”

“咦……”花芊眠先是一楞,接着她又眨了眨眼,然后才偏着头想了又想,跟着淡声应道:“这样啊……不过还好吧?不记得也好啦!”

“什么?”红千季愕道:“什么叫不记得也好?”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诡异。

花芊眠仅是笑了笑,没先回答红千季的问题,却是自顾自地开始说明起来:“嗯……我告诉你哦,我们这山谷呀,叫作忘忧谷,村子呢,就叫解忧村,顾名思义,就是一入此谷、一进此村,便能忘忧解忧。”

“忘忧解忧?”红千季瞧向四周,确实,这地方风景好、高山环抱、绿野满布,星红碎花点缀其中,教人有放松心情的作用,但是……

不知怎地,他听见这回答时,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对,因为这村里的人,都是为了避开、忘却山谷外的纷扰,想要平静在这里度过和平的日子,所以才自愿居住至此,所以我们便建起了解忧村。”花芊眠继续往下解释着。

“这我能理解,毕竟此地少了纷扰的感觉,也没什么让人疲累的麻烦事,光是坐在这里看着大伙儿悠哉快乐的表情,就会让人想避居山谷住下来了。”红千季点头应道。

“嗯,是这样没错啦,所以基本上村里的人,都很欢迎真的想避开过往、又很心烦的人长住,不过……”说着,花芊眠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什么?”红千季直觉地抛出问句。看来教花芊眠犹豫的原因,应该就是他心里那股不明所以的怪异感觉的由来……

“简单说,就是我们这儿不只能教人忘忧解忧而已。”花芊眠看红千季一直往下追问原因,索性直言了。“这忘忧谷里有股奇妙的力量,只要是在这里住下的人,都能够真的忘忧解忧,不管是心烦的事,还是受到伤害的事,都会渐渐淡忘。”

“等……等一下,你这莫非是在说,我……”红千季霎时懂了,他露出错愕的表情,打断了花芊眠的话接续道:“你是说我因为住得太久,所以把身边的事忘了?”

因为不管他怎么想,确实想不起来为何自己会惦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白扇?

“就是这样。”花芊眠无奈地笑了笑,“像我也是来到山谷后,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村人因为我是个姑娘家,就干脆拿芊眠花替我起了名,叫我花芊眠。”因此,这花芊眠其实也不算是她的名字。

“你连名字都忘了?”红千季这下可真是傻了眼。

他只是忘了扇子对自己来说有何重要意义,花芊眠却忘了名字!她到底住了多久啊?

“是呀,不过没关系啦,反正大家忘记的,都是对自己有害、有烦恼的事情,所以不至于完全忘个精光,像你就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不是吗?”花芊眠笑着安抚道。

“照你这么说来,这柄扇子就是令我烦恼的东西了?”红千季再度将眼光瞟向洁白扇面,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想应该是吧!”花芊眠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怎会有这么离奇的事?”红千季反复在脑海里搜寻与扇子有关的回忆,只是这么一想,他才发现令自已错愕万分的情况。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伤势过重,仍未完全康复,加上昏睡多时所以脑袋浑沌不清,很多事都想不太起来,但是如今回头一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原因其实出在这座山谷!他在这里待太久了!而且,就算他想反驳花芊眠的话,说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也完全想不到办法,因为他真的忘光了!

更糟的是,他忘掉的似乎不只是与白扇有关的事情,甚至,除了知道自己是红千季,而且受伤掉落山谷,以及在他时睡时醒的这段日子里,一直是花芊眠在照顾他之外……

其余的事情,不管是他受伤坠谷的原因也好,或是名字之后的身家背景也罢,所有的一切,他完全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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