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錦夜白梅殤 幻滅

作者 ︰ 千玦

這是北曜國和西陵國的交接處。

月光清冷,照在白日才廝殺過的戰場,夜風蕭瑟,帶著濃烈的血腥味,似乎是在為敗軍哀鳴。士兵們徹底累了,癱倒在地上,眼里已經看不見前一日的絕望,現在只剩下木然。盔甲,劍戟統統不管,丟在地上淒慘慘地發出滲人的銀光。篝火是不敢燃的,怕被在周圍偵查的敵軍發現。

這支北曜軍在沒有任何援軍和供給的情況下,已經在兩國邊界上堅持了整整一個星期,現在他們已經不再盼望援軍的到來,他們知道,他們最終會永遠留在兩國交戰的戰場,永遠和遠在帝都的家人分離。

一塊巨石旁,一對男女兩廂偎依,男子穿著不同于士兵的盔甲,上面雖然布滿了灰塵和鮮血,但依稀可辨是位將軍,或許準確一點,是這支北曜軍的頭領,男子眉目俊朗,稜角分明,凌厲的眼神帶著不可忽視的霸氣。身旁的紫衣女子則挽住男子的手臂,閉著眼靜靜地靠在他的肩頭。月光拂過女子傾城的臉,顯得愈發驚鴻,安靜的側臉似乎不該出現在這殘酷的戰場。二人身邊靜靜的躺著一劍一戟。

「睡不著嗎?」男子感受到了肩頭女子微微的震動。

紫衣女子睜開眼,那是一雙攝人心魄的眼,一雙讓人可以輕易淪陷的眼。此時她一只手挽著男子,另一只手撫著肚子,清秀的眉頭微皺著,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身體有哪里不舒服嗎?再休息一會兒吧,只要堅持過明天,到達漠城,我們就安全了。」男子輕輕說道,聲音是不可思議的溫柔和堅定。漠城是北曜國最西邊的城池,也是北曜國與西陵國的邊界,東為北曜西為陵。

女子輕笑著搖了搖頭,依舊靠在男子肩頭。「我沒事,不過,大哥你真的覺得我們能堅持到那個時候。」並不是對男子的疑問,而是兩人都清楚,依照現在的情況想要平安回到北曜國是不可能的。男子靜默不語,眉間是散不開的深鎖。

女子卻忽然站了以來,轉了個圈,紫衣翻飛,煞是好看。

「也罷,趁著這暫時的安寧,我想跳一支舞,為這只軍隊跳一支舞。」

男子抬頭看著月光下的女子,笑著說道︰「在臨死之前我和將士們還能欣賞到天下第一舞姬的舞蹈,也不枉此生了。」

女子忽然笑了,勝過雲間之月,看著周圍休息的戰士,輕聲在男子耳邊說道︰「他們可不知道我是天下第一舞姬,他們只知道我是傅將軍你的小妹。」

男子微笑不語,看著女子從懷里拿出一管短笛,和女子身旁的劍柄處一樣,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鈺」字,她輕輕撫模著短笛,眼角眉梢劃過點點悲傷。

「沉鈺離世時,我曾發誓永不再舞,但現在,為了大哥,我想沉鈺是不會怪我的。」說完將短笛遞向男子。「就由大哥為我奏樂吧。」

男子接過短笛,上面似乎還能感受到沉鈺的溫度。「我的對音律可沒有沉鈺那樣的造詣,你可得將就將就了。」說完將短笛放在唇邊,笛聲依舊溫柔**,像極了沉鈺。

笛聲起,紫衣舞,月下的獨舞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哀婉淒傷,這幾天的戰爭,使她無力在再舞出名動天下的凌雲九天。但這一點也不妨礙這支舞的唯美,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每一步蓮移,都依舊那麼驚艷時光,青絲散在月光下隨風飄動,裙裾在舞步間翻飛旋轉。

一旁的戰士們終于有了精神,看向在月光下舞蹈的絕世女子和靜坐在一旁為女子吹笛的男人。此刻的他們似乎看見了仙子,九天下凡的仙子,似乎看見了帝都的繁華。這支舞已經遠遠超越了一支舞的作用,看著將士們眼中重現的渴望與生機,女子微微一笑,原來自己的舞除了殺人,亦能救人。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了,這或許會是她在世上的最後一支舞,也是將士們在世上看到的最後一支舞。明天,沒人知道的明天,是生,抑或是死。

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使這支月光下的傾城之舞戛然而止,笛聲早已停歇。

「是西陵軍!」不知是誰說道,沒想到他們竟來得這麼快。

將士們的手中已經拿上了放在地上的武器,沒有猶豫,沒有茫然。既然上天已經注定了死亡的結局,那麼即使是死也不能辱沒傅家軍尊嚴!戰士的使命就是戰死沙場。

火光已經越來越近,紫衣女子走向男人,男子低沉的聲音說道︰「今日我是不能全身而退的了,以你的輕功,西陵軍是絕計是追不上你的,到時你就用輕功離開,回到皇上身邊!有皇上在,他是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的。」

女子微笑著,輕輕撫上男子俊逸的臉龐,說道︰「大哥可還記得我們五個進ru暗宮時的誓言嗎?不求同生但求共死。如今三人已去,只剩下你我二人,若是你戰死,我必不會苟活。」

「你真的能放下皇上嗎?」

女子搖搖頭,緩緩說道︰「就在他下決心鏟除暗宮的,不留一絲情面的時候,我同他的情分便斷了。」她又望向周圍困倦的士兵,「遲遲沒有援軍,不正好說明他已經徹底放棄我們了嗎。為他保衛江山,是我們進ru暗宮的誓言之一,也算是我對他,對暗宮做的最後一件事,從此我同皇上兩不相干!」

「所以,傅阡陌。」女子繼續說道,「活下去,若你想讓我活下去的話!」

男子笑了,我該拿你怎麼樣呢,蘇紫夜,我最親愛的小妹!

兩人達成默契不語,兩人眼光皆是一凜,看向接近的敵軍,數量之眾,難以估量。

「殺!」即使所剩無幾,即使疲憊不堪,即使這是一場不會勝利的戰斗,但傅家軍依舊喊出了最振奮的叫喊。

漫長無盡的黑夜吞沒了一切,蘇紫夜不知道手中的劍究竟了結了多少人的生命,只知道不能停下來,眼前的敵軍倒下了,後面還會有更多的敵軍撲上來。身邊的將士越來越少,紫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這方究竟還有多少將士在堅持,身上已經多處負傷,傷口火辣辣得發疼。如果借著月光,能清楚的看見蘇紫夜右臉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傷痕,但她並不在意,眼中依舊狠戾。她看不見傅阡陌,但她能感受到,他就在自己的不遠處奮力廝殺。

濃稠的血腥沾滿了衣擺,絕望的呼喊從未停歇,冰冷的兵器相互踫撞,西陵軍將領輕蔑的而狂妄的笑……不知奮戰了多少了時辰,天終于開始有了微光,雖只是蒙蒙亮,但至少能看清楚整個戰場的大概了。紫夜三千青絲已經全部散開,紫色的衣裙已經全部染成了血紅,右手提著劍,剛剛擊退上一潑敵軍。傅阡陌就在她幾米開外的地方,盔甲已近被兵器劃出了道道裂痕,整個左臂已毀,無力的垂在身旁,血液順著手臂而下。北曜軍幾乎全軍覆沒。

兩人站在尸橫遍野的戰場,有一絲喘息的機會,大口大口吸著渾濁的空氣。今日是逃不過了!紫夜右手緊緊握著劍,沉鈺,沉錦還有洛顏,我和大哥很快就會來陪你們了!

西陵的將軍端坐在馬上,看著僅剩兩人的北曜軍,即使這一仗我西陵打不過北曜有怎樣,殺了北曜傅家的後人,就如同斷其一臂。既然傅阡陌不願投降,那就不能怪我無意。

「殺。」從他的嘴里終于下了命令,那麼平靜,就像是吩咐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本來被二人的氣勢所嚇住的西陵軍此刻又振奮了,磨刀霍霍,都散發出魔鬼一般的微笑。

紫夜和傅阡陌兩相對望,一笑傾城,看見了對方眼里的堅定,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如同吹響了決戰的號角,西陵軍終于一潑又一潑的向二人攻來。不知是誰的鮮血順著紫夜的臉龐緩緩滑落,她看著在重重大軍保衛下的傅阡陌不斷揮舞著戰戟,如戰神一般。但他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他終抵不過成千上萬的大軍。傅阡陌腳下的尸體已近堆得有小山那麼高,他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戰戟上,眼楮已近開始渙散。有人說在人臨死前能看到自己曾經歷過的最美好的事情,而此刻,他看見了,他看見了驚月湖旁的紫竹小樓,每一次和靳顏斗嘴似乎沉錦都會輸掉,但二人卻總是樂此不疲,紫夜喜歡安靜地依偎在專心撫琴的沉鈺身旁品茶,雖是兄妹,沉鈺和沉錦的性子卻是完全相反,這倒讓自己想不通……

冰冷的利刃終于劃穿了盔甲,深深刺入自己的骨血,緊接著更多的劍向自己刺來,打破了阡陌的回憶,他的眼很沉,卻還是慢慢睜開眼,看向對面那個依舊在奮力殺敵的女子。他還是沒能保護她,還有他們。

「對不起。」沒有聲音,只是微微啟唇。

紫夜手中的劍終于重重地落在地上,她看見他的對不起,看見他緩緩地閉上眼。她就這麼靜靜的站著,沒有生氣一般的站著。

傅阡陌,你最終還是拋下我先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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