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奧三世並沒有理會卡尼迪那憤怒、悲痛與不可思議交織的表情,他還在繼續往下說著。
「席亞德的父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過世了,他母親,也就是我的妹妹,是五大選帝侯家族中出了名的大美人,我和其它人都勸她早些帶著席亞德改嫁,但她不願意,帶著席亞德住到了皇宮里來。說來好笑,在那之後不久,我的前一任妻子過世,我娶了卡迪南德家最小的女兒,然後生下了你母親。這就是為什麼你母親會姓卡迪南德。在那之後,你母親和席亞德一起在皇宮中長大,直到席亞德進入帝國海軍服役,而你母親則嫁給了你父親埃薩那?卡尼迪。平心而論,你母親真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有才華的人,無論是星艦工程,還是艦隊指揮,她做得都像模像樣。剛嫁給你父親的時候,她才二十五歲,以皇室家族平均一百五十歲的壽命來說,她才走過了自己六分之一的人生。誰能想到,她年紀輕輕就以一人之力重整了當時已經爛透的卡尼迪家族艦隊,然後靠著一些碎碎的考古發現搞出了‘災難’級的圖紙,用技術資料向帝國總裝部和佐洱父子集團換回了十幾條星艦制造生產線。她的早逝,不止對你,同樣對我、對你父親,都是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這麼美貌而又優秀的女性,又是和席亞德從小一起長大,你覺得,席亞德對你母親會是什麼感覺?」
卡尼迪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怪不得那個人無怨無悔地為家族服務了這麼多年……怪不得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每次參與自己家的家宴都會笑得那麼開心……怪不得母親過世之後他就不再回阿提拉的家族駐地……怪不得他每次看著自己的眼神都那麼和藹,那麼慈祥,直到這一次自己回到阿提拉。
「那麼,他的執念是?」卡尼迪輕聲開口問道,小心翼翼地語氣,像是生怕打碎什麼脆弱的瓷器。
「我的乖外孫,不要懷疑你的母親,她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你家庭的事情。實際上,這只是一場可悲的單相思而已。席亞德的執念……」說到這里,圖奧三世的表情明顯顫抖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無比邪惡的事情︰「他的執念是,讓你母親死而復生。」
「這……這怎麼可能!?」卡尼迪驚慌失措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希望席亞德確實能夠達成他的執念。
「坐下,鎮定。」圖奧三世看了一眼自己已經陷入慌亂之中的外孫,然後把目光投向了沙克爾。「米瑪塔爾人,你怎麼看?」
「當這個執念發展到了一定程度,那麼無論多麼明顯的謊言,多麼虛無縹緲的承諾,只要有人敢于聲稱自己能夠做到這件事,我想他都會去嘗試一下吧。」沙克爾回答。
圖奧三世垂下目光,盯著自己酒杯中搖曳的絳紅色液體︰「常理是如此,但這次不太一樣。瓦魯納、烏拉姆和席亞德一樣,都參與了這次的叛亂。我從瓦魯納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有趣的情況。」
烏拉姆?卡多爾,卡多爾家家主,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他會參與叛亂並不奇怪。而瓦魯納?艾瑪,禁軍統帥,帝國負責首星阿提拉防務的最高負責人,卻一向是以圖奧三世的忠犬聞名帝國。連瓦魯納都背叛了圖奧三世,看來幕後黑手提供的香餌確實足夠美味。
「瓦魯納已經被我控制了起來。但從他嘴里,我了解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實,因此才會將視線投向席亞德。瓦魯納告訴我,有人承諾復活他的亡妻,而且至少是部分成功了。他看到了他過世多年的妻子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而只要這次叛亂成功,他的亡妻就能真真正正回到他的懷抱。」圖奧三世繼續用一種毫無平仄的語氣講述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騙……騙術吧?是全息投影還是克隆術?」卡尼迪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你覺得以瓦魯納的閱歷,會被這種簡單的騙術所蒙蔽嗎?」圖奧三世不屑地哼了一聲,對外孫的判斷力有些失望,「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甚至能和瓦魯納交談!我們都知道,克隆術確實能夠讓死人重現世間,但那重現的只是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
庭院中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卡尼迪和沙克爾一言不發地站著,消化著剛才听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而圖奧三世則靜靜地小酌著自己已經過世的女婿贈送給自己的葡萄酒。
不知過了多久,圖奧三世將最後一滴酒液咽下了喉嚨。他從躺椅上站起來,走到仍在沉思的二人身前。
「所以說,卡尼迪,我並不是喊你來救駕的。席亞德雖然害怕暴露,不敢公然揮兵進攻皇宮,但他也不會為了保護我拼命。我讓你過來,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情。一個小時之前,卡多爾家的那個臭小子拉走了帝國海軍第三、第五艦隊,包括前任的帝國海軍司令。現在……」圖奧三世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戒指,用晦暗的碳化鎢合金打造而成,制成帝國國徽的形狀。
卡尼迪一看到那枚戒指,就立刻跪倒在了地上,不明就里的沙克爾也跟著跪在了地上。
「烏拉姆是害怕了。一旦我不在人世,下一輪皇位爭奪戰爆發,那麼無論是我那個深藏不露的兒子,還是你父親,或者阿爾孔?阿狄莎波那個殺人狂魔,烏拉姆在競爭皇位時面對他們都毫無勝算。面對他的,只有失敗之後飲下毒酒這一條道路。所以他鋌而走險,發動了叛亂。我知道你已經派柳澤回去召集家族的艦隊了,所以,帝國選帝侯卡尼迪!」圖奧三世突然提高了音量,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仿佛教堂中轟鳴的鐘聲︰「我現在以真神行走在大地上的代言人之身份,以艾瑪帝國神聖不可侵犯的皇帝之名義,以五大家族締結的盟約之權力,任命你為帝國海軍的總司令,節制星光所能照耀之處一切屬于帝國海軍的戰艦、陸戰隊、空間站!」
說完,他從地上拉起卡尼迪,將那枚顏色晦暗的戒指戴在了卡尼迪手上。這樣的戒指一共有六枚,分屬五大選帝侯家族與皇帝,用五百年前道德革命中被擊毀的「阿摩娑庫拉王座」號戰艦的裝甲板打造,象征著五百年前五大選帝侯家族發動道德革命推翻信徒議會之後所締結的,神聖的盟約。阿狄莎波家族丟失並被沙克爾無意中在亞耶爾空間站上發現的,正是這樣一枚象征著權力的盟約之戒。而屬于皇室的那一枚盟約之戒,按例是要授予帝國海軍總司令的。
卡尼迪模著自己手上的戒指,苦澀地笑了笑︰「讓烏拉姆鋌而走險的那些傳言是您散播出去的吧?陛下,這算是換我父親一條命麼?」
圖奧三世瞥了他一眼︰「只是為了方便指揮。因為叛軍對交通的阻塞,阿爾孔?阿狄莎波他們很可能沒辦法趕到。除了沒有叛變的第一艦隊之外,我現在只能依靠柳澤帶來的那些戰艦。收好它,別像阿爾孔?阿狄莎波那個蠢貨一樣把戒指丟了。」
這個看上去就像一個人畜無害退休小官吏的老頭子,他所了解的事情看來並不少。
這時,寢宮之外又響起了槍聲和廝殺時的慘叫。在遭到行星防御部隊的遠程導彈打擊之後,叛軍們重整了編隊,又重新開始向著皇宮沖擊。
「陛下,從之前的交火看,外面有多少叛軍?」卡尼迪皺起了眉頭。
「卡多爾家的卡莫兵潛入打頭陣,另外還有一部分叛變的禁軍,大概有五萬人,重裝備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至于你那六個師,」圖奧三世揮了揮手,「我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現在忠于我的部隊還有一萬人,再頂上十幾分鐘不成問題。」
「陛下,真的不突圍嗎?」卡尼迪的眉頭緊鎖著。他可不想因為無謂的所謂「尊嚴」而喪命在這個地方,他現在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想要完成。
「哦,你應該也知道,聖殿騎士團的大部分兵力都不在這里,他們會過來的。」圖奧三世像個老頑童似的嘿嘿一笑。
「那還是不夠。」卡尼迪看上去憂心忡忡,「現在地下通道還能用嗎?」
「不夠?」圖奧三世臉上露出那種小孩子惡作劇得逞時才會展現出的笑臉,「那麼再加上布哈拉之手呢?」
布哈拉之手,帝國境內唯一延續時間超過五百年的佣兵團,現在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但在那些了解它的人耳中,它就是毀滅與死亡的代名詞。作為帝國境內最古老的佣兵團,它的發源可以追溯到尤朵人統治阿提拉的時代,那些在角斗場中搏命拼殺的艾瑪角斗士們組織的秘密結社。而同樣,由于它的發源,布哈拉之手遵循原教旨的艾瑪意識形態︰奉行真神的旨意,毀滅真神的敵人,征服不信神者。而現在,這支擁有八萬名精銳佣兵,全部由純血艾瑪人組成的殺戮軍團,正準備降落到阿提拉這個艾瑪人發源地的地表上,為他們的敵人帶去真神的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