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 第九章

作者 : 杜默雨

当!当!长剑互击,招式收起,比剑的两个侍卫点到为止。

“好剑术!”朱见淮问那名面生的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宋剑扬,宋朝的宋,刀剑的剑,扬眉吐气的扬。”

“好名字!”朱见淮赞道。“当初怎会来王府?”

“属下家住南坪,自幼习武,十九岁起在南坪县衙任职捕快三年,后来辞了,承蒙卓总管不弃,已到王府两年余。”

“两年余了……”他不禁感慨。

他长年待在小院,不问世事,竟然不识护卫他的王府侍卫。

直到最近,或许真是春暖花开,心情转变,他才比较频繁走出小院,开始看到了身边的人、事、物,重新认知到自己叫做朱见淮,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这日他要卓典召来府里所有的侍卫练剑,目的也是想好好认识他们。

他又问:“为什么辞掉捕快?”

这个问题宋剑扬在应征王府侍卫时已回答过卓典,他坦然回道:“当时县令曾大人审案有误,却将过错推到查案的捕快身上,属下不服,言语间得罪曾大人,差点要将属下定罪下狱,幸赖属下的捕头提出证据,还我清白;但属下已无法再在曾大人门下待下去,便主动求去。”

“剑扬说的捕头就是知名的南坪铁捕荆大鹏。”卓典补充说明。

“哦?有这号人物?晚点再来听听他的事蹟。”朱见淮问道:“那位曾大人还在南坪吗?”

“曾大人去年被弹劾贬官,现在已换了一位寇大人。”宋剑扬答道。

“嗯。”朱见淮点头。这世间果然还是有天理的,同样印证在姓辜的前任北关县太爷,为虎作伥却能高升,但不过三年,就因贪污被斩。

在看过所有侍卫的功夫后,他十分满意,也觉得技痒了。

“剑扬,来陪我练剑吧。”

朱见淮月兑下外袍,卷起袖子,拿起木剑,比划了两招,当作是伸展筋骨,然后走到场中央,与宋剑扬面对面。

琇琇原是送茶水过来,顺便观看侍卫比剑,见王爷精神饱满,主动去了解侍卫,她很是开心,此刻却担心了起来。

王爷好久没练武了,基本功夫都还没找回来,一下子就要斗剑,莫要拉伤还是不小心被打伤了。

“这个好不好?”胡东海在旁边问道。

“什么这个好不好?”

“剑扬啊,年轻,英俊,有胆识,我问过了,他尚未订亲,也无对象。”

“跟我说这个作啥呀。”琇琇脸一热。

“喝!伶俐丫头也装傻了?我不管,我今年一定要把你嫁出去。”

“哪有说嫁就嫁,老姑娘摆着越陈越香,我偏不嫁。”

“你是酱油啊?陈年老醋?还越陈越香咧,我看都馊了。”

“我站远一点。”琇琇说着就移开一步。“省得馊油味呛了您老人家。”

“耶?你这刁钻丫头,小时候还乖巧听话,越大越不懂得敬老尊贤,我担心你婚事,你竟呛我!好,我去城门口贴告示,帮冀王府的石姑娘征婚。”

“胡伯你敢!”琇琇恼得跺脚。

胡东海有些耳背,跟人斗嘴时就会特别大声,朱见淮听了,却是想到,若琇琇嫁了,谁来为他准备粥品,谁来服侍他吃饭,谁来管理王府事务……

不对,他不应该这么想。女大当嫁,他绝不能自私地留下她。

他心猿意马,一面使剑,一面分神去听胡东海和琇琇说话,宋剑扬已是有意相让,他还是五招内就被长剑逼入困境。

“王爷,承让了。”宋剑扬收剑。

“是我生疏了。”朱见淮举剑轻叹。“明日起,你随我一起练剑。”

“是。”

“剑扬,你不是明日要回南坪省亲,告假七日?”卓典问道。

“可既然王爷要练剑……”

“该回乡探亲就回去,有的事情错过了便后悔莫及。”朱见淮有感而发。

“属下明白。那属下就告假了。”宋剑扬道。

“好,大家今天辛苦了,都散了吧。”

胡东海一心想作媒,先喊住男的。“剑扬,你记得带南坪的土产回来。”又转向女的。“琇琇啊,你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点心,叫剑扬帮你带?”

“没有。”琇琇恼道:“胡伯你自己嘴馋,不要拿我当幌子!”

“你胡伯疼孙,就是要买好吃的给他们;你那天不是还跟小燕讨论京城周围东西南北四大县的名产?趁剑扬回家,就叫他买一些回来。”

“南坪有一家奇奇斋,绿豆糕和桂花糕很有名。”宋剑扬道。

“好啊,那麻烦你带回来,孩子一定爱吃。”琇琇笑道。

“周家坊的酱油也很香,我娘去南坪都要带的。”又有其他侍卫推荐。

“还真的有酱油!买来呛人正好。”琇琇好笑地看胡伯一眼。“来,你们慢慢说,我来开个清单。剑扬,麻烦你了,我回头先给你银子。”

“石姑娘,花不了多少钱,回来再算。”宋剑扬略显慌张。

一群侍卫恢复年轻人本色,聚在一块讨论好吃的,还有几个未婚的偷偷瞧了琇琇;他们都是近几年才进王府,十分仰慕这位石姑娘。听说在王府发生变故后,全靠她撑了起来,却也因此耽误了终身大事。

或许年纪是大了些,却也大不了多少,相貌清秀,脾气好,又能干,绝对是个贤妻良母的好对象。

朱见淮本来要离开了,见到几上的茶碗,很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管什么时候,茶送上来时,都是刚好入喉的温度,就像她准备的粥,不会过烫,也不会凉了,如此她得花费多少心思啊。

她是副总管,却为他做丫鬟的活儿,数年如一日,他不说破,她也没使唤其他人过来替代她,彷佛她服侍他喝茶吃饭已成了两人的默契。

侍卫们围着琇琇,争相说话,个个神情倾慕;她笑靥如花,像个活泼的小姑娘,届时她若要嫁人,他仍得祝福她,放她去过属于她的幸福日子。

他默默注视他的茶片刻,端起一饮而尽,放下,离开。

这日,朱见淮由卓典和宋剑扬陪同,骑马来到北关郊外的一座山头。

青山依旧,白云悠悠,如雪的坟前插了两支桃花,花瓣是淡淡的粉红色,像极了如雪不施脂粉时的羞红娇颜。

他蹲跪下来,轻抚冰凉的墓碑,但那已不是如雪的温软柔肤。他缩回手,以指月复抚向桃花,桃瓣粉女敕,指甲才轻轻一捏,就掐出了伤痕,犹似红颜薄命,如雪飘逝……

他站起身,一转眼,已是过去八年又五个月了。

春水东流,物换星移,心里的悲伤不知何时淡去了,变得很不真切,比那远山上头的云岚还遥远、还缥缈,渐渐地看不到、模不着,最后消失了。

悲伤到一个尽头,忽然就空了,不再哀愁,不再思念;但这并不是忘了如雪,而是有关她的一切,已结成了他心底的一块疤,就像那座被他封起的咏晴阁,不轻易去碰触,更不会去揭开。

他并不常来上坟,也不会在忌日或清明这种日子来;如雪一直在他心中,偶尔想起,他才会出门看看;今年他倒是来得勤了,不只走出他隐居的小院,也走出王府大门,到郊外跑马散心,若有顺路便过来看如雪。

这些年无论何时他来,皆见坟前供着鲜花;起初他没留意,后来发现花朵皆按季节变换,春天桃李,夏荷秋菊,即使是酷寒严冬,雪地里也能插上梅枝,疏梅三四朵,为墓地添上一抹颜色。

他转身眺看这块属于王府的墓地,天气好时,可以遥看彩云湖的水色,往下的坡地则是葬了当年死难的侍卫仆从。墓地整齐,绿草如茵。

“哇吓!走啊!”忽听得下面山坡有人叫喊,定睛一看,竟然是琇琇。

琇琇拎着篮子,跑去赶几只爬到坟墓上的山羊,山羊朝她咩咩叫,继续吃草,她扔下篮子,左右张望,找不到可以赶羊的物事,干脆挥起拳头,啊啊怪叫几声,羊群又咩咩叫,好像在笑她,她吓得退后几步,忽地几颗小石子扔了过来,羊儿倏地跑走了。

“咦!”琇琇抬头张望,就见王爷一行三人从山坡跳下来。

“琇琇,要紧吗?”朱见淮问道。

“啊!王爷?”琇琇吓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里遇上王爷。“不打紧的,那是人家放牧的山羊,跑到这儿吃草了。”

朱见淮看到墓碑文字,这才知道是琇琇爹娘合葬的坟。

“还好没屙屎。”琇琇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舒了一口气,捡回丢在一旁的篮子,见王爷看着她,不好意思地道:“琇琇要拜爹娘……”

“嗯。”朱见淮会意,走了开去。

他并没走远,而是慢慢走过其他人的坟茔,读着他们的名字,回想他们的过往;待走到坡边上,又转身回去瞧琇琇。

她已整理好她爹娘坟墓四周的杂草,跪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两支桃花,插到墓碑边,歪头瞧了下,似乎不太满意,再重新摆插好。

他一见到同样色泽形状的粉女敕桃花,顿时明白花是琇琇带来插的;她先去如雪那儿换了新花,再到她爹娘这儿。

再看她以巾子反覆擦拭墓碑,他不觉举起右手,低头看了自己抚过墓碑的手掌,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尘污。

是琇琇帮他照顾如雪了。

琇琇擦着擦着,忽然低下头,嘤嘤哭泣。

朱见淮心头莫名一揪,急欲上前问她如何,但转念间,他退缩了。

在那段大家都很悲伤的日子过后,他不曾再看到琇琇哭过;再往回想,上次看她哭,就是她初到王府的那一天。

那时,她差点被卖入火坑,到了最后才放心哭出来;换作是他,他是否能先学会抑住眼泪,冷静勇敢地面对难以预料的变故呢?

不能。

他不过虚长琇琇八岁,自幼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有人可差遣,有人保护,便误以为自己本领高强,天下无难事,然狂风巨浪拍来,立刻就打沉了他。

东风吹拂,野草清香,他默然无语,就见琇琇哭了一会儿,往口袋模了模,模不到东西,便以袖子抹了脸,原来她的帕子拿来擦墓碑了。

宋剑扬可能不好意思见琇琇哭泣,已经到上头巡逻守卫,卓典好像很热,从怀里掏出帕子,往额头擦汗。

他懂了,随即走到琇琇身边。

“给。”他递出帕子。

“啊?不……”琇琇见了帕子,愣住了。

“拿去。”

“是。谢谢王爷。”琇琇低头接了过来,轻轻拭了泪。

“这里整理得很干净。”他刻意看向它处。

“我请了附近一户人家看管,春夏雨水多,三天两头就得拔草。”

“你常来?”

“我常常出门,顺路的话,就过来看看,送个花儿。”

“你常出门?”朱见淮讶异地问道:“我怎么都不知道你常出门?我照三餐看到你,你什么时候出门了?”

“王爷是个隐士,不知道我们俗人常常出门的。”琇琇起身,已绽开笑容。“我出门办事都是快去快回,王爷还以为我成日待在王府里。”

他不是清高的隐士,他只是逃避现世,好能保护自己过度脆弱的情感。

“你去叫人围个矮篱,免得山羊又过来吃草。”他嘱咐道。

“没用的,羊儿会跳。”

“羊儿会跳?”他不可思议地再问一遍:“你说,羊儿会跳过矮篱?”

“启禀王爷,羊儿真的会跳篱笆。”卓典说话了。

琇琇拿了帕子掩嘴偷笑;卓叔一板一眼说出这话,倒不像真的了。

“这里的山形上上下下,不容易围出边界,我再叫看管的许叔多留意。”她望向四周的苍郁青山。“只要有草,羊儿就会来。羊儿吃草,拉了出来,大雨过后,化作泥土,又长出青草,羊儿又来……啊,我这比喻粗俗了些。”

“我了解。与其防堵不给羊儿吃草,不如按万物造化,顺其自然。”朱见淮看着她道:“可是,你刚才见羊儿跳上坟而难过。”

“我刚刚掉泪不是让羊儿恼的,是因为……”琇琇捏住了帕子,心想还是跟他说明白吧,便抬起头,眨动依然湿润的睫毛。“琇琇真的很感激王爷,帮我爹娘迁葬来此。卓叔也帮了不少忙。我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如今能在王府安定下来,都是王爷的恩情,没有王爷,就没有今天的琇琇。”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朱见淮并不知道她的父母迁葬于此,当年他交代卓典去办,事后便忘了。

他感慨着,他老是让人道谢。他收留一个小丫鬟,只是举手之劳,仗着王爷身分,他有钱也有权好办事,就连刚才赶羊,也是他叫剑扬丢的石头。

长在禁宫里,看的是极为狭隘的妃嫔皇子斗争,父子淡薄,兄弟无情,母亲在他十四岁时过世,直到他十六岁出宫到北关封地,有了自己的王府,娶了妻后,生命才变得踏实,谁知好景不常……

仰看云天高渺,千百年来,一样的日头,一样的蓝天,万古如常,静静地照看地上活着的人,也照看一坏坏的土馒头;总有一天,他也会和如雪躺在这里。套用琇琇方才的比喻,管他生前荣华富贵,一样是朽成了尘泥,大雨来了,渗入更深的地底,来年化作春泥更护花,滋养万物,永远生生不息。

心思彷佛化作云烟,变轻,变淡,再无那么深刻的憾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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