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 二十一 爱和不爱 都是最痛的

作者 : 鲁苏

桃花找到了垃圾场。

下午的时候,正在为杨春风收拾行李的桃花看到郁郁寡欢的杨春风独自出门,她又不好问他去哪里,天黑了还不见杨春风回来,她开始担心他了,就出门寻找。到哪里去找他呢?他会去哪里呢?之前桃花曾经听杨春风说过,从前的每个夜晚他都要到城郊垃圾场去“淘金”的,现在他会不会又去了那里“故地重游”呢?这样想着,桃花就直奔城郊垃圾场而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杨春风正蹲在垃圾场边掩面痛哭呢。

看到痛哭流涕的杨春风,桃花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哭了起来。善良的桃花实在是在为她的春哥所吃过的苦而哭泣。

杨春风哭了一阵子,突然感觉身边有人,他抬头看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桃花,桃花哭得比他还伤心呢。

看到有人陪自己哭泣,杨春风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是有一个人始终能够理解他、关心他的,杨春风顿时心里好受多了。他停止了哭泣,赶紧走过来劝桃花不要再哭了。

两个不再哭泣了的年轻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地走出了垃圾场,走出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走向那灯火阑珊的城里,走回他们的小屋,去为迎接那崭新的生活做临行前的准备。

杨春风和桃花携手并肩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桃花随手就把大门插上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的大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已经躲在大树后面等候杨春风几个时辰了。漂亮的姑娘看到杨春风回来了,刚要开口呼唤他,却发现他正挽着另一位姑娘的手臂,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家门,和杨春风牵手的那位姑娘转身关上了大门,俨然是这家的女主人一般的做派。

等了杨春风大半个下午的漂亮姑娘失望地哭了。

她就是何青莲啊。

眼见为实。眼前的情景无情地告诉了何青莲:她写了那么多信,杨春风一封也没给她回复,原来是他早已变了心,又有了新欢了。

悲痛欲绝的何青莲险些站立不住了,她把身子靠在了大树粗壮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悲戚哭咽了许久。不行,她要找杨春风当面问个明白,否则,她这一辈子会活得不开心的。

何青莲捶了捶早已发麻的双腿,蹒跚而行。她走到了杨春风的大门前,举手就要敲门。这时,何青莲从门缝中间看到了堂屋里的杨春风正和那位姑娘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这时候,自己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是自找没趣吗?何青莲流着泪伤心地离去了。

“负心的男子啊,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痴心!”一心想和杨春风携手白头到老的何青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

世上多少好姻缘都是被这种阴差阳错给耽误了的呀!

回到家里的杨春风还是闷闷不乐,他心里正想着何青莲呢。他的女神现在会在哪里呢?——杨春风哪里会知道,他苦苦思念的姑娘那时就站在他的门外伤心地哭泣呢!

“春哥,你上学要带的衣服我全部洗好叠好放到箱子里面了,这些书籍我不知道你要带走哪些,明天你自个儿收拾好吗?”桃花陪着杨春风回到了家,插好了门,走进了屋里,桃花温柔地问正在呆呆发愣的杨春风。

三天之后杨春风就要去北京了,桃花已经开始为他收拾行囊了。

“桃妹,你也累了,今晚就先歇一歇,我们说会话儿吧。”杨春风看到行李已被桃花收拾得差不多了,忙劝她歇歇。

“一想到你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我就激动得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呢。唉!谁能想到咱们桃花村,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山村,还能走出一个大学生呢?你从小就聪明,又能吃苦,是块学习的料。不像我,笨得出奇,只配在家里做饭锄地。”灯下,桃花的脸红扑扑的,话也特别多了,看来,她今晚真的很兴奋。

“桃妹,你不笨,一点也不笨,你是为了我,为了弟弟、妹妹们,为了那个家,做出了牺牲的。你要是坚持上学,也不会比我差的。”杨春风劝着桃花。

“春哥,你这一走出去,就不会再回咱那个桃花村了吧?”桃花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着杨春风问。

“桃妹,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弟弟、妹妹们的。你要照顾好她们,让她们也都考上大学,都能离开那个穷山窝窝才好呢。”杨春风回答说。

“嗯,我会督促她们向你学习的。可惜啊,我是永远要留在那里的了……”桃花幽幽地说着,黯然神伤的失落感突然就爬上了这个善良、美丽、天真的姑娘脸上。

“桃妹,你也不要太伤感,等我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安身之处,我会来接你出去的。”杨春风月兑口而出,就像他们小的时候,他哄她说“等将来我有了钱,就给你买一大堆糖,堆成像南面大山一样高的糖山”一样,不加思考。

“春哥,别说傻话了,我知道你心里始终会想着我的,可是等到将来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媳妇,你媳妇就不会准许你再想我了。”桃花红着脸,用迷人的桃花眼瞟着她的春哥。她多么希望,还能像那天一样搂抱着她的春哥,甚至……她为他做什么都愿意。

桃花无心的一句话,又戳到了杨春风的伤心处。这时候的杨春风正剧烈地想着何青莲,想得他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陷入爱情绝望中的杨春风又开始唏嘘落泪了。

“春哥,我说错了什么了吗?”桃花看到杨春风突然之间泪如泉涌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又刺激了他。她赶紧走到近前来为杨春风擦泪。

杨春风握住桃花伸过来的手,凝视着她,突然开口说,“那,那我就娶你做媳妇吧。”——这是爱情绝望中的男人最常犯的错误!爱情是毒药啊,常常让人失去理智。

“你……你真坏,竟拿人开心。”桃花的脸更红了,低下了头,用脚不停地蹍着脚下的一个树叶儿。善良的桃花哪里知道杨春风痛苦复杂的心情?她当然愿意听杨春风说这样的话了,她做梦都想。

“桃妹,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再找别的女人了,这太烦心了,我的心都要碎了!唉,想来想去,我心里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唯有你一直对我是真的好,我也要一辈子对你好,才能来报答你呀。”杨春风上前一步,搂住了桃花的双肩。他多么希望眼前站着的是何青莲啊!

“春哥,你,我,我们俩……”桃花羞得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她那滚烫的脸就势贴在了杨春风的怀里。

杨春风搂抱着同样温柔漂亮的桃花,还真把她当作是日思夜想的何青莲了。——谁能想到,杨春风想念的那个人儿正站在大门前看着他们呢!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夏夜,两个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情不自禁地将他们火热的身子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春哥,我要你今晚就把我拿去,带我到最幸福、最销魂的去处,今夜,我要做你的媳妇,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我只求这一夜,这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桃花喃喃地说。

“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被爱情搞得身心俱疲的杨春风忘记了一切,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把对桃花的感激和对何青莲的思念交织在了一起,失恋的痛苦幻化成了不可遏止的发泄。

就这样,一个为了心中的爱,一个为了回报爱,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越过了理智的底线,倒在了床上,他们的激情像火一样,疯狂地燃烧了一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夜未眠的两个年轻人紧紧搂抱着睡着了,直到中午,桃花才醒来。

她看看身边还在熟睡的杨春风,昨夜激荡的幸福涟漪又淹没了少女的心房,她把头拱在杨春风的怀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回味着夜里的情景,就像她老家里的黄牛吃饱后卧下来反刍一样,温馨极了。够了,足够了,心爱的春哥远走高飞吧,桃花知足了。

杨春风醒了。看到怀里温柔的像小猫儿似的桃花,他知道,怀里的这个女人把一切都给予了他,他的一切也是这个女人给予的。杨春风还能怎么样呢?他只有倾其所有地回报她。想到这里,杨春风心怀爱怜地亲吻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酥软的胸脯。

桃花仰脸迎接着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十八年前的上巳节和自己一同来到这个世上的男人给予她的一切。人常说,同一天出生的男女遇到了就是夫妻,何况,他和自己还同吃一个母亲的女乃呢。

“春哥,我还要,我要你再爱我一次。”完全陶醉在幸福之中的桃花变得贪婪了,失去节制了,像只馋嘴的猫。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的春哥走了,自己就再也不可能得不到他的宠爱了。

杨春风像一个听话的战士,得到命令之后便立刻挺枪跃马,雄姿英发地向阵地发起冲锋,一轮又一轮地,无休无止,直到桃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不行了,再也受不了了,要死了,杨春风才停下来。

第二天的傍晚,桃花依依不舍地送杨春风登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隔着玻璃窗互相望着,谁都没有什么言语。在这个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呢?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汽笛一声肠断,从此天各一方!

在车站的不远处,另一个姑娘远远地看着杨春风和桃花告别,姑娘挥挥手,洒泪和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作别,和刻骨铭心的爱情作别!

火车走远了,消失了。

那边的桃花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春哥被前行的列车带走了!她像是做了一场梦!她爱他,傻傻地爱他,不求回报地爱他!无怨无悔地爱他!她不愿意看到她的春哥为情爱煎熬,她心甘情愿地把如花似玉的身子献给他,为他排解郁闷,发泄情愁。可是,她又不能爱他,不能成为他的累赘!她内心明明白白的:一个村姑,一个文盲,怎么可能和一个大学生恋爱呢?好比一个是展翅翱翔九天的雄鹰,一个是地上的母鸡,怎么可能相爱呢?她和他的春哥,就像脚下这两条平行的铁轨,虽然同生同长,挨得那么近,彼此不分,却又永远不能交汇重叠,只能无奈地相望而已!爱他,就是害了他呀!爱他,会让他痛苦一生的!桃花看着没有尽头的两天平行的铁轨,她蹲来,捂着脸哭了!

另一边站立的何青莲看到桃花蹲下来痛哭不已,知道这痛哭的姑娘也和自己一样,深爱着被列车带走的那个男人。同命相连,何青莲也开始失声痛哭了起来。她怕人看见,急忙用手帕捂住嘴跑走了……

而对于杨春风来说,坐上开往北京的列车也并非是一件爽心的事情。他看着站台上不停地挥动着胳膊的桃花,在夕阳余晖的印染下像镀上了一层金色,就连她两个眼窝里挂着的两颗泪珠也被夕阳照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这所有的一切都包含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凄美。列车启动了,越走越快,桃花和那车站,连同那座小县城一同在徐徐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小成了一个点……他终于离开了这个曾让他历尽磨难和屈辱的地方,滚滚前行的列车把过去的苦难和苦难的过去统统地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照理说,他的此次远行会是一种月兑胎换骨的蜕变和解月兑,他应该庆幸才是!可是,他不能。因为他忘不掉、也割舍不下这座县城和那个长满桃树的小山村,那里有他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初恋情人何青莲,还有一个叫桃花的善良姑娘。何青莲带走了他的魂魄,桃花留下了他的。所以,杨春风走得并不轻松,而且越走他越感觉到沉重。

在列车上,无论杨春风睁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何青莲俊美的身影和桃花泪眼朦胧的脸都会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不停地思考着一个问题:要是没有桃花和何青莲,他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不会还愿意再回到这个鬼地方?

生育他的母亲和养育他的母亲,善良的桃花和美丽的何青莲,是杨春风十八岁之前难以割舍的最重要的四位女性。第一位女性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予了他生命;第二位女性用甘甜的女乃水和天下母亲的大爱哺育了他,使他得以活下来;第三位女性是他成长的护驾者,无私地奉献了她的一切,包括和性;第四位女性是他的灵魂寄托者和青春的唤醒者,是使他由少年蜕变成为男人的导师,她给了他甜美的初恋。

列车在轰鸣前行,杨春风继续胡思乱想,他的思绪很乱。

要是没有桃花,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今天?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没有桃花的出生,他将被饿死在襁褓之中!

那么,何青莲呢?何青莲对自己来说又算什么呢?何青莲使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可以说,桃花是顺应自然的农耕时代,何青莲则是超然世外的高雅文明。

杨春风继而又想,不管怎么说,桃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要报答她,一辈子报答她!何青莲是自己的初恋,他要永远地铭记于心!杨春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那颗心:为了报答,为了感激,他能为桃花做一切,甚至娶她都可以。可是那不是爱情,真的不是爱情!这一点杨春风太清楚不过了!杨春风的爱情只给予了校花班长何青莲,何青莲的美“有姿有味”,能激起他雄性的渴望。

因为有了与桃花的,有了与何青莲初恋的经历,杨春风的心从县城车站登上列车的那一个“点”起始,就被飞驰的列车撕扯开来了,沿着铁轨被无限地拉伸,从此,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如影随形,伴随了他一生,却又无药医愈。

今后,自己该怎样面对桃花呢?他和何青莲的故事还会有续集吗?火车的轮子开始转动的时候,杨春风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给不出自己一个强有力的回答,他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只能把头依靠在座位上,紧紧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他想到了普希金的另一首诗,他一直想把这首诗读给何青莲听的,可惜,何青莲没有能够听到!杨春风就在呼呼前行的列车上默默地读给自己听: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犹如昙花一现的幻想,

犹如纯洁之美的天仙。

在那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那喧闹的浮华生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著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倩影。

许多年过去了,暴风骤雨般的微笑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却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天仙似的的倩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日子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感,

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如今心灵已开始苏醒,

这时在我面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天仙。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杨春风再不想睁开眼睛去看方向,他闭着眼听任列车疯狂地向前跑着,随它带着自己去往何方,最好去一个没有来和去的时空隔绝的神秘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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