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定自若地將剛才錄入的文字保存並關閉,宣涵羽再次將視線投向玄關。這些東西沒什麼好藏的,不如說,他反而希望這段文字早點被人發現。
門外不只有一個人。不過視野有限,無法直接看到。
「宣涵羽先生,中將大人有請。」一個男子的聲音禮貌地說道。
又要審問了?而且還是中將大人?對我的審訊應該在幾個小時前就全都結束了才對,這次喊我去是要做什麼呢?而且,這次態度那麼好,這是什麼情況?
雖然心中充滿疑惑,但是宣涵羽什麼都沒有問,答案什麼的,自己去確認就好了。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門外那個縴細的人在宣涵羽起立之後,動作機械而緩慢地向屋內走進來。
對于這位身世悲慘的少女,宣涵羽實在找不出能夠安慰她的辦法。雖然很懷疑這個可愛的少女是否是那位埃蒙博士的親生女兒,但是事到如今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算是養父女關系又如何呢?宣涵羽不知道她是否還有其他的家人,但恐怕,最近一段時間會和自己一樣被孤立起來,在這個照不到太陽的地方呆上一陣子——在父親自殺之後的這段時間里。
現實真殘酷……
女孩目光呆滯,看來因為親眼目睹父親在自己面前自殺,對她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
回想起埃蒙博士飲彈之前的最後一句話,宣涵羽真是感到有心無力。
現在,他可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連帶著也回憶起了十幾小時前自己和埃蒙博士說的那句「反抗到最後一絲力氣都用盡」的話,沒想到,這麼快就被自己的實際行為推翻了。說到底,自己是怕死的。雖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但是這位年輕的司機對于言行不一這件事非常懊惱。
在門外某人的催促下,宣涵羽只得移步起程。
在經過少女身邊的時候,青年抬起左手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以示安慰。
不過少女仿佛毫無知覺一般,依然動作機械地往屋里走去,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也許應該給她一些時間慢慢習慣這一切。
不過,為什麼她會被帶回這里呢?宣涵羽搖了搖頭,走出了房間。
門外有三個人在等候。
兩名持槍衛兵,以及一位身著筆挺的PUEA(東方聯合共和國人民軍隊)陸軍軍服的青年。
軍裝青年的年齡應該不比自己大多少,不過比起自己來要精神多了。
宣涵羽上下打量著對方,他特別注意了一下對方的肩章,是金底單紅杠三星紋硬質肩章。
「你們兩個守在這里,在我回來之前,禁止一切人員出入。」軍裝青年對兩名衛兵說道。
他的聲音和剛才在門外催促的聲音一樣。
如果是這個人對自己采取禮貌態度的話,自己的人生安全應該是有保障的……吧?宣涵羽想到。
「你好,我叫黃輝,軍餃上尉,是乾鎮軍中將的副官,本次接見將由我帶路,宣涵羽先生,請。」自稱黃輝的年輕軍人說道。
宣涵羽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便跟隨這位年輕的上尉離開。
是的,自己需要面對的,是PUEA。也許自己與軍方機密在無意間接觸了,所以自己被軍方監禁。
剛才的房間看起來並不像是監獄,就連禁閉室都談不上,如果真要說起來的話,那個房間更像是某種單人宿舍。
如果真是這種情況的話,說不定,自己無意間又一次被自己所討厭的那個人救了。
「剛才我待的房間,是做什麼用的?」宣涵羽問道。
「只是集體宿舍的某個單間而已,不過別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實際上這里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監獄,你是沒辦法逃走的,我們擁有最好的監視手段,所以最好打消逃跑的念頭。」黃輝說道。
宣涵羽一驚,沒想到對方幾乎說中了他的心思。不過轉念一想,有點常識的基本都能猜到。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了呢?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地接著問︰「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你們覺得她掌握了一些博士交給她的研究資料嗎?」
「也許吧,不過我們也迫切地想知道這些。只是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搞定那只提箱……至于,你知道那麼多內幕這件事,我想我應該如實上報。」
年輕的上尉軍官回過頭狡黠地一笑。
宣涵羽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過在心底,他暗恨自己為什麼要多嘴。
打定主意不在說話,某位青年一路上仔細觀察著四周。
這兒是個巨大的室內環境,也許真的就如那位月復黑的上尉所說,這整個建築就是一間監獄。
「天花板」在自己頭頂大概60米的位置,擁有覆蓋面面積極廣的散點照明系統提供光亮,所以雖然沒有窗戶,在這樣的室內環境里也不會太過昏暗。
一路上見得最多的,是一種寬度50米左右、高度超過20米、深度未知的巨型倉庫型建築。大部分的倉庫都大門緊閉,只有一間打開著,往里面望去,倉庫里燈火通明,五支巨型機械臂在一座巨大的支撐鋼架上忙碌著,而鋼架之中,站立著一台十多米高的巨大人形機械……
這兒至少是一座兵工廠,這點已經可以確認了。
這種巨大人形機械,宣涵羽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不過對于大部分普通人來說,這東西可不多見。為了表現出毫不知情的樣子,于是……
「哇,那是什麼?」宣涵羽故作驚訝地叫道。
但是,黃輝上尉說出了一串號碼,頓時讓宣涵羽再次暗罵自己多嘴。
「預備役2109X1007923號,對于你的資料,我還是有所耳聞的,所以,請不要再自作聰明了。」
那串數字,是自己2年前服役時的番號,這個號碼,對于自己來說不過是當過兵的證據,並且有著自己的恥辱在這之上,而在某個名單上面,這個號碼卻有著不同的意義。
「兩年前,‘唯一的逃兵’就是你,對吧。」黃輝淡淡地問道。
對于這個話題,宣涵羽實在不想提及,所以他保持沉默。
「我知道內幕,所以你也不用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年輕的上尉又接了一句。
「我應該謝謝你麼?」宣涵羽苦笑道。
「那倒不用……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謝我的話,找個時間請我吃頓飯就好了。」
你這家伙真敢說啊。宣涵羽滿臉黑線。
兩人不再說話,就這麼走著。
七彎八拐地,宣涵羽都覺得快要逛遍整個兵工廠的時候,目的地終于到了。
那是一個類似機場指揮塔的建築,位于這個巨大的建築的一端依牆而建。
乘坐電梯到達頂層,一出電梯,就是一個全景的觀察窗,幾名類似調度員的人在這里忙碌著,給人感覺和機場指揮塔沒什麼兩樣。
出電梯往左幾步就是中將的辦公室,黃輝向里面通報之後,示意宣涵羽獨自進去。
宣涵羽點了點頭,然後扭轉門把手,推門進去……對,這是一扇古老的機械門,而不是現在已經普及的電子門。
帶著疑問,宣涵羽上前一步進入房間,並帶上了房門。
房間布局簡單,左側一個書架,右側還有一扇門,不過那是電子式的。
進門正對面的牆上……空無一物,牆面平整地像是鏡面一般,不過由于是乳白色的牆漆,所以反映出來的東西極其有限。
在這面牆之前,是一張還算寬大的木質書桌。書桌之後坐著一個人,他支著雙手,十指交叉平置于雙眼下方,沒有戴眼鏡,精神的板寸頭,身材還算健碩,身著PUEA的陸軍軍服,肩上是金底松枝葉紋雙星徽的硬質肩章。
所謂的乾鎮軍中將,想必就是他了吧。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些遲,但是還是容許我多嘴一下,歡迎來到R332兵工廠。」書桌之後的那個人放下雙手,用一種略帶傷感的語調說做開場。
「您的意思,是我要長時間地呆在這里了?」宣涵羽淡淡地問道。
深深嘆了口氣,對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沒錯。」
這次的語氣趨向于平淡,說話前的嘆氣應該是用來調整情緒用的。
宣涵羽覺得自己猜到了什麼。
「埃蒙博士是您的朋友?」
「敏銳的直覺。」對方點了點頭道。
「那,埃蒙博士還有其他家人嗎?或者是親戚?」宣涵羽追問道。
「?」中將側身看著宣涵羽,抬了抬眉毛。
「既然您是埃蒙博士的朋友,您不會不知道,和我一起被帶來的女孩是他的女兒吧?你們不會是要將她一直留在這里吧?」
中將听到這些,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不過隨即又恢復正常︰「也許你還不知道,我接管這里近三十年,因為這里有軍方乃至國家的最高級機密的存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至于埃蒙,我可以肯定他沒有妻子,那個孩子也許是他的養女吧,如果是他的話,的確像是會這麼做的人。至于那位少女的安置問題,我們無法放她走,因為我們沒辦法保證她是不是掌握著什麼我們需要的信息。」
宣涵羽听到這些,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不過,中將的下一句話,令他頓時愣住了︰「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宣銘卓的兒子,你明白這是為什麼,你父親在兩年多前禁止你參軍,就是因為這個。」
「你認識我的父親?!」
「你父親,我,埃蒙,曾經是同學。這樣能理解了嗎?」
「不理解,關于他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找我來的目的,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想離開了。」宣涵羽一臉懊惱地別過頭。
「這里有一份PUEA征召意向書,需要你簽字同意……」
「不!這事不要和我說,我對參軍已經失去興趣了。況且,另外一個原因你也知道。」
沒等對方說完,宣涵羽就強硬地拒絕道。
他和他的父親關系有些微妙,雖然談不上恨,但是宣涵羽十分討厭父親。
「……今天看起來不像是個討論問題的好日子,不如我們改天再約個時間吧。」
這位中將的脾氣真是好呢,區區普通公民面對中將軍餃的自己,這樣頂嘴居然都沒有發怒,也許是因為朋友自殺而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又或者是他根本沒有以中將的身份在和這個年輕人對話?
也許乾鎮軍中將自己都搞不清楚吧。
「不過在你走之前,還有兩樣東西要給你。」
中將從桌子上拿起一只個人便攜終端,以及一張卡片,遞了過來。
那只個人便攜終端,宣涵羽見到過,甚至,上面顯示的內容都和上一次見到時一模一樣——轉賬,收款人指紋確認界面。至于那張卡……
「這是門禁卡,當然它還有其他一些作用,在這里你離不開這樣東西……回去吧,今天也不早了,好好休息,我的副官就在外面,他會帶你回去的。」
接過兩樣東西,宣涵羽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等等,還有一件事。」
在宣涵羽快要擰開門把手的時候,乾鎮軍喊住了他︰「埃蒙的……女兒,她還未成年,你願意擔當起她的臨時監護人的角色嗎,逃兵?」
「逃兵」兩個字仿佛兩粒子彈,射進了宣涵羽亂作一團的大腦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盡數擊碎。這倒是讓他冷靜下來了。
只是最後那上揚的質問語氣雖然令他非常不爽,但是無法反駁。
「……明天,我明天給您答復,今天恕我失禮。」
說完,宣涵羽頭也不回,推門離開。
之前那位黃輝上尉果然還在門口等候,他瞥了一眼宣涵羽手上拿著的東西,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能去的地方剛才都帶你逛遍了,如果肚子餓了,或者有什麼其他需要,就自己去吧。你的房間號是201,用這張卡能刷開房門。我就不陪你過去了。」
「謝謝。」
有些事情,宣涵羽懂,所以他沒有多說,道聲謝之後準備離開。
「嘿!」黃輝在身後大喝一聲。
宣涵羽頓時感到一股勁風從背後襲來。
來不及反應,後膝蓋被人踢了一腳,雙腿不自覺地向前彎曲,身體失去承重,開始向後倒去。
然後,一支手肘突然間橫在自己胸前,作勢就要下劈。現在這個姿勢已經沒辦法做出閃避動作了,宣涵羽本能地雙手護頭,雙眼禁閉,並調用身上的肌肉,準備硬挨這一擊。
不過,攻擊沒有到來,他也沒有摔倒,他只感到自己被人拉了起來。
「小心路滑!逃兵。」黃輝陰著臉說道。
最後兩個字的聲音不大,只有宣涵羽能听到。
「嗯,謝謝提醒!」作為回禮,宣涵羽毫不退縮地一眼瞪了回去。
「我會揍回來的。」同樣也是小聲地說。
黃輝沒有答應,只是滿臉不屑地看著他。
這幾下動作和聲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這里是別人的地盤,自己當然不能當場和這家伙打起來。
撢了撢褲腿,宣涵羽不再說話,直接走向電梯。
至少,自己的性命和記憶是保住了,接下來,就是那位博士的女兒的問題了。
宣涵羽看了看手中的個人終端,然後仰頭靠在電梯內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