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名昭彰之心中宝 第三章

作者 : 董妮

龙天荒从没想过这见鬼的医神如此恶毒,居然布了这么多的陷阱,结果他一不小心就栽跟斗了──踏入隐于草地的藤蔓,触动机关,被吊上半空中。

臭女人!她想闹出人命不成?!他火一起,就想割掉藤蔓、找她理论。

但他转念一想,那臭女人比兔子还机灵,一有点风吹草动,马上跑得没影,他若没有十足把握捉住她,再让她逃掉,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找到她。

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山上跟她玩追逃跑的游戏吧?平安还在家里等他找人回去帮她治病呢!所以他要忍耐,不能老是让急躁的性子坏了大事。

不过这真难,他一辈子做事都是直来直往,少耍心机,现在却要跟个女人斗深沉,简直憋死人了。

他努力地忍耐着不去动那根捆住他脚脖子、将他吊在半空中的藤蔓……忍着、忍着、忍着……靠,什么鬼东西嘛!臭女人到底出不出来?

好几回,他就要忍不住反手劈断藤蔓,闯过去逮人了。

但他知道,自己一莽撞,又会失去她的踪影。

况且,从他踏中陷阱到此刻,半炷香时间不到,那臭女人要发现他、找到他,也没那么快吧?

可他实在憋得慌,只好张口骂将开来,什么「靠」、「操」、「他女乃女乃的」、「辣块妈妈不开花」……反正他骂得没重复的,很完整地将她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了一遍。

房宝儿从小到大,哪里被人骂得如此惨过?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好几次,她想干脆不理他,让他困死在陷阱中算了。

但那终究是一条人命啊,就算他的嘴很贱、长得一副恶霸相,可她还是不忍心要他命归黄泉,否则他纠缠不清时,她也不必躲得这么狼狈了。

大夫懂医,最先得了解的是疾病的由来:大夫疗毒,也要明白什么叫做毒:大夫治伤,自然得知何种伤势会造成何种后果。

所以说,真正的神医,应是最理解人体的人。

而她既医术高明,自然更清楚人的身体,明白用什么方法、下何种药草,可以让人迅速死亡。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害人,真被逼急了,她也就是逃。

这行为是有点懦弱,可想到杀人……她真的做不到。

像此时,她被他气得发晕,见到他之后,也只是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骂道:「混蛋、混蛋、混蛋──」

龙天荒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明白地「看见」这叫魅影医神的女人──好吧,他得承认,对于她,他是有看没有见。

她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他要能看清她的长相、身材,那才叫见鬼。

这女人有病是不是?天气这么热,她把自己包成这样,也不怕闷死?还有……

「喂,妳除了混蛋,不会骂别的吗?」

「你──」他纠缠她、欺负她、辱骂她,现下还来挑剔她?这还有没有天理啊!她憋了很久,终于冒出一句:「大混蛋……」

龙天荒真想昏倒。这女人──或者说这「粽子」虽然形容诡异,但细瞧她的言行举止,分明是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真的小傻瓜,或许她的单纯跟平安有得拼呢!

想起平安,他最可爱、也最可怜的小妹妹,他对这颗「粽子」莫名地起了一丝同情。

这好好一个大家闺秀,不在家里扑蝶、绣花,却把自己包成这样、流落在深山野林间,恐怕也有一段不为外人道的故事吧?

原本对她抱持的敌意瞬间消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一点好奇和怜悯。

「只有大混蛋吗?」他突然问道。

「啥?」她窒了一下,才傻傻地问:「不然还有什么?」她是官家千金出身,自幼家教慎甚严,能学会骂「混蛋」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她骂什么?

「比如臭混蛋、烂混蛋啊!」开始。

「你……臭混蛋、烂混蛋……」她果然学得很快。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贱,干么教别人来辱骂自己?

但她这副鹦鹉学舌的模样又很有趣,他忍不住就想逗弄她,便又说道:「妳还可以由混蛋延伸出王八蛋、臭鸡蛋啊!」

「是吗?」她想了一下,指着他骂:「王八蛋、臭鸡蛋」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

「再联想啊!比如王八蛋可以进阶为王八龟孙子。妳看,这样妳骂人是不是就丰富多了,也不必张口混蛋、闭口混蛋。妳骂不腻,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是啊!这样就可以像你一直骂不重复──不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拜托,她是来找他谈判,怎么变成向他请教骂人的艺术了?

而且,这人是不是有病,竟教她骂他,他有被虐狂吗?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他突然一个挺腰,掌风切过,藤蔓应声而断,他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斗后,落定在她面前。「妳每天光混蛋、混蛋地骂,妳不腻吗?」

「我才每天不会骂人!」起码在被他缠上前,她一直温柔守礼,几乎不知骂人为何物。「而且……不对,你怎么下来的?」一见那张满是胡子的脸凑近眼前,她吓得脸色都青了,转身便要跑。

「妳以为妳还跑得掉吗?」龙天荒像鬼魅一样,咻一声闪到她面前。

「啊!」房宝儿惊声尖叫。

龙天荒一指点了她的穴道,一来耳根子清静,二来不必担心她再逃。

「我说妳这个大夫怎么如此冷血,都说我是特地来请妳去为我妹妹看病,没有恶意,妳听都不听,只管跑,若我妹妹有个万一,妳良心可过意得去?」

她双眼恨恨地瞪着他,他说的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光瞧他那张骯脏恶霸的脸,她便晓得,她若不跑,万一他心怀不轨──这可能起码高达九成九──落入他掌中,她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妳还瞪我?!」龙天荒觉得这大夫实在太没医德了。「难不成妳觉得自己见死不救正确吗?我说妳这女人,是不是生了一副铁石心肠?」他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靠自己越来越近,昔日恶梦彷佛再次降临,她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快要晕过去了。

「妳倒是说──啊!」他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抱歉,我忘了妳现在不能说话。嗯……我可以解开妳的穴道,但妳得答应我,不再逃跑,否则再被我逮住,我像捆猪一样将妳捆回龙家庄。妳听懂了吗?听懂了就转一下眼珠子。」

她半点反应欠奉。才不管他要捆猪或捆人,随便他爱干什么都行,只要他别碰她。

「喂,妳不会不知道怎么转眼珠子吧?」这女人怎么傻成这样?

对,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只求他别欺负她!

老天爷,如果美貌会为她带来灾祸,她已经亲手将容颜毁了,又把自己包得寸肤不露,为什么还会遇到这种事?

是她倒楣,或是天妒红颜,所以她今生注定命薄?

这样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男人作恶,最终的苦果却要女人来承受?

她因为心软,暗地里救了一个又一个人,打响了魅影医神的名号,结果却招来这种下场?

这老天还有没有公理?

龙天荒看她半痴半巅的模样,想放开她,又觉得不妥。他左右张望一下,瞧见那条害他中招的藤蔓,便整条抽出来,先将她的手脚捆起来,以防她逃走,再解开她的穴道。

房宝儿彻底绝望了。早知她千般辛苦、万般努力后,仍会落得遭人欺侮的下场,昔日那些匪徒企图侵犯她时,她就咬舌自尽了,而不是毁容自保。

她好后悔,恨意像毒蛇一般啃蚀她所有的理智,因此当龙天荒一解开她的穴道,她便发出一记凄厉的哀号。

龙天荒先是被她尖锐的吼叫吓一跳,接着,被她声音里的悲凄狠狠撞击了下,一股莫名的痛楚伴随深深的怜惜涌进胸口。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狂,可他能听出她心里的不忿与哀怨。她肯定遇过某些非常过分的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到底是什么事造成她心里的创伤,让她失控?是他吗?可他没对她做什么啊!难道要她去救平安,是一件如此伤害她的事?

龙天荒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突然,房宝儿惊慌的眼神一变,化成一片狰狞和绝望。

他一惊,立刻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上,将她打晕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抹鲜血瞬间透出白布,染出一片刺目红。

龙天荒赶紧扶住她瘫软的身子,让她在地上躺好。

「靠,这家伙疯了吗?」他手忙脚乱地拆开她脸上的布,想要检查她的伤处。

但白布一拆开,他怔了──这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她的脸上有两道伤疤,一道从额头直到下巴,一道几乎划过她的右脸颊。是谁这么狠心,居然对一名弱女子做出这般惨残忍的事?

尤其……若不看那两道疤,单瞧她的五官,那般精致,哪怕天下第一的丹青圣手也无法描绘出这样的美貌吧?

可因为那两道疤,一切都毁了。

突然,他冲动地伸手细细抚模那伤疤。「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心里满是说不出的痛惜,再抚模她伤疤以外的肌肤,滑如凝脂、细若白瓷,未受伤前的她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那个伤害妳的人,真是该死!」他很心痛,一方面是为了她脸上的伤,二来,她怕是不想对面这伤,以免勾起心底的痛,所以每天以白布覆面。

但现在这么热,她又包得如此紧,肌肤都起汗疹了,这样的日子一定很痛苦吧!

「若让我知道是谁如此对妳,我一定杀了他为妳报仇。」他最看不惯欺负弱小之事了,尤其她刚才的尖叫深深撼动了他的心──是经过多少折磨,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怀着怜惜,将手掌从她脸上移开,检查她嘴中的伤口。她刚喊完,血就染红白布了,所以她肯定做了什么自残的行为。

果然,他一检查便发现这笨女人居然咬舌了。

幸好他见机得快,及时打量她,否则她一条小命就要没了。

「妳怎么蠢成这样,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非要自尽不可?」他举袖,轻拭她唇边的血迹。「妳不知道这种行为让人很心疼吗?」

他也许脾气急躁,说话口没遮拦,但龙家四名义子女中,他算是第一心软。

尤其是面对弱小,他总有种自己必须保护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受苦的念头。

所以房宝儿的模样一入他眼帘,便像在他心里烙了印,让他有种感受──他一定要守护她,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要毁了。

「放心吧,以后凡事有我,绝不会让妳再受伤害。」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替她将白布包回去。

她应该不喜欢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吧?那他就装作不知道吧。

偶尔,这个粗鲁的大男人也是懂得体贴的。

但他不想让她永远躲藏着不出来,尤其她把自己包得都起疹子了,再这么下去,难保那张脸不会烂了。

他得用一个好一点的办法让她重新走出来。

而且,他绝不会让她那双秋水般的眸里,再度盈满悲凄与绝望。

她应该笑、应该机灵、应该跟他斗得欢欢乐乐才是。

至少他喜欢她把他气得半死的模样,胜于这样柔弱无助。

***

当房宝儿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身在阎罗殿。

她已经做好受刑的准备,因为听说自杀身亡之人,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

可她满月复冤屈。如果还有希望,谁愿步向死亡?她是真的无路可走了,才会选择自杀这条路啊!否则……让她被坏人欺凌到死吗?

没有被污辱过的人,怎么理解那种深入骨髓、几乎可以将血液冰冻的恐怖之痛?

虽然她两次幸运逃月兑了,可那恐惧已经印入心坎,远远超出她能承受的,所以……她宁可死,也不要再被那些男人欺凌。

她不后悔结束自己的性命,哪怕再来一回,她同样会选择这条路。

可是……她已经来了这么久了,阎王呢?小鬼呢?为何这里……奇怪,书上写,阎罗殿森严恐怖,而周遭却……绿树成荫,女敕草如毯?

这里的景色好眼熟啊,她依稀在哪里见过?但……不可能,她怎会到过阎罗殿?她又没有死过……

咦!慢着!她猛地坐起身,然后一阵晕眩,紧接着,她只觉口腔一阵刺痛。

「死人会感觉到痛吗?」她喃喃着,突然跳起来。「不对……这……这里不是我才找到、准备躲藏的地方吗?为什么……难道……我没死……」

怎么可能?她记得自己已经咬舌了……舌……她试着蠕动嘴里,发现舌头完好,就是舌尖部分有点刺痛,应该是受伤了。

所以她并没有把舌头窈断,只是咬伤了?那么……她怎会在这里?记得她去跟那混蛋谈判,希望他别再纠缠她,结果……对了,她被他制住了。

那他有没有……她赶紧将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一遍,好险,啥事也没发生,她依然清白如初。

不过……混蛋捉住了她,却对她秋毫无犯,或许……他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坏吧?

「喂,女人,妳醒了?」一道嗓音在她背后响起,房宝儿一惊,转过身去,瞧见那混蛋披散着头发,浑身冒着湿气,一脸舒爽地走过来。「想不到这里有如此好的温泉,这个澡洗得实在太舒服了。」说着说着,他来到她身边坐下,开始打理一脸的落腮胡。

房宝儿张大嘴看着他。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小梳子,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自己的胡子。

她从来没看过男人如此宝贝胡子,明明他的头发更乱、还在滴水,他却只顾着那一把看了就恶心的胡子,这人真的好奇怪!

可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了。

「喂,妳一直看着我干么?被我的胡子迷倒了?也对,妳找遍天下,再找不到比我这把更漂亮的胡子了。」他得意洋洋地说着。

她别开头,深吸口气。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像他这样连脸皮都没有的,真是……他果然是个混蛋。

而她,果然始终学不会骂人。

「对了,妳这里有没有吃的东西?光顾着找妳,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快饿死了。」龙天荒说。

她在心里更正。错了,他不是没脸没皮,是脸皮厚如城墙。

「到底有没有啊?妳不想看我饿死在这里吧?」他催促道。

混蛋,他以为他是谁啊?居然这么嚣张!可是……他对她秋毫无犯,可见这人即便态度差劲,品性还是不错。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回到原本打算暂时藏身的树洞里,翻出了几块野菜饼,递给他。

「谢了!」龙天荒没在意她拿出来的是什么,因为他太专心于打理自己的胡子了。

结果他手一伸过去,她不觉地心一揪,手便缩了回来,野菜饼全数落了地。

「喂,妳干么?既然要请人吃东西,就要确定对方接住了东西再放手,哪有妳这样的?真没礼貌……」他看着地上那堆野菜饼,幸好有一块没破,他捡起来,拍掉上头的泥灰,咬了一口,整个人忽然像被雷打到一样,眼睛直瞪着她。

她吓一跳,登登登,连退三步。

他想干么?那种灼热到像要把人烧起来的眼神……他不会又起不良心思吧?她悄悄地转过身子,准备三度逃亡。

他突然跳起来,呸呸呸,吐光了嘴里的野菜饼。

「妳有没有搞错!这么难吃的东西,丢给狗,狗都不吃,妳拿来给我吃?!」他从没吃过如此难吃的东西,又苦又涩,还带点像是腐朽般的酸味,真是恶心毙了。

可当他仔细打量那块野菜饼,发现上头布着一点一点的白色,是沾到灰尘吗?他用力拍了拍,没拍掉,再看仔细一点……

「恶──」他抱着肚子干呕起来。他妈的,这块饼居然发霉了!「妳这个女人,果然心肠够坏,居然拿发霉的东西给我吃,妳想毒死我啊?!」

她怒瞪着他。深山野林里有得吃就不错了,哪有恁多讲究?再说,她若想害他,直接饿死他得了,何必浪费自己辛苦寻来的粮食。

她小心翼翼靠过去,飞快从地上捡起一块摔碎的饼,再远远退离他身边。

龙天荒忽然有点懂了,一直以来让她紧张又害怕的不是他物,正是他。

可他俩素昧平生,她怎会如此畏惧他呢?

房宝儿退到她自认完全之处后,便将覆脸的白布扒开一条缝,露出精致美好、如初樱绽放的芳唇,将野菜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入月复。

随后,她挑衅地看着他。她平常吃的就是这种东西,随便他爱吃不吃,她不勉强,但请不要侮蔑她,还有,别浪费食物。

他看得呆了。「妳……平常就吃这玩意儿?」

她翻个白眼,不想理他。

拜托,这里又不是皇宫御厨房,每天都有山珍海味。凤凰山愈近巅峰,愈加荒芜,能找到吃的,不至于饿死就不错了,还有啥好挑剔的?

看来她的日子过得真不是很美妙,但既然她生活如此辛苦,为何不下山?凭她的医术,不管去哪家药店驻诊,都能够享尽荣华……

还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坚持不肯下山?

龙天荒猜测着,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搞清楚她的心结,并且解开它,让她心甘情愿随他下山,帮平安治病。

他不再想强逼她了,因为这个女人倔强又难缠,却又软弱得教人心怜。

对她,他只想呵护,已起不了其他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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