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前塵往事(中)
我想再沒有比這更尷尬的場景了吧?
女人保養的極好,根本看不出來是辛穆的姑姑,如果他喊一聲姐姐,我都會信。
她嘴角含著一抹笑容,極有涵養,也很符合她雍容華貴的氣質。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寵愛,時光小心翼翼的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幾乎辨別不出。
父親手足無措的看著我,像極了做錯事情的孩子,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好像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又仿佛再也不是記憶中呼風喚雨,叱 帝都的男子。
實在不習慣這氣場,我清了清嗓子,道︰「爸。」
父親搓著手,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努力扯出一抹笑︰「怎麼來了?」
「沒什麼事……」
是啊,我也想反問自己,是不是腦子進了水?為什麼從青回來之後,就瘋狂的想來看望這個一點也不名副其實的父親呢?
「你身體還行吧?」
看了看他的鬢角,什麼時候,白了那麼多?
父親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坐著說吧,別都站在這里了。叫看守員看到了會說的。」
「嗯。」
我傻傻的跟著父親進了牢房,依舊沒有椅子,只能坐在床上,窗戶又小又高,感覺好像什麼都看不到,其實看不到也好,看不到了,就沒有那麼多的念想。
「那位……」父親先開了口「辛穆的姑姑,你認識麼?」
我搖頭︰「我很少听辛穆提及他的家人。」
父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辛穆一眼︰「他對你……」
我抬起頭來專注的看著父親,要說什麼?想說什麼?期盼著,又害怕著。
「你現在和他在一起?」
「沒有,朋友。」自嘲般的笑了笑「你女兒主動的投懷送抱,人家還不要呢。」
顯然,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笑話,說完我自己都後悔了,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父親的臉色一僵,下意識的搓著雙手,很局促,很忐忑。
「要是……我當年沒犯那些錯誤。今日大概你也能抬頭挺胸的同他在一起吧。」
陳述句,並非疑問。不需要我的回答,默默的懺悔而已。
我握住他的手,這雙手,拿過不該拿的錢,踫過不該踫的人。可,終究,這雙手是我的父親,是我的血親。听女乃女乃說,我剛生下來的時候,母親月子里身體不太好,根本沒時間照顧我。很多次我的尿布都是這個高大的男人洗的,很多次他抱著我在回廊中來回踱步,放下公務,放份,安心的,做一個女乃娃的爸爸。
「爸,您可千萬別這麼想。個人有個人的命,強求不來。我這麼個性子,真和他在一起了,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兒。再說,我現在也不想這些事兒了。」
沉默良久,父親反握住我的手,聲音一下子很滄桑︰「剛才來的,是他姑姑。你想知道麼?」
我點頭,無比真誠的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止是好奇,我只是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能讓他放下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心一意的對待。直到最後哪怕是被騙,哪怕輸了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
一九七六年真是中國歷史上不平常的一年,那年中國逝了周總理,朱司令,唐山地震死了幾十萬人,全國人民都過了今天沒明天的挨日子,好不容易挨到年底,偉大領袖毛老人家死了。
天踏了。
辛家院里的牡丹花終于開了,他從鄉下回來,趴著牆頭瞧。
辛為良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打他,一邊打一邊笑呵呵的喊︰「小初子,別看了。我姐一早就出門了!」
他被打的灰頭土臉,二十好幾的人了,被一臭小子欺負,也不惱,咧著嘴陪笑臉︰「你姐干嘛去了?」
辛為良在院子里的小亭子坐下︰「我姐不讓我告訴外人……尤其是你!」
他一听就來了火,不顧三七二十一的扯著嗓子罵︰「辛為良你個王八蛋!再不說小心我翻過去把你揍的**開花!」
辛為良才不怕他,拍拍褲子上的灰,轉身進了屋,還不忘大喊著氣他︰「你亂打听什麼啊。我姐相親去了!我媽說了,這次的對象是個極有前途的同志,可比某些人強多了哦……」
他傻呵呵的扒著人家的院牆,一時張口結舌,說什麼都不是味兒了。
回了家,離著老遠就聞到飯香。好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他扯出一個笑,大喇喇的喊著︰「媽!餓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初母沖著他後背就是一下子,打的那叫一個響亮。
「兔崽子,前兒跟你說什麼來著!」
他撇撇嘴︰「全國人民都在悲痛中。」
「虧你還知道!你在大院里傻笑個什麼啊?覺著咱家日子過的舒坦了是不是?」初母一邊把飯菜放在飯盒里一邊說「你就是上山下鄉給過野了,回來一點樣子都沒有,和村頭的猴沒啥區別!別說我沒告訴你啊,痛快把你身上那痞勁兒給我改過來,不然有你好看的。看你老子不打死你!」
他吐吐舌頭,不吭一聲。心里隱約有點想念和辛為穎一起在鄉下的日子了。
「去!」初母把飯盒遞給他「給你爸送去。」
接過來,不情不願的放在袋子里,又出了門。
到了機關才發現,門口那穿著白裙子的女的咋那麼眼熟。
「嘿!小穎!」
辛為穎回過頭來看他,露出個笑︰「你也給你爸送飯?」
他點頭︰「你來半天了吧?怎麼不進去?」
她一臉的愁容︰「我忘記帶證件了,看門的不讓我進。」
初齊豫咧嘴一笑︰「走,跟小爺我混進去。」
她看他一眼︰「行麼你?」
「甭廢話,跟我走就得了。」
辛為穎猶猶豫豫的跟在他後面,看他像個猴似的和看門的打招呼,然後駕輕就熟的進了機關。
「行啊你。」
「那你看看,小爺我是誰啊。」看了她一眼「送完飯咱倆在食堂吃一口吧,我餓死了。」
「成啊,那我在食堂等你。我先給我爸送飯去了啊。」
初齊豫不耐煩的揮揮手,心里卻一蹦三跳的開心。一路哼著小曲去了老爺子的辦公室,給老爺子嚇的以為自己兒子得了失心瘋呢。
給各家老爺子送去後,兩人坐下吃飯,初齊豫吃飯不抬頭,速度很快,放下碗筷時,看到辛為穎還剩下小半碗。一邊吃一邊用筷子把蔥花夾出來。
「你怎麼還這麼慢啊?」初齊豫皺著頭「也不吃點肉,瞅你,跟個紙片人似的。」
辛為穎低著頭,也不知道听到沒有,過了一會兒,他才覺得不對。顫顫巍巍的把手伸過去,在她臉上抹了一把,冰涼。
他聲都不對了︰「哭……哭什麼啊?不吃就不吃唄!給我,我吃!我吃還不成麼!」
她干脆放下筷子,雙手捂著臉嗚嗚的哭出聲來。好在大部分機關里的人都不在食堂吃飯,認識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陌生人往這邊看來,他一時手足無措。只得低下頭陪著小心︰「穎啊……誰怎麼著你了?你告訴哥哥,哥哥弄不死丫的。」
辛為穎的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滴在他手心上,冷的,卻灼的他五髒六腑都掉了個。
「我額娘……」
她一著急,就愛說她們滿人的叫法︰「我額娘……叫我嫁給宋部長。齊豫……我怎麼辦啊……」
二十幾歲的男女,那個年代,愛或喜歡,從來不是用嘴說的。甜言蜜語,他不會說。但看著心愛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哭的跟個孩子似的,他心里的火「騰」的一下就起來了。
拽著她的胳膊︰「你不想嫁?」
「我……我見過他。」辛為穎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年紀比我大太多了……而且……而且……」
她哭的直打嗝,一句「而且」說了半天沒下文。
「得了你別說了,我就問你,我帶你走,行不行?」
她沒說話,只緊緊的反手握住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依賴,恐懼,還有一些不可言說的喜悅……他靜靜的看著彼此交握的雙手。春意盎然里,他笑的比花還燦爛。
私奔的日子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熬,他們回了當年下鄉的那個地方。村長換了人,但還是認得他倆。周到的安排了住處,他和她就像過日子一般,男耕田,女織布。
可好日子沒多久。
初齊豫被帶到了公社,關進黑屋里,比他家的廁所還小,里面悶悶地,一地干草。他早不在意了自己,他們說啥都無所謂,咋折騰自己都不在乎,但心里想著辛為穎,讓他坐站不能。一面安慰自己,辛為穎好歹是他們辛家的閨女,再怎麼生氣不能拿自己親生孩子撒氣。一面又覺得辛家封建思想太重了,她額娘都能逼她嫁一個老頭子呢,還有啥惡毒的事兒是干不出來的?
第一個晚上,有三個人來,讓他交待問題思想哪來的。還問他有沒有糟蹋人家黃花大閨女。他氣不過,罵了句︰「去你媽.的。」三個人灰溜溜的走了。
從第二天開始,有人來打他,沒人再拿著紙筆讓他交待問題。
再後來,他被打的次數越來越多,根本數不清這是在這小黑屋里的第幾天了。
辛為穎的日子比他好過,起碼沒有被關在小黑屋里。但是她三天沒吃沒喝沒睡了,誰勸也不行,辛家父母眼見她的眼光失了亮,臉色變黃,一天比一天呆地看著外面的天空,不論跟她說啥,她只回一句︰「初齊豫呢?」
後來他被帶了出來,和她見了一面。
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給殘羹冷炙的時候,他沒哭,心里就想著小穎個傻孩子可別折磨自己。
一見著他的小穎,瘦成這樣。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跪在她面前哭的不像樣。
後來他跟辛家老爺子說︰「我會跟她說分手的,你們帶她走吧。跟著我……她過不了好日子。」
辛老爺子重重的拍在他的肩上︰「別怪我們。」
他搖頭。
不怪,誰也不能怪。
那年軍區大院在秋日里辦了兩場婚禮,辛家二姑娘嫁給宋部長,初家老大娶了時期大戶人家的閨女。
彼時,辛家院子里的牡丹花已經凋零。他遠遠的瞧著,覺得自己就象夏季開謝的牡丹,只留下枯萎的黃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