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房門緊閉。陽光掙扎著要從門縫中鑽進,也只能透過一道細如發絲的光線,將這滿室的昏暗撕出一道乳白色的渾濁裂縫。
屋中對桌而坐的兩人皆是無聲,無言。
許久,寬大木椅中的清矍老者沉聲喚道︰「寒蕭,賢佷。」
「莊主。」穆寒蕭定定坐著不動,好似巨岩上生根的磐石。
「現今武林盟初建,正是用人的時機,你能耐非凡又風華正茂,何不留在我身邊一展才能?何苦年紀輕輕便學那無能隱士閉門不出?」
穆寒蕭嘴角微動︰「莊主,我一向敬重您,若是我的心性還像六年前那般,自是樂意助莊主一臂之力。只是如今……」一抹悲傷的笑意緩緩浮現,奇異的是,在那苦痛中又似夾著歡欣。「寒蕭早已沒了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心性,對江湖事也沒有興趣。百里莊一向隱匿于塵世,與江湖牽扯甚少,莊內上下皆是安于平淡之人。而平淡的生活對現在的我來說,再適合不過。」
駱凌戈輕嘆一聲︰「我知當年的事對你傷害甚深,這些年我便一直希望你能從那段感情中走出來。這不單是我的私心為了瑤兒,更是為了你啊!」
「寒蕭明白,莊主一向待寒蕭猶如親生。」穆寒蕭抬手斟上茶水,雙手奉給駱凌戈。
「我待你如何,自不用多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是把你當成半子看的。便是老夫人,也是這般期望。我們都已是風燭殘年之人,天命之時都不遠矣,你不為你自己,就當是為我們這兩副老骨頭,也當多想上幾分。」駱凌戈目光慈愛中帶著無奈,此時他不是為江湖人士所敬重的武林盟主,而只是一個擔憂兒女將來的老父罷了。「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瑤兒得償所願。」
見穆寒蕭只是沉默著端著茶水不語,駱凌戈左臉的皺紋不自然地顫動一下,伸手接過茶杯啜飲一口︰「這些年你穩重許多,這些事取舍如何,你該明白。」
「莊主……」穆寒蕭抬起頭,臉上的笑紋卻是透著蒼涼,「寒蕭從來都是不孝之人。」當初他不顧老夫人的反對,硬是取消和駱婉瑤自小訂立的婚約,要娶辛眉為妻。老夫人為此大大震怒,卻因是最疼愛的長孫,終是答應他的請求。他原以為這一生便是佳人相伴神仙眷侶了,何曾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那步田地?瑾兒死得不明不白,他盛怒之下未曾細想,等冷靜下來時辛眉竟也……事後即便疑點重重,他也沒有再下手調查。人都已經死了,再將一切撕開,又能換得什麼?幸好老天待他不薄,絕境中又給了他一線生機,辛眉還有生還的可能。就為了那麼一點微不可見的希望之光,他費盡心機,行走四方尋找靈藥。當初是他虧欠她,如今,他又怎可能重蹈覆轍放棄她?就算……就算她其實早就不需要他了……
想到別院中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那人,那個口口聲聲都只說她是葉曼青的女子,穆寒蕭捏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任裊裊飄散的水霧迷了雙眼。
一絲戾氣從駱凌戈的面上滑過,只听他輕聲一笑︰「好孩子,為何說這樣的話?也罷,現下你既然還未放下,那便隨你。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一介老朽實在不宜插手。只是……」他面容上的皺紋凝出無奈的表情,「請體諒我這老父的心情……我只有瑤兒這麼一個女兒,自小疼惜入骨,實是不忍看她這般為情所苦。縱然你心中容不下她,也莫對她太過絕情。」
穆寒蕭點點頭︰「這點寒蕭自然省得。瑤兒便如我親妹一般,只要她能放下,我自然待她如初。」
「如此老夫就安心了。」駱凌戈輕咳一聲,「瑤兒自小性格倔強,正該好好勸慰她,萬不可疾言厲色威逼于她。」
「莊主請放心。」
似又想起什麼,駱凌戈沉吟道︰「你不幾日便是要回百里莊的吧?到時便帶上瑤兒一起吧。」眼見穆寒蕭面上微有猶豫之色,他又道,「便是瑤兒與穆家無緣,她自小便甚得老夫人愛護,無論如何,都該入百里莊拜會一番的。」
這番情由合情合理,穆寒蕭完全沒有拒絕的余地,只好點頭應下。事情既已談妥,穆寒蕭便待告辭離去,卻听駱凌戈道︰「不急,你且多坐一會兒,我還有幾句話要問。」
「……那葉姑娘,當真是……」當年的事情況如何,其實駱凌戈心中比誰都清楚。只是這事實在匪夷所思,簡直叫人難以自信,早就該死絕死透的人為何會在六年之後出現?當初傳言她的尸體神秘失蹤,現在又活生生的待在駱家莊中,難道這世上真有死而復生這般荒誕之事?
穆寒蕭微微一頓︰「寒蕭知道此事委實奇異,但我絕不會將自己的妻子認錯。」他怎有可能認錯?玉龍洞中空空如也的玉棺,她身上的寶衣掛飾無一不是他親手裝扮,還有那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容……況且,她手中那道可怕的傷痕……
見他這般堅定,駱凌戈喟嘆一聲︰「老朽該是要道聲恭喜的,只是老夫人那邊……唉,她老人家性情如何,你自然是清楚的。當年的事我略有耳聞,只怕老夫人、難以接受。」
這些事穆寒蕭都已考慮過,若是當年的他恐怕還會為此事煩惱,但對如今的他來說,只要她活著,便沒有不可消融的爭端。就算老夫人真的容不下辛眉,他也早有考量,能帶著辛眉一同遠走四方卻更加逍遙自在。
「多謝莊主關心,老夫人那邊,寒蕭自會去請罪。」穆寒蕭淡淡一笑,「瑤兒深得老夫人歡心,想來便是看在她的面上,老夫人也不會那般震怒。」
他這話說得自然,竟叫駱凌戈一時也噎著了。也不知穆寒蕭這話是真心的還是玩笑話,自家女兒的脾性,他哪有不知道的?
穆寒蕭起身拜禮︰「莊主事務繁忙,寒蕭不敢再叨擾,告辭了。」
駱凌戈神色一動,含笑點頭︰「也好,你既不願參與到江湖事中,我也不便強求。莊內這段時日來往者眾多,你便先留在別莊,待此事結束,我便讓瑤兒同你們一起上百里莊。如何?」
「但憑莊主吩咐。」
穆寒蕭轉身出門,腳步在門口略微一頓,神色卻是不變,仍是大踏步離去。
駱凌戈微闔雙目注視著地板上暈染的光點,淡淡道︰「瑤兒,出來吧。」
卻听輕微的機關咬合聲,書房右側的書架自動移開兩尺,現出駱婉瑤的身姿。只見她擰著衣袖重重邁步而出,美麗的臉龐因為憤恨而扭曲︰「爹,女兒絕不甘心!」
駱凌戈擺擺手︰「為父明白你的心思。方才的話你都听到了,這段時間他們會留在莊中,該如何行事,便不用我多說了吧。」
「是。」駱婉瑤微一凝眉,「爹,先前女兒曾有機會殺了那個女人,卻被艷姬所阻。她還威脅說,那女人和五殿下有關。」
「嗯?艷姬是這樣說的?」
見駱婉瑤點頭,駱凌戈抬眼︰「辛眉的來歷,你再說一次給為父听。」
「六年前女兒在拜會白雲師太的路上遭遇‘陰家雙惡’,女兒武藝未成不敵雙惡陷入險境……」再次回憶往事,駱婉瑤神色間有些異樣。思緒轉到當時初出茅廬便要遭惡人羞辱的情境,那時她年歲尚小,不知江湖險惡,眼看就要落入不堪的境地……
沉暗的山陰,日光隱蔽,掙扎尖叫的女聲在yin聲笑語中顯得如此孱弱無力。
「放開我!竟敢對我無禮,我爹爹一定會殺了你們的!」
「哈哈哈,小美人,等我們跟你做成了夫妻,岳父大人要殺要剮我們都認了!來,讓哥哥香一個!」
「不要!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無望的哭喊似乎預示著悲慘的命運,那時的駱婉瑤,心中只有悔恨,為何不听爹親的話就偷偷跑出家門。只是到了這個地步,再多的悔恨也無法挽回……
那道人影竄出的瞬間,駱婉瑤並沒有看清,只听得慘叫一聲,壓在她身上的陰奇便倒飛出去。她早已嚇呆了,只是攏著被撕裂的衣服癱在地上不動。
卻听那人回頭吼道︰「還不跑?!」
她這才反應過來,驚跳而起轉身就跑。
「想跑?沒那麼容易!」
陰測測的聲音近在身後,駱婉瑤驚嚇回頭,就見原先在一旁觀視的陰怪竟然和她相距不到一尺。這一下真是驚得魂飛魄散,還沒等她驚叫出聲,一只細瘦的手臂攔在她身前,將她護住。直到此時,她才看清,連著兩次救她的人是一個年歲與她相仿的少女。那少女衣著甚是破舊,只一張面容素淨,冰冷中難掩秀麗之姿。
被偷襲的陰奇惱怒翻身而起,一見之下卻是面露喜色︰「又來一個小美人,小弟,我倆的艷福不淺吶!」
陰怪嘿嘿笑起來︰「不錯,你一個我一個,再好不過!」
駱婉瑤瑟縮一下,那少女卻是神色不動,只是手臂將她往後帶了帶,低聲道︰「快逃!」
出聲的一刻,少女蹬地縱身飛躍而出,撲向離得近的陰怪。左手一揚,短刀旋出,卻是襲向陰奇。
駱婉瑤這回學了乖,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卻見那少女在陰家雙怪的夾攻下漸落下風,但听呼喝聲陣陣,碎裂的衣裳碎布夾在勁風中飄落。
怎麼辦……駱婉瑤咬咬唇,就算她回去也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心中念頭一轉,她腳步加快,只想盡快逃離此處。
「喲喲,看來那小美人是準備讓你代她伺候我們兄弟了!」陰怪陰陽怪氣地調笑道,手上攻勢卻是毫不留情,「虧你還拼命攔著我們呢!」
少女不言不語,一把短刀上下翻飛,雖然落了下風卻仍是堅守不退,更是不讓雙惡有機會月兌出打斗圈。
料想不到她這般難纏,雙惡惱羞成怒,合力一掌將她擊飛。陰奇縱上半空,便要追上還未跑遠的駱婉瑤。卻听破空聲驟然襲近,陰奇愕然低頭,鋒銳的刀尖自胸骨透出,血珠滴濺。
見自家兄弟慘叫一聲摔落在地,陰怪怒吼一聲,五指一扣,便掐住少女的脖子。
「賤人,我要你的命!」
少女整個人被提到半空,卻是不掙扎,只是淡淡地看著越跑越遠的駱婉瑤的背影。
正是此時,一道銀芒疾閃而過,陰怪手臂一抖,將少女飛拋出去。
樹影後掠出一個白色人影,虛空數踏,便穩穩接住她。卻原來是個還未及冠的少年人,只听他冷聲道︰「欺凌弱女的敗類,留你們不得。」
陰怪怒極反笑︰「好個狂妄的小子!大爺我倒要看看——」他的笑容驀地僵在臉上,手腳抽搐著癱倒在地,「你、你下毒……」血沫從他嘴角漫出,淹沒了他最後的聲音。
那少女掙扎著站穩腳步,道一聲多謝,默默走到陰奇身旁將短刀拔出便要離開。不想卻被那少年攔住︰「你受傷不輕,如果不好好調養,恐怕會留下後遺癥。」
少女搖搖頭正要拒絕,忽听凌亂的腳步聲迫近,注目看去卻是先前逃離的駱婉瑤。只見她一邊喘息一邊向這邊奔來︰「你沒事吧?」她驚魂未定,眼眸一轉,卻是看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影,心頭忽地一跳。
「無事。」
少女將短刀收回袖中,剛走兩步,便抑不住地輕咳起來,唇邊隱隱勾了血絲。先前中的那一掌已將她內俯震傷,這一下傷勢牽動,她趔趄一下便往前栽倒。白影微晃,那少年人取出一粒丹藥塞進她口中,手掌輕拍她後背,助她吞下藥丸。
駱婉瑤走上前來︰「多謝少俠救命之恩,婉瑤感激不盡!」
少年劍眉一挑︰「救你的是這位姑娘,你謝錯人了。」
「這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婉瑤自然不敢忘,但少俠的恩情婉瑤更要報答。」駱婉瑤看他一眼,雙頰便是飛紅,只敢低了頭道,「還請少俠隨婉瑤回莊,讓婉瑤好生招待。況且這位姐姐受傷不輕,正該休養一番。」
那少年略顯凌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低頭看看懷中氣息微弱的少女,沉聲道︰「那便叨擾了。」
「少俠無需這般客氣。」駱婉瑤攏攏衣襟,「小女子駱婉瑤,請教恩人名姓。」
听到意外熟悉的名字,少年眉峰一皺便松,「敝姓木,單名一字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