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风总带着一股霜冻的沁凉,仿佛在召唤随之而来的严寒。
亭水阁里,一张绣锦为边的软塌放置在流水潺潺的院子。谢初旋怀剑合衣静卧在塌上,明艳的脸庞因带着微微疲倦之感而显得苍白。
这几天确实是有些累了。一连五日彻夜不停追赶白衣教士,终于让他们消失在洛阳城里。谢初旋敢相信凡是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那白衣教士都不敢踏进一步。这五日里谢初旋如风转的陀螺出现在各大客栈商店,做事风雷厉行,出手狠绝,凡是白衣教士有抵抗不出城着,杀无赦!想来,她也是真怒了。那群人真是的,动谁不好非要动风雨楼楼主,天下谁不知道风雨楼的谢大小姐是难得的武林奇才,惹了她能有好果子吃吗!也许正是因为这追赶事件,一时间,江湖上流传开风雨楼女罗刹的故事。
相对于洛阳城的平静,其他门派所处地界均受到白衣教士不小的打击。门派里的各大长老或有威望的长者都被波及,不少人都中了姑蛊,数日来痛苦难忍。各大门派听说谢大侠也曾中过蛊但被医好便都纷纷来寻求驱蛊秘方。可谢初旋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姑蛊是怎么治疗的便把一切事情推月兑给扶禅,说他是唯一能驱蛊的人,导致扶禅四处流窜,到现在都没敢在众人面前露面。有时谢初旋会想,一头银发举止**有这么鲜明特征的扶禅怎么会躲得过偌大江湖人的搜寻,实在是叫人耐人寻味啊。
也许是休息够了,谢初旋起身,暗纹为底的衣摆轻轻扫过遍地的落叶。
再走一步就是风雅阁了。精致的眉眼一抬,极目望去,满目萧然。以至深秋了,风雅阁里花草已经败落光了。这些花都是那个人亲手种的,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是不会允许花儿这么败落的。
心情烦躁起来,谢初旋红袖一挥,叫来两个下人。
“把这里败落的花都撤了,换两盆新到的花。”谢初旋道。
风雨楼的人办事效率极快,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换上了开的正艳的秋菊。
谢初旋望着这一盆盆秋菊,面露异色:“这些花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
“小姐,你真是内行人,这些花不是祁老种的。”有人道,但似乎又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说,“但绝对是从祁老那儿进的花。这些花是祁老的学徒种的。”十几年来,风雨楼的花都是从百花镇祁家进的货,这还是谢大小姐的命令,下人们不敢不从。
“学徒?”谢初旋心尖一跳。
“是啊,听说是个外地人,我见过,模样和和善善的,才来不久就已经在种花方面小有成就了,为祁老接揽了不少生意。”接话的人是前几日去百花镇订购花的。
“那……那个学徒左手有没有断了一尾指?”谢初旋盯着那人问,语气却犹疑。
“这我哪能知道,种花的人都带着手套看不真切。”那人回道。
“好了,你们下去吧。”谢初旋挥退他们。
院子又空静了下来,风忽起,夹带着秋菊的清冷。
斜飞的远山眉拧紧,又忽然松开。谢初旋红袖一摆,回屋。
“回风!”馄饨摊的刘阿哥急急端起一碗刚煮好的大碗馄饨迎了上去。
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止步回头。
“来,吃碗馄饨吧,大哥请你。”刘阿哥笑道。上次回风送给他家的一盆墨兰让媳妇喜爱的不得了,他就想答谢他什么,可他也没什么好送的,就只能请对方吃自己的拿手馄饨。
“谢谢了,刘大哥。”声音温温柔柔的,就像这人一样,清雅柔和,即使一身廉价的衣裳也难掩那份淡然的气质。
这名叫回风的男子正是在花农祁家的当学徒的祁莲。
他接过馄饨:“我先回去,回头再把碗还你。”
“没事,没事,我自己去拿也行。”刘阿哥笑道。“你去忙你的吧,我也要去照顾我的摊子了。”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跑了回去。
祁莲一笑,小心翼翼端着碗走进前面的小巷。
“回来了。”破旧的房门前,祁老忙招呼祁莲进来吃饭。
“嗯!”祁莲笑脸盈盈。
进了屋,饭桌上已经坐了一位面貌俊秀非常的男子。一袭白底绣金的长衣配着这么一张丰神俊貌的男子正是傩舞。
自从那天一席话后,祁莲便一直等着对方的要求。这一等便是一月,傩舞也以房客的身份在祁老家住了下来。祁家是花农世家,经世代积累,房子也颇有大户气派,空落的屋子也不少,只是大多年老失修,勉强整理出两间房祁莲傩舞二人居住。
晚饭过后,傩舞依然雷雨不动走回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祁莲依然帮着祁婆婆整理桌子。
祁老点着长杆烟枪,看着在灶台忙活着两人,烟雾中的老眼突然湿润了起来。
背对着祁老的男子似乎有所感觉,回头,对祁老暖暖一笑,净白的脸上浮着浅浅的光。
祁老张口,心底的名字呼之欲出却生生抑制住,挣扎了一下只是无奈摇摇干瘪的脑袋,抖抖烟枪。
耳边似乎又传来祁婆婆的叹息声。祁莲微一合眼又继续忙活起来。
夜晚,来得越来越早。
借着皎洁的月色,祁莲在院子里对着一辆破驴车敲敲打打。
今天傩舞破天荒地从屋子里出来,抬头看着月色。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越发剔透起来,仿佛成了一个融于月色的光团,叫人看得不真切。
“有事?”祁莲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傩舞长袖摆起,伸出空落落的手。他的手指骨很明显突出本因显得粗糙但覆在上面的皮肤却异样白皙鲜女敕倒令人觉得惊艳。
“你看我手里有什么?”他轻轻吐出一句。
祁莲沉吟,看不透他想干什么但依然回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手里就有什么。”
冷峻如天神般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人能握住心里所想,那么真实的东西呢?”收回手,他道,“祁莲,我给了你与他们相认的机会,你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方法陪伴在他们身边,难道世人都这般懦弱退缩,手里只能握着千般想念?”
“相认?”祁莲苦笑,“自己一生风雨漂泊,若浮萍四处游荡,朝不保夕,如何相认?我觉着现在……就挺好,至少我离开了,他们不会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
傩舞看着他,若有所思:“祁莲,你很孝顺,也很聪明,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给什么东西不能要。我很欣赏你。但有一个人,你却排除在外。”
祁莲愣怔:“你是说旋儿?”不明所以一笑,“她估计是我这辈子最任性的一次选择。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放不开她。”想起在石屋最后一次见她,心尖微微一窒。这些日子,她又在做什么?原本他以为毁了石屋以后就可以结束一切,可以带她回百花镇,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从不打算步入江湖的他却偏偏被江湖事纠缠,真是应了那句怀璧其罪。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没有这一身种花的本事,也许现在的生活会很不一样。
傩舞点头:“谢初旋是世间少有的女子,你们俩命里的羁绊不浅。”宽大的白袍一挥,夜空里光影重重映出一红衣女子策马奔腾的画面,“你看,她马上就要到百花镇了。”
祁莲脸色一白:“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祁家多年来一直是被风雨楼暗中保护的,如今多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你说谢小姐会做什么联想?”傩舞看向他。
“原来你要我来,是为了要引她来百花镇。”祁莲低头暗咬牙齿,百花镇、旋儿,百花镇、旋儿,这二者……忽然头猛地一抬,“禁地!你想要禁地里埋藏的东西!”
“嗯。”他承认。
祁莲不可置信:“凭你的本事,你什么东西拿不到!区区一个禁地你为何要为难她!”
“不,是为难你们两个。”傩舞道,“世间因缘而生而灭,自有其法度因果。我只是不想违天去走我不能走的路。百花镇的禁地,你自小进出自如,这便是因。谢小姐拥有禁地里的青薇剑,这就是缘。只有你们两个一起进ru禁地才能得到我需要的果。”
“若我们不肯呢?”祁莲问。
傩舞收起空中幻影,语气淡淡道:“那么中原的劫难将会无穷无尽,而平静与你一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