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床人 第十章

作者 : 乐颜

第七章

蒹葭坐在青云堡的议事厅里,有些如坐针毡。

她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圆滑女人,但跟了裕王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接触过裕王的任何政事,或许也因为她如此知趣,裕王才能多年如一日地宠着她。

但蒹葭不知道顾大堡主一大早将她请来这里,有何要事?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坐在首座的顾商,却不敢主动开口问话,面对青云堡主,她甚至觉得比面对裕王的压力还大。

正在蒹葭疑惑不安时,占春魁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的长者,一个是慈眉善目的婆婆。

见到占春魁,蒹葭习惯性地站了起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小心谨慎,即使自己的男人已经从裕王变成了占春魁,也并无改变。

占春魁大手一挥,对她说:“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老先生,青云山最德高望重的长者,这位是李婆婆,我们山上好多对夫妻都是她作媒的。今天大当家的请来这两位,是要正式向霍小姐提亲,请赵老先生做证婚人,李婆婆做媒人,你是家长。”

蒹葭大为吃惊,目光转向了顾商。

顾商点点头。

蒹葭怔了一下,才呐呐地说:“可、可是……”

可是霍念初的父亲是霍韵啊。

蒹葭现在已经从占春魁那里了解了顾商与裕王之间的血海深仇,这是根本不可能被化解的仇,天大地大,却大不过杀父灭门之恨。

既然如此,顾商和念初之间,又怎么可能还有好结果?

但是,顾商的求婚之举,还是有些打动蒹葭。

蒹葭跟了裕王近二十年,一直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就算现在到了青云堡、跟了占春魁,依然只是胡里胡涂地凑合,她几乎忘记了男女之间最郑重的对待,是向一个女人求婚。

可是,她的念初和顾商,真的有未来可言吗?

现在的裕王只是受了伤,并未死去,以后顾商肯放过他吗?

他最终是要杀了裕王的吧?到时候念初该如何自处?

又或者顾商杀不了裕王,反而被裕王和朝廷大军给歼灭,女儿不是一样没有幸福可言?

蒹葭为难了老半天,最终还是想摇头。

在她开口拒绝之前,顾商突然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管如何,我会护她生命周全,让她这辈子生活无忧,这点我可以承诺。”

蒹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顾商拿起桌子上的婚书,递给蒹葭。

“只差你的签字或者手印。”

蒹葭认得字,她将婚书来回看了好几遍,却发现落款的男方名字并非顾商,而是“袁执墨”三个字。

“这是我本来的名字,现在知道的已经没有几人了。”顾商说。

执笔成墨,书写人生。

这是顾商的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袁家原本是武官世家,但是手握重兵最容易招惹君王忌讳,所以袁父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让儿子弃武从文,只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前脚去京城参加科举,袁家就在四川遭了灭门之祸。

而蒹葭也忽然想起,以前裕王在她那里喝醉酒,曾破口大骂姓袁的不识好歹又坏他好事,将来他一定要将姓袁的千刀万剐等等。

蒹葭越发为难了。

她自己是觉得无所谓,跟着哪个男人都不过是苟且偷生,可是女儿是裕王的血脉,她站在爱与恨的夹缝里,会受怎样的煎熬?

蒹葭最后终于说:“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我问问她的意见好吗?”

顾商点头,说:“好,我静候佳音。”

晚上,顾商回到后院休息。

霍念初见他的手臂因伤依然不太灵活,难得主动上前替他月兑去外衣。

退下衣袖的时候,她低声问:“怎么突然提起婚事了?”

“你说呢?”顾商低头看她。

霍念初轻轻一笑,说:“我笨着呢,可不敢猜测大当家的心思。”

“嫁给我。”

霍念初收拢衣服的手一停顿,她转过身,把衣服放到一旁的衣架上。

“大当家别逗我了。”

“你以为我在逗你?”

“难道还会是认真的?”霍念初用手掐住自己的手掌心,隐忍着。“我生来就是霍家的女儿,这是无法更改的,而你又能放下你的仇吗?成亲做什么?就是逗我玩的吧。”

顾商不说话,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霍念初忽然转身,抬头与他对视,她竟然在笑。

明眸皓齿,笑颜如花。

她笑道:“大当的,你还是当我只是一个暖床人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顾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刀子,刀刀落在霍念初身上。

霍念初一开始还能坚持与他对望,后来却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避开了他穿透人心的眼神。

顾商忽然冷冷一笑,说:“这样吗?你更乐意做一个暖床人?好,很好。”

他转身大方地躺到床上。

……

待两人渐渐回过神来,霍念初抬头亲了亲顾商的嘴角。“清洗一下吧,不然睡不舒服。”

顾商没想到她会主动亲吻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喊人进来伺候。

简单的沐浴之后,招财、进宝也早已为他们换了干净的床单。

两人重新躺下,顾商将霍念初搂进自己怀里,霍念初没有反抗,乖乖任他抱住,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

顾商睁眼看着床帐的顶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完全沉默了。

这样也好,他和她终究难以名正言顺地嫁娶。

如果这是她能接受的选择,就做他的暖床人也好。

只要她能给他暖一辈子床,名分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日子看似平顺地过着,霍念初也慢慢适应了在古代的生活,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缓慢的生活节奏,白天也在学着找一些事情做。

古琴、围棋、书写、绘画,有时候她自己自得其乐,有时候顾商会陪着她,她惊讶地发现,顾商不仅是围棋高手,而且毛笔字写得很好,连琴也弹得很美妙,相比之下,她倒像是在乱弹琴。

她现在确信顾商绝不是普通盗匪了,而应该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在这个教育并没有普及的时代,需要金钱和家世才能培养出良好的教养。

顾商有时候就站在她身后,亲手教她弹琴,在招财、进宝等人的眼里,两人竟也有了几分琴瑟和鸣的味道。

这天清晨,当枕边人起身下床时,顾商就醒了,多年紧张危险的生活,让他的睡眠变得很浅。

但是他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凭着武人的感觉,他就知道霍念初走到了窗子前。

他知道她在青云堡过得并不好,起码心情并不如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常常失眠。

反而是在他激烈拥抱她的夜晚,她因为太过疲累,倒是能好好入睡。

可是太过频繁的房事对身体有害,当最初的激烈张狂的日子过去后,顾商已经慢慢在克制自己,好让霍念初有更多休息的时间。

就像今夜,他也只是在临睡前狠狠吻了她几下,吃了几把豆腐,虽然把自己弄得险些失控,最后他还是放过她,抱着她睡了。

霍念初将窗子打开了一点小缝隙,冰凉刺骨的寒风立即钻进来,让她燥热的心绪冷静下来。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想,自己并不是抑郁,只是习惯性地睡不安稳,也许是到了古代水土不服造成的吧?

她知道顾商对她越来越温柔体贴,可是她反而觉得困扰了,她宁愿他只是一直粗暴地拥抱她就好。

这样,她就不会矛盾挣扎,不会害怕自己在身体失贞后,最后或许连心也失守。

她不想这样。

如果她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了,在这个世上,她还可以依靠什么?

为了让自己坚强,她必须守住自己最后的一点点阵地。

直到身体都快凉透了,也渐渐有了困意,霍念初才重新将窗子关紧。

她在火盆边烤了一会儿,待身体回暖了,才蹑手蹑脚地钻回被窝。

被窝里很暖和,顾商虽然表情很冷,但是他的体温总是很热,即使不用火盆,她也不用害怕在寒夜里冷到了。

霍念初本来是背对着顾商躺下,睡着之后,寻找温暖的本能让她又主动翻转过来,投入了男人的怀抱里,像只小猫一样,她甚至在他的胸膛上蹭了好几下,才乖乖睡去。

顾商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一些,待她睡熟之后,他低头在她的眉眼上轻轻吻了吻。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在他的怀里安然一觉到天亮,不再失眠和梦魇。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进入腊月之后,大雪几乎封了山道,青云堡里也安静下来少了许多活动。

顾商要出远门,他并未说去哪里,只带了三当家君不悟一起,留下二当家占春魁镇守堡里。

蒹葭在某日早晨起床时开始呕吐,占春魁紧张得不行,请了大夫问诊,才发现是蒹葭怀孕了。

占春魁大喜过望,这粗汉子不停兴奋搓手,看着蒹葭傻笑不停,蒹葭挥手打他时,他却突然抱着蒹葭嚎啕大哭。

蒹葭有些被吓到,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哭他惨死的爹娘和妻儿。他也曾有父有母有妻有子,却都死在裕王的手下,他和顾商一样,都是为了复仇才挣扎活下去,本以为就要孤寡终生了,谁知道还会再有后代。

占春魁是个霸道强势的粗男人,一开始他也有点恨蒹葭母女,毕竟她们都和裕王有关系,但是时间久了,他越来越喜欢蒹葭,他发现她真的只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小女人,现在蒹葭有了他的骨肉,他立即要迎娶蒹葭。

蒹葭本还想拒绝,占春魁却不像顾商有那么多顾虑,他说了就算,立即就请了赵老先生和李婆婆,又选了个佳日,在青云堡大摆宴席,蒹葭穿着大红嫁衣,举行了人生中最隆重的婚礼。

霍念初参加了母亲的婚礼,笑着祝福她,衷心希望她后半生平安快乐。

一个女人一生里正大光明地嫁一次,才算是圆满吧?

占春魁与蒹葭大婚那夜,天气格外冷,霍念初早早就钻进了被窝,每当冷得受不了时,她就格外怀念后世的科学技术,在这种冬季格外冷、夏天格外热的古代,她怕是再也享受不到四季恒温的感觉了。

漫漫长夜里,孤枕难眠,怀里抱着小暖水炉取暖时,她也会不时想念顾商温暖的身体,男人的身体似乎比女人充满热力,只要他在被窝里,就好像有了天然暖炉,她有时甚至热得想踢开被子。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只能翻来覆去地在大床上翻滚。

霍念初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道在床上翻滚了几次,就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是一栋异常华丽的屋宇,雕梁画栋,绫罗锦帐,一桌一椅皆是珍贵的木料雕制而成。

一个身材高大、五官英俊的男人站在床前看着她,见她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一笑,说:“念初,你醒了?!”

霍念初心头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努力回想“霍念初”本身的记忆,在脑海里针刺般的疼痛过后,她隐约忆起眼前这个男人叫瞿东平,蒹葭也曾经提过他。

瞿东平的父亲是裕王霍韵手下的得力将领,原本是四川都司的都指挥使,手握川蜀一地的军权,只不过瞿父前段时间被新登基的皇帝霍淳,即原来的摄政王罢免了官职,虽然没问罪,但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目前正在家闲养。

而翟东平现在只挂了一个裕王府左长史的职务,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裕王特地培养的人才,所以都不敢小看他。

以前的“霍念初”非常倾慕这个英俊的男人,芳心暗许,这也是她被顾商掳掠到青云堡,听说自己要做顾商的暖床人之后,就决定上吊自杀的一个原因。她既不能忍受父亲被顾商刺伤,更不能忍受失身于别人,她的心里只有瞿东平,就算她与翟东平没有订亲,她自己心里已经决定要为这个男人守身如玉了。

裕王有一次喝醉酒,也曾说过要把女儿许配给瞿东平,但是他当时并没有说清楚是嫁哪个女儿,毕竟除了“霍念初”这个私生女,他的王府里还有好几个嫡女庶女。

瞿东平最喜欢的确实是“霍念初”,因为“霍念初”最漂亮、最乖巧听话,因为私生女的缘故,她身上没有多少皇家之女飞扬跋扈的毛病。

瞿东平继续温柔体贴地问:“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叫人送点吃的来。”

霍念初摇了摇头,她仍然有些头晕,挣扎着坐起来。翟东平伸手扶她,她本能地躲开,瞿东平的眼神一暗,慢慢收回了手。

霍念初本想快点弄清楚目前的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她刚坐直身子,胸口就一阵恶心,她急忙用手摀住嘴巴,压住那种呕吐感。

可是不适感太强烈了,她干呕了好一会儿,虽然没呕出什么东西,却已经难受得不行,眼里也溢满了泪水。

瞿东平挥手叫来丫鬟们,又命其中一人赶紧去请大夫。

丫鬟们手脚利落地伺候霍念初洗脸漱口,又取了合身的新衣裳为她穿上,梳头的时候也在她头发上装饰了许多昂贵的金玉头饰。

霍念初微微皱着眉头,任凭她们折腾。

大夫很快到来,霍念初抬头看他一眼,不由惊艳:好出色的男人!

这是一位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身穿深蓝色绣暗纹长衫,身材挺拔,五官俊美到几乎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他面容带笑,让人如沐春风,他从外面走进内室,行动间行云流水,宛如仙人。

瞿东平显然也很重视这位大夫,亲自将他迎进来,说:“向大夫,请您为小姐看看,她刚才有些干呕,似有不适。”

向大夫为霍念初诊断,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看了霍念初一眼,片刻后对瞿东平说:“无大碍,应该是旅途颠簸,导致气血不稳,我为她配两副药,煎服之后,饮下即好。”

瞿东平松了口气。

“有劳大夫了。”

向大夫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

只有霍念初觉得有点奇怪,她抬头看,正好遇到向大夫的眼神向她望过来,她不由得一愣。

如果她没有眼花的话,那位玉树临风的大夫,竟然朝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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