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情錯 第十三章 療傷1

作者 ︰ 簡鳳舒

甘遂城南郊,一條兩車寬的大道蜿蜒橫亙。已是傍晚時分,道上行人漸少,加之南郊一帶為駱家莊所轄範疇,平日里除了些買賣的商賈,這條道便只有些快馬橫刀的江湖人士走的最勤。

這駱家莊可是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今武林盟主便是駱家莊的莊主駱凌戈。駱凌戈此人儒雅清和,于武林人最是寬厚和善,身居武林盟主之位已有六年之久,但凡江湖中有難以決斷之事,只要找上駱家莊,皆能妥善處理,無人有怨尤之辭。雖說以耀國九州分治之景,各州都有相應勢力管轄,武林盟主本是個虛位,但因駱凌戈品性超凡,又為眾人做了不少好事,自來為江湖人所敬重。便是這甘遂城,能這般安然地行交草藥買賣,除了百里莊威勢所在,駱家莊回護之功不可小覷。

人所眾知,駱家莊大小姐駱婉瑤早年便與百里莊莊主穆寒蕭訂下紅線鴛盟,兩家交情深厚,親如一家。這禹州境內,有穆駱兩家相協管治,平靜安定自不消說。

卻說天色漸暗,遠處低矮的天際堆了些積雲,沉沉的將那些許殘存的光線遮擋住,越發顯得夜幕濃濃,幾息間便將遠遠近近的山色籠罩在暗淡的青烏中。不想此時遠處遙遙的傳來斷斷續續的馬鈴聲,只听蹄聲輕緩,車 喀喀轉動,暮色中慢慢走來兩匹瘦馬拉就而成的一輛簡陋的平板車。因距離稍遠仍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到馬上兩人一青一白,有節奏地隨著馬匹走動上下搖動。那白衣人抬頭看向前方,青衣人便回頭對著身後的草垛說了句什麼。

那板車行走速度緩慢,走了約有一刻鐘,才稍稍近了。前方岔口處一面三角黃旗迎風招展,旗面上一個大大的「駱」字蒼勁有力,墨色沉掩。順著那黃旗拐了彎,數丈遠處一道山門橫在前方。過了山門再行一段路,漸行漸深,道路兩旁漸漸蔥翠迭起,原是青竹夾植于道旁,風聲微起間,竹葉簌簌之聲不絕于耳。

「這般時景,竹青卻嫌蕭瑟了些。」看著綿綿青竹,左側的青衣人忽然低低一嘆道。

那白衣人微一抬眼,沉寒雙眸冷冷掃過四周︰「你一向、不是最愛竹林清幽麼?」見身旁之人面上顯出愕然之色,他微微揚唇一笑,「二叔總說你心性平和,竹林之幽于你最是相稱。我幼時厭惡那等冷清,近年來,卻反覺這林子太過喧鬧。你道是為何?」他略略轉頭看了看板車上靜靜躺著的素衣女子,垂眼道,「只因我失了那人,便覺天地沉寂世間再不該有其他聲音,任是在何處也覺著吵鬧。」

青衣人靜了一靜,握著韁繩看向竹林。一片青葉悠悠飄下,像是一聲未出口的嘆息,無聲無息地落入暗處。

兩人便不再說話,走不多時,林子環向兩側,兩扇沉木朱門便掩在前方。盤著青苔的院牆迎著竹林展開,白牆烏瓦綿延開來,遠遠的枝葉縫隙間仍可看見飛檐一角。那朱門看著已有些年頭,漆料有些暗沉,卻不顯頹唐,反透著股世家大戶的沉穩氣勢來。因此時天色已是不早,門前早早地掛了盞紅紗一字燈籠,燭光透出,緋紅的光芒恰恰映出門上黑漆做底的一面匾額,匾上金線勾勒朱筆揮就的三個大字閃出毫光——「駱家莊」。

馬鈴聲近前,馬上兩人還未有動作,一扇朱門忽地從內打開,探出一個頭來。原是一個年輕門童。只見他眼珠子靈活一轉,臉上便漾出喜色︰「原來是穆神醫,快請快請!」邊說著邊打開兩扇大門。

穆寒蕭淡淡一點頭,翻身下馬。

那門童已迎上前來︰「穆神醫可用過飯了?小的這就去吩咐廚房……」他突然一拍腦袋,「瞧我笨的,現下該是立刻告知小姐才是!」

穆寒蕭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不用叨擾她了,我直接去別院即可。」

那門童也不多說,笑呵呵地應下,剛要當先走去,卻听方才一直未出聲的青衣男子忽然道︰「這位小哥,煩請先去備些熱水可好?」

門童轉身看來,這人卻是個面生的,想是先前未曾到過莊里。只是觀他相貌,清眸平和,嘴角淡淡笑意叫人一見便覺可親。只那秀挺雙眉微蹙,一絲憂色遮掩不住。

「這位是……」

「我師弟。」

「原來如此,小的失禮了失禮了!」那門童連忙拜了幾拜,還待說什麼,便被穆寒蕭打斷︰「別院我自去便可,你速去將熱水備來!」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眼見那門童奔走,穆寒蕭回轉身走到板車旁,忽地冷哼一聲︰「……你倒睡得安穩,還不起來?!」

車上那女子只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卻听窸窣聲起,她身側慢慢拱出一個小身影,黑漆漆的眼眸此時卻有些惺忪——原來是那個喚作逃兒的孩童。只見他茫然地看看左右,忽地一跳而起,還未蹦起便被穆寒蕭揪住後領拎下車來。

木懷彥走上前來,目光落在車上的女子身上,憂色加深,彎腰便將她抱起。卻听一聲微弱低吟,他眉間一跳︰「葉姑娘?」

這不過是昏睡著的人無意識間發出的聲音,自然沒有回音。只是他的聲音低低壓下,猶自昏迷的女子卻似听到了般,輕輕地往他懷中縮了縮,嘴邊低喃道︰「木頭……」

只是這麼兩個字,卻似巨鼓沉沉敲響在心間。木懷彥只覺心頭一陣酸澀,似痛非痛,淒楚中猶有一絲甜意泛出。手臂不由緊了緊,將那瘦弱的身體越發抱緊了些。

「……我在。」

不知是否是錯覺,那女子的睡顏看著竟似恬靜幾分。

穆寒蕭強自撇開頭,袖中雙拳漸漸握緊。他一身冰寒之氣比先前還更濃烈,站在他身側的逃兒禁不住退後兩步。

銅鏡中映出的人影雖然模糊,隱約間仍可看出秀美的輪廓。雲鬢青烏,星眸搖醉。縴白玉手慵懶地取下頭上蝶簪,駱婉瑤看著鏡中影像,漫不經心道︰「何事?」

「小姐!」鶯兒匆匆掩上房門走近前來,「剛剛看門的阿禾說……」她故意放著後半句不說。

駱婉瑤豈不知她的心思,便道︰「不過是些門前小事,值得拿來一說麼?」

見她絲毫不在意,鶯兒頓時急了︰「小姐,你不知道是誰來了!就在剛才,姑爺進莊了!」穆寒蕭性格冷漠,便是兩家關系親近,也不見他有何表示,多年前還因下人喚了聲「姑爺」大怒離去,因此駱家莊的人便稱他為「穆神醫」。只是現下離定親時日近了,眼見駱婉瑤日日歡喜,鶯兒投其所好,私下里便只說是「姑爺」。

果然,駱婉瑤手中的簪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也顧不得,只回身捉住鶯兒道︰「你說真的?」

鶯兒眯眼一笑︰「哪敢騙小姐呀!」

駱婉瑤頓了頓,繳住衣袖,一時喜不自禁。

「他、他今日來,難道是……」雖是多年夙願,但眼看著便要實現,她心中也有了幾分羞意。她雖被尊為武林第一美人,但年歲漸長,便是如花笑靨也漸顯焦躁。若非有那一道婚訂的消息在武林中流傳,她又怎生熬得下去?六年前她是嬌蕊初綻,正是豆蔻嬌俏的二七芳華,春心初動卻獨獨落在了穆寒蕭身上,從此對旁的男子再無青眼。如果不是這般孽緣,她恐怕早就嫁了郎君養兒于懷了。只是……只是雖然煎熬了這許多年,只要這一朝夢成,前塵再有多少艱辛她也不在意了。畢竟那人在她眼中,真個是誰人也比不上的。

駱婉瑤閉了閉眼,嘴角笑意如春,突地一下站起身︰「我去瞧瞧他!那幫下人粗心大意的,指不定惹他煩心……」

鶯兒嚇了一跳,萬想不到她家小姐這般心急,當下急急攔下︰「小姐,現在去怕是不合適,不如我去把阿禾叫來,你細細問問他?」

駱婉瑤也是一時歡喜,這時也醒過神來,不由面色一熱︰「也好。」

***

穆寒蕭對這駱家莊似熟悉非常,行走間步伐迅速,不多時便到了別院前。他徑自推門而入,先行進屋點上火燭。木懷彥在黑暗中視物如常,抱著葉曼青緊緊跟在穆寒蕭身後。只有逃兒在這陌生的地方,又是黑逡逡的,不是撞到門板便是踫了桌子, 當當響聲不絕。

火光一亮,木懷彥只是眯了眯眼,下意識便側身掩住懷中人。穆寒蕭看在眼里,眸光一暗︰「把她放在塌上。」

木懷彥依言而行。穆寒蕭坐在塌旁,低頭審視一會兒,還沒動手,便听外頭有人叫喚。原是下人備好水了,只是穆寒蕭脾氣不善,除了灑掃之外,這別院平日里也是絕不容他人進出的。穆寒蕭抬頭看了一眼逃兒,他登時驚跳而起沖了出去,不一會兒便提了兩大桶水進來。他身量甚小,那兩個大桶竟與他齊肩高,他平平舉著雙臂橫著走來,木懷彥搖搖頭,上前接過木桶。穆寒蕭取了一盆水放在床邊,眉峰凝起。

木懷彥低頭看去,燭光下葉曼青的面容倒顯出幾分潤澤,但這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單從她干燥的嘴唇便可看出,此時她的氣息微弱,情況卻是不妙。先前為了止血,穆寒蕭便點了她的穴道。只是不知為何,她的穴道總會自動解開,只好每過半個時辰便再點一次。對這個情況,穆寒蕭似也有幾分驚奇,只是觀他神情,竟似有幾分擔憂。木懷彥低聲道︰「如何?」

「……我先將她的傷口清洗干淨,免得化膿了發起熱來。」

說話間,穆寒蕭已動手解開葉曼青的外衣。他抬頭看來木懷彥一眼,見他兀自立在床邊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登時眉一皺︰「你不避嫌?」

木懷彥耳尖一紅,卻是咬牙道︰「我、我只看她好不好……」

穆寒蕭停下手︰「你這是信不過我麼?」見木懷彥搖頭無語,他嘴角一扯,「便是信不過我,你也該為她聲譽打算。」

他這話一出,木懷彥不避反是抬眼直直看來︰「我自是信任師兄。只是正是為她考量,我更不能稍離。」

穆寒蕭神色登時一冷,卻听他又道︰「師兄,葉姑娘什麼都不記得了,她醒來若是知道你曾、曾……她性子極烈,怕是難以平復。我在這,一是可以照顧一二;二來,日後葉姑娘問起,師兄只是替她療傷,此事便也無妨。」

他這般一說,穆寒蕭便也想到白日里的情形,他心中雖是極想立刻帶著身邊這個日日夜夜思念多年的女子離開世間煩擾好一敘衷情,但現在情況出了意想不到的變化。辛眉既已失去往日記憶,他也只能慢慢陪著她找回記憶。正如狄望舒所說,她活著便是最重要的事了。其他的,他既等了這許多年,自然也有耐心再等上一段時日。辛眉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從先前的事看來,她便是失去記憶性子也還是沒變。既如此,他也不願徒然惹她不快。

木懷彥見他沉思,忽地撇開頭︰「……師兄放心,我只待在這,什麼……都不會看的。」

穆寒蕭只覺喉間一滯,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只得轉開眼看向逃兒︰「你過來。」

逃兒似對他極為畏懼,立刻上前來。

穆寒蕭指著地上水盆讓他端著,坐在塌旁將葉曼青扶坐而起,一手環著她,一手將她外衣解下。她右肩處血跡斑斑,早就浸出外衣。穆寒蕭早就發現她脖頸間也有幾處細小傷痕,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憤怒,手上卻是越發小心,輕柔地將她里層的白色紗衣月兌下。瑩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些微的涼意便讓皮膚起了一顆顆細小的疙瘩。

這般情景,穆寒蕭已不是第一次得見。但白日里他為她止血時不過是匆匆瞥了一眼,再往前,卻是遙遠的記憶,痛到讓他不敢稍去觸踫。此時卻是軟玉溫香,手下觸感溫軟,隱隱的血脈跳動似將他的心跳也一同拉上。這是真實的、實實在在有生命跳動的軀體,隔絕于夢境之外的現實,是他企盼許久、期望更絕望的祈求……他的眼眸漸漸熱了起來,手指不由輕顫。血氣激涌,呼吸都快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連著發文,大家都不願意留言了……嗚嗚嗚,淚牛,偶想看留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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