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看着心如刀绞一般,眼泪就没有停过,而谭刚则渐渐地咧开了嘴。他得意地四处吐着烟圈,张扬着他的兴奋。绅士,他是再也扮不下去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村民们往南看去。谭刚扔掉烟**,也往南看。剑之晶的村道上,先是几个人跑了出来,他们的手里握着扁担、铁锹,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大叫。渐渐地,又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赶了上来并超过先前的几个人,他们的车后无一例外也夹着各式农具。他们骑了一阵,村子里又开出几辆拖拉机,上面站满了人,也是操着各式农具,阳光下阵阵闪着刺眼的白光。在村里的青壮劳力,基本上齐全了。
谭刚的绅士风度彻底没有了,脸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泛起青白。
随着人群的渐近,村民们的喊声清晰起来,是那么地不礼貌“抓贼啊”“打死狗日的”“砍死妈比的”。拆迁人员都看见了,他们不由得停下了手。几个妇人见状,眼泪未干,喜色就露了出来。有胆大的就对拆迁人员喊道“看不打死你们这些狗日的,有种别跑,******的。”
谭刚又抽出一根烟,却哆嗦着点不上。村子里蜂涌而出的村民,人数只比他们多不比他们少,而且武器明显占了上风。
一名拆迁人员走过来对谭刚推心置月复“谭主任,我们是来拉猪的,不是来打架的,猪拉得差不多了,走吧?”
谭刚犹豫了一下。拆迁这些年,他也见过几个彪悍的,但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彪悍的村民,不,刁民,他们竟然敢集体对抗。在晶都,这几年自己也算叱咤风云的了,某些村庄,都快能被父母拿来吓小孩了,而今却被一群乌合的农民吓走,这实在是有损拆迁办主任的面子。心虽有不甘,可对方不论人数还是武器,都占了优。谭刚皱了皱眉头,拿定了主意:那还是暂避一下风头吧。主意拿定,可表面的文章还是要做。谭刚静了静心神,好不容易把烟点着,颤抖起了烟雾。他在等。等哪个体己的手下再劝说自己一次。就坡下驴,也要就成体恤属下。可是谭刚想归想,却没有属下再敢进言,他们都战战兢兢地看着南方。都怪自己平时太严厉了,谭刚感叹一句,只得放下架子。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农妇提高了嗓门,“今天暂且先放过你们,再不听话就和他一样。”他急急地说完这句漂亮话,指了马海洋一下,就忙忙地转身。“狗日的,别走啊”几个村妇叫骂着上前想拦住,蹦跳了几步,终归不敢。
十辆拆迁卡车刚艰难地掉头开走,村民们就赶到了。有跑在前面的,就将手里的农具往卡车上奋力掷去。由于距离太远,大多数的农具愤怒地飞行一会,就纷纷不甘地掉落在路上,只有一两件丢进了卡车,还没砸着人。
马宝随着村民一起赶了过来。他一看血流成河的猪圈,当下就直了眼。等他回过神,再看到呆坐在地上的父亲,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他跑过去抱住海洋,哽咽着说“大,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太大意了。”海洋像不认识马宝一样,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搬,不要补偿,我搬,不要补偿。”
周虎和张老头被众人抬到了床上。晕迷的周虎倒是没有大碍,小三掐了他几下人中,他就醒了过来,看了眼身旁的众人,就破口大骂起拆迁队,还说要是自己年轻几岁,哪轮得到这些王八蛋嚣张。晶都早先被日本人占领过,后来国共内战时又是双方的前线,少年的周虎跟着老严的两个哥哥破坏过鬼子的铁路,青年的周虎做过游击队员打击过反动派,肝火一直旺地很。
张老头则一直躺在床上哼哼。传玉抓住他的手,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丽眼里含着泪,对丈夫说“快送大去医院吧?”传玉反应了过来,招呼人就要把张老头送往医院。张老头听了睁开眼,费劲地将左手抬起来,轻轻地,但很用力地摇了摇。
时近中午,王慧骑着电瓶车从城里回来了。王慧是马宝的老婆。王慧把车停在路边,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神游般走到自家的猪圈。王慧在城里开了家服装店,每天早上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就去看店。服装店就在幼儿园的边上。王慧开服装店纯粹就是为了接儿子方便,省得等儿子放学时没地方去,因此店开地就有一搭没一搭。王慧是城里人,虽然不喜欢农村生活,但喜欢吃婆婆做的饭,所以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当她看到满地的血染红了泥土,失神的丈夫傻傻地站在猪圈边,而软弱的婆婆蹲在地上抱着麻木了的公公在哭时,她就明白了一切。她猛地抽了自己两嘴巴子“我该死,我该死,贪心不足,呜呜!”马宝伸手抓住王慧,坚毅地看着她“不是我们贪心不足,那是我们该得的。而是他们太心黑,想抢夺我们的。是我们的,我们就一定要得到。”
马宝说完,放开王慧弯下腰。他对魏幽苑说“妈,你扶大回家,他们肯定还会来,我在这等着,我不信他们还能把我杀了。”
张传玉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铁锨,他对马宝说“你们家都好好的,就在这等,俺大被打伤了,我也在这等着?俺大可是要护着你大,才被打伤的。”传玉的声音阴冷阴冷,让人听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马宝听了这讥讽十足地话语,感到受了轻视。他霍地站了起来。也只有张传玉这么瘦弱的身材才能发出这么阴冷的声音。小三也走了过来,他手里同样提着把铁锨,也冷冷地看向马宝。马宝觉得自己才是最阴冷。
马宝愈发感受到了轻视,甚至鄙视,那豪气猛然就干云。他斩钉截铁地说“大哥,你说话,我马宝就是挨枪子,今天也认了。”张传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叫过一个本家,“开拖拉机,去拆迁办。”说完他看了眼马宝,就就往桥上走去。姓张的男子,二话不说全跟了上去。周姓人少,但他们也浑然不惧。小三和两个堂哥提着锨紧跟张传玉也走上了路。
马宝转身对围在身边的炳黎、小飞说:“各位叔叔、大爷,人家帮俺大,我得报答人家。”他模了根扁担也追了上去。马姓几十个青壮劳力一看,互相瞅了瞅,也不说话齐齐跟了上去。
王慧和婆婆魏幽苑见马宝要走,忙放开海洋跑上前扯住他“你不能去啊,咱搬吧,儿啊,不要钱了。”话说一半,泪流满脸。马宝停了下来,看看父亲,再看看传玉,一咬牙推开了媳妇和妈妈。
拖拉机突突地冒起了黑烟。
李朝正刚好赶了过来,他停下自行车跑到拖拉机后面,大声地对张传玉说,“传玉,你,你下来,不要,不要命了?”朝正人胖,赶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蹲在车厢里的张传玉,冲着李朝正喊道“哥,俺大被人打伤了,他们都不给抬到屋里去,现在只有喘气没有进气了,你去看看吧!”说着说着,一直阴沉着脸的传玉,就要掉下眼泪。李朝正大声说“你这是要干什么?和政府做对?我告诉你,你就是赢了一时还能赢一世?那政府还怎么管理?”
同在一辆拖拉机上的小三对朝正喊道“大爷,我们这也是为了咱村好。”
李朝正看了一眼小三,冲他骂道“你他妈懂个屁”又转身对传玉说“你先下来,听哥说。”
张传玉吸了一口气,对李朝正说“哥,俺大被人打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还是儿子嘛?”说完,他伸头对前面的司机喊“开。”拖拉机突突地往前跑了。小三看着李朝正,意味深长地说“大爷,你老了。”
李朝正闻言一怔。
剑之晶村不能在举国拆迁的大潮中幸免,这没有出乎李朝正的预料,只是他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猛。只一夜的时间,“马海洋种猪场”所有的猪圈,都画上了白白大大的“拆”字,就像地狱阎王的勾碟传票,白天触目惊心,晚上阴森恐怖。
有拆迁就有冲突。财大气粗的开发公司像征性地给了些补偿费,马瘦毛长的村民也多少就有些像征性的抵抗,毕竟大家为它付出了这么多。这之中,首当其冲的就是马海洋家。海洋、马宝父子为了不让辛苦多年的养猪事业,一夕间成为过眼云烟,就每日吃住在看护房,枕戈待旦。这,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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