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說七爺,」她一邊小心翼翼地說著,一邊觀察著武嗣侯的反應,見他臉色並無異樣,接著道,「在京城人脈廣,不知可否能為小女謀求一介生計,當鋪、票行、錢莊都可以,哪怕做個記賬小伙計都無所謂。」
一口氣把話說完,趙小茁內心也忐忑不已,似乎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欠妥當,又太直白,對方會把她的話當成請求來听?還是一笑而過。她從武嗣侯毫無表情的臉上猜不出對方的想法,只能默默等待對方的回應。
然而一秒、兩秒、三秒。趙小茁內心數著時間,卻遲遲等不來對面男人響應。
良久,直到武嗣侯喝完面前泡好的最後一盞茶,才悠悠地開了口︰「四小姐一介弱女子,拿什麼謀求生計?」
這一反問問得趙小茁微怔,她本以為武嗣侯會直接拒絕他,可對方似乎幾分拒絕中又給了幾分機會。
趙小茁覺得只要能說出足夠理由,對方應該會考慮自己的要求。
于是她開口︰「我。」
然而對上武嗣侯漆黑的眸子時,只一瞬,她便低下頭來,感覺雙頰微微發熱,室內飄著若有若無的輕桂香,聞著讓人心醉,思緒也凌亂了。
這,這!趙小茁一邊大罵自己被男色迷惑沒出息,一邊拼命把思緒拉回來。今兒可是有正事要辦啊!她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剛剛整理好思緒,抬起頭,就听見對方如玉落盤的聲音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沉聲道︰「四小姐還沒考慮好?」
這一聲,甚是好听,趙小茁徹底凌亂了。
「我,我沒有。」就連說話都開始結巴起來。
武嗣侯意味深長「哦」了聲,眯了眯眼,似乎沒什麼耐性︰「等四小姐考慮清楚再說。」說著,打算起身離開。
趙小茁暗叫不好,正想開口解釋,就看見人從身邊走過,她下意識一把拉住對方袍子的一角︰「七爺,等等,容小女把話說完。」
武嗣侯腳步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依舊如此,卻拒人千里之外︰「四小姐,若不是看在王副都御使的臉面,你覺得我有閑時陪你坐在這喝茶?」
這話一下子打醒了趙小茁。
呵,原來不過是官場上的臉面,她真是自作多情,還以為他救過她兩次,就會有什麼不一樣。看樣子,是自己多想了!
「七爺,我非兒戲!」趙小茁收了思緒,定定看向武嗣侯,然而她不能說出自己真實經歷,思忖一會,她接著道,「府中請了先生來教,小女對詩賦、女紅不如其他兩位姐妹,不過先生說小女對數字很敏感,所以小女想一試。」
所謂家丑不可外揚,再深層的話,她沒說,哪個大宅院不都得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不知武嗣侯在想什麼,半晌,忽然語氣一冷︰「放手。」
趙小茁怔忪一下,微微松手,難道她求錯了人?
方晟曾說在別人眼里的武嗣侯睿智、冷靜、果斷,而在她看來卻是沉默、寡言、陰晴不定。
「這麼說七爺是不答應嫻寧,是因為嫻寧年紀小,所以兒戲?」
趙小茁話里帶著幾分質問,明知知道這樣的話也許會激怒對方,可她還是不甘心。
武嗣侯這次連哼都懶得哼一聲,直直朝門口走去。
臭屁什麼!趙小茁暗暗罵著,可心里知道要是這次不成功,只怕沒有下次了。她咬咬牙,忍了忍,準備起身追上去。
然而跪坐在矮榻上太久,腳發麻,她「哎喲」一聲,一手撐到茶幾上,不料打翻了方才新泡的茶盞,水還燙得厲害,她驚呼一聲,本能抬起一只手,才舉到一半,一只腳踩在羅裙邊,一打滑,整個人重心不穩,身體朝前撲了下去,眼見就要磕到煮茶的銅爐上。
完了!趙小茁緊緊閉上眼,腦子一空。
然而一霎,一股力量把她提起來,一只手護住她的頭,眼前景物一晃而過,身子向後仰去,只听見悶哼一聲,兩人重重摔到地上。再等她反應過來,發現自己上半身壓在一個硬實胸膛上,帶著淡淡薄荷香和暖暖的體溫。
不過趙小茁很快爬起來,撇開眼不看那被她弄皺的衣襟,小聲說了句︰「謝謝。」
武嗣侯只是爬起來,淡淡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開了門直徑而去。
「四小姐沒事吧?」一直被攔在外面的柳月,慌忙沖進來,一把扶起坐在地上的趙小茁,滿眼全是擔憂。
「沒事。」趙小茁搖搖頭,目光還鎖定空無一人的門外。
難道是的錯覺嗎?
剛才武嗣侯的眼底,竟帶著一絲憐惜。
趙小茁用力甩了甩頭,覺得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四小姐,方才您跟武嗣侯說了什麼,怎麼弄出那麼大動靜。」馬車上,柳月懸著的心還沒落下來,大有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意思。
見四小姐不吭聲,柳月沒眼力勁,哪壺不開提哪壺,追問道︰「武嗣侯答應了嗎?」
趙小茁嘆口氣,沮喪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可語氣里分明帶著沒戲的感覺。
柳月撇撇嘴,一股腦把怨恨都怪在武嗣侯身邊那個隨扈頭上︰「我就知道那個叫平生的靠不住!」
趙小茁張了張嘴,本想拿這話打趣柳月,卻覺得當下實在提不起興致。
「回去再說吧。」
竟然一條路走不通,只能看看其他方面了。
晚上,吃過晚飯後,趙小茁意興闌珊地坐在窗前,鬼使神差腦子里全是白天在茶樓的里的畫面。
「四小姐想什麼想得這樣出神?」吳娘端了碗紅棗蓮子羹進來,關心道,「今兒白天進展如何?」
趙小茁回過神,攪著碗里的羹,也沒什麼食欲,只說︰「柳月沒告訴你嗎?」
吳娘端了個杌子在她身邊坐下來,語重心長道︰「柳月說了個大概,老奴猜小姐進展不太順利。」頓了頓,又道︰「四小姐想法不錯,只是老奴認為現在還不切實際。」
這算是忠言逆耳了。
趙小茁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吳娘︰「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就算按你的想法,要想找個合適的對家哪那麼容易,何況我們現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這跟踫運氣有什麼兩樣?我思量,與其把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上,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上。」
吳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趙小茁搶先道︰「吳娘,不管我中不中意,最後還是要太太點頭才行,不會那麼順利。」
既然看清楚,想明白,就不應該把雞蛋只放在一個籃子里。
「所以,我想不如找點生錢的活計,能賺一點是一點,萬一!」
說到這里,她一頓,吳娘臉色變了變。
「四小姐,你這想法太大膽了些,要是被太太抓到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小茁當然不是鬧著玩的,她垂下眸,喝了一小口蓮子羹,面無表情道︰「吳娘,這一路的遭遇難道還不夠嗎?」
她惹不起還躲不起?
吳娘嚇得直搖頭︰「四小姐,你可千萬不能做糊涂事。」
趙小茁似乎打定了主意,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說︰「吳娘,我心意已定。你放心,我會謹慎處理的。」
吳娘微翕了下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這晚,趙小茁早早歇下,然而輾轉難眠。
不知為何,她始終對武嗣侯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如果這個男人真的冷漠如斯,在茶樓也不會出手救她一把。
可轉念,她又覺得不是,是怕自己受傷而牽連出私會一事,名節不保吧。
就這樣,趙小茁的兩種念頭拉鋸著,帶著糾結,沉入夢里。
北方的春夜,帶著不在那麼冰冷的涼意,伴著入睡的人,好眠。
而事事總有例外,放眼整個府邸,有一處院內的屋子還亮著燈。
「你可問清楚了?!」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听得出帶著無比訝異。
來報的丫頭一臉正色點點頭︰「三小姐,這會方先生看得真切。」
三小姐皺著眉,一臉心思啃著手指,良久才道︰「她怎麼可能認識達官顯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思忖一會,她抬起頭︰「珍珠,你確定方溫不會看錯?」
珍珠被這麼一問,倒回答得沒了底氣,又不是她看到的,她不過也是個轉述之人,現在要確定,她遲疑一下︰「三小姐,方先生是這麼跟奴婢說的,至于到底是不是,奴婢猜方先生也沒有騙您的必要。」
「若您不信,不如把這事知會太太,讓太太一查便知真假。」
「不可。」三小姐想了想,否定這個主意,私會這個事若傳到太太耳朵里肯定是大事,不過萬一方溫所見是真的,那她不是促成了四小姐的一段良緣。
那可就不是損人利己,而是損己利人了。
「這樣吧,你要方溫這段時間還是跟緊四妹妹。」她緩緩道。
沒想到,就在她和大小姐為自己前途奮力一搏時,這平日里不吭不響的四小姐竟迎頭趕上。
看來,府里有得精彩了!
三小姐嘴角往上一翹,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