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青坐在閨床上,用食指按揉著腳背上青腫的傷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阿麟,我現在走路不方便,你能幫我打一盆水過來嗎?」
李錦麟記起來,以前表姐有個睡前浴足的習慣,便走到外面去端了一盆清水過來,自己試了試水溫,把手里五六分滿的銅盆穩穩地放在梅子青腳下。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弧形極為美好的弓足,李錦麟心神一蕩,下意識開口道︰「表姐,你現在這樣彎著腰也難受,不如我來幫你吧?」
梅子青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開口道︰「好吧。」
原本輕輕踩在軟墊上的赤足慢慢踏入盛著清水的銅盆里,水溫相較于這個春末夏至的時節來說有些燙,但對體質偏寒的梅子青來說剛剛好,李錦麟在一旁靜靜等待,等那銅盆里的水漸漸漫出七分滿的時候,才慢慢俯子,伸出雙手輕輕握住對方微涼的腳踝,抬頭望了梅子青一眼,「表姐,我從沒給別人做過這事,你現在又傷了腳,等會要是我把你捏疼了,你只管叫一聲。」
李錦麟的長相隨生父,俊眉修眼,可惜是溯月出生,命里注定遇三煞,連帶著身上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郁氣息,此時彎著腰半蹲在銅盆旁邊,一臉認真地伸出不大的手掌去抓別人的腳,還生怕把人抓疼了,動作小心翼翼的,被這麼鄭重對待的梅子青悄悄彎起嘴角,目光掃過他低斂的眉眼,柔柔應了一聲,「好。」
浸在清水里的腳很好看,李錦麟摒棄掉心里那點不該有的雜念,小心地避過兩處青紫的痕跡,專心致志地開始揉搓起來,先是白女敕細膩的腳背,這處的肌膚偏薄,淡青色的筋脈透出來,模起來的觸感卻是軟軟的,李錦麟心神一蕩,不自覺地放慢動作,直到意識到銅盆里的水快要變涼才把手指滑到腳趾那里,梅子青不自覺地蜷起腳心,也不知道是被捏疼了還是怕癢,突然間蹙起秀氣的眉,閉著眼道︰「可以了。」
李錦麟心里一陣失落,手也不舍得離開,就著這個姿勢抬眼望向這個一直都很疼愛自己的表姐。
梅子青的長睫顫了顫,過了好半響,才默許似的把那雙被洗得干干淨淨的赤足重新踩進水盆里。
「水快涼透了,阿麟,你只能再弄一會兒。」
「嗯。」
李錦麟答應了一聲,揉搓的動作越發規矩,梅子青低下頭,看著自家表弟已經開始顯出稜角的臉蛋,心里陡然一澀,說話的聲音輕到幾不可聞︰「再過兩年,就是能夠娶妻的年紀了……」
這近似自言自語的話還是讓李錦麟听清了,手上動作不由一頓,固執地搖了搖頭︰「我想一直陪著表姐,至少這幾年……絕不會去考慮娶妻的事情。」
表姐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上輩子又是為了救他才不幸身亡,至少在那場變故發生之前,他得一直守在她身邊。
梅子青聞言一愣,繼而笑了起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你的心意表姐知道,不過啊,等過兩年你長大後,見到喜歡的女孩子,就會想娶她回家了。」
李錦麟的嘴角動了動,正要開口說話,冷不防腦袋突然一陣暈眩,梅子青臉色微變,緊張地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額頭,「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燙,阿麟,你白天是不是出去吃了甚麼不好的東西?」
李錦麟晃了晃頭,勉強拿白布拭了拭手,頂著暈乎乎的腦袋站了起來。
剛才他用那只小紙鶴研究符術的時候就早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道門四絕,劍丹符器,其中符道最為損耗心神,只是沒想到這個年紀的自己體力如此不堪,本以為至少能撐到午夜……
心神恍惚,更兼精疲力竭,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傾,倒在表姐的床上。
從剛才起就縈繞在這個房間里的甜膩香氣開始包圍著他,李錦麟用掌心壓了壓軟綿綿的床墊,突然間有點不想動了。
亂成一團漿糊的腦袋有些荒唐地想到,要是表姐能同意他睡在這里就好了,小時候在這里睡了那麼多年,為什麼自從長大後表姐就不肯再親他抱他了呢?
甚至在某天早上醒來,一向溫柔體貼的表姐冷冷地扳著一張臉把他趕出房,明明他也沒做錯什麼事……
人在脆弱的時候很容易想起以前的苦事,李錦麟想著以前被表姐鎖在門外的茫然無措,一整月去討好表姐對方卻不肯再親他抱他的冷淡,被親人拋棄的委屈感突然間一齊涌了上來,雙手攥緊,牢牢抓著床單,沖著似乎想來拉他的梅子青搖頭道︰「我不走。」
梅子青一怔,李錦麟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意識到這樣做其實非常不妥,剛要想道歉,就听梅子青低低地嘆了一聲,像是拿他沒辦法似的,無奈地笑了一下︰「好,你睡這,表姐到你房里睡。」
她腳上還受著傷呢,連打盆水都要他幫忙,即使如此,還是避諱著他……
李錦麟的眼神黯淡了許多,梅子青給他蓋了被子,伸手理了理他的發絲,隔著那層夾被安慰似的抱了他一下,「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去幫你請個大夫來。」
只是精力損耗過重而已,哪有嚴重到需要看病的程度。
李錦麟這麼想著,仍是背對著自家表姐,梅子青心里沒來由地一陣難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挑明了,「阿麟,表姐不讓你跟我一塊睡,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還不懂事,等長大後就會明白的。」
李錦麟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松動了一點,少女柔軟的身軀隔著被子貼了過來,甜甜的香氣包圍著他,「阿麟,表姐是喜歡你的,有時對你嚴厲一點,也是因為那些事做起來實在不合適,你就體諒點……」跟著就親了一下他的臉,「別生表姐的氣了,好嗎?」
縴細的手掌順勢從被里鑽進來,親親密密地扣進他的指間,李錦麟心里一暖,反手扣緊,「我也喜歡表姐,剛才只是心里特別……」
他本想照實說「特別失落」,話到嘴邊突然意識到這麼說有點不妥,便改口道︰「剛才身上發熱,實在難受,表姐身上涼涼的,讓我特別想……」說著又垂下眼簾,「我現在好多了,表姐要是介意的話,我馬上回房去睡。」
他現在慘白著臉,說話的聲音又是小心翼翼的,梅子青無意識地摩挲著他漸漸發熱的手腕,遲疑了片刻才重新展顏笑道︰「反正我現在也走不動,今晚就陪著你睡吧。」
李錦麟簡直不可置信,梅子青又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不過,我們得睡兩個被窩,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雖然比不上小時候那種相擁而眠的親密,但在這件事上面態度堅決的表姐能開口讓他留下來,實在太難得了……
李錦麟心滿意足,鑽進還隱約帶著表姐體香的被窩,沉沉睡去。
然後,他做了一個怪異的夢。
夢里的他又回到了小時候被表姐從房間里趕出去的那個早上,表姐入睡時慣常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里衣,抱起來又香又軟,剛剛醒過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舒服地在表姐懷里蹭了蹭,睡夢中的表姐似乎難受地喘息了一聲,跟著,有個硬硬的東西開始抵著自己。
李錦麟糊里糊涂地模了一下,表姐突然醒轉過來,他就好奇地問了一句,表姐的臉上突然顯出他從沒看過的神情,猛地推開他,當時還是冬天,只穿著一件薄衣的他被趕出去後瑟瑟發抖,一聲聲地叫,一下下地敲,可是,一整個上午,都沒有人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