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高照,萬里無雲,有一通體雪白的矯健信鴿撲閃著雙翅,降立在了一處鳥籠外頭。
養鴿人眼明手快將那信鴿單手托于掌心,取下那爪子處的細窄竹筒,轉手交予了身旁的十歲徒兒。
十歲徒兒攥緊竹筒,撒腿跑至一小廝面前,遞了過去。
小廝笑著拍了拍十歲幼童的肩膀,隨後馬不停蹄轉身往艙房走去,見著兩位端著茶水點心的年輕丫鬟正要步入廳堂,于是趕緊疾步上前去門側候著,手捧竹筒高舉于頂。
那倆丫鬟見了,其中一人取過竹筒,端詳了那竹筒上的封蠟印鑒樣式,隨即對著小廝點了點頭,待得進了廳堂後將茶水點心布置齊整了,再將那枚細窄竹筒呈上︰「九小姐,剛到的信筒。」
九小姐陳瓊玖接過那枚信筒,看了眼封蠟印鑒,笑著遞給身旁那位秀雅端麗的美貌女子,說道︰「順風堂鳳舞分舵的印記,許是寫給聆音姐姐的。」
樂聆音得體道謝,幾下拆了封蠟開了信筒,抽出筒內一方絲絹,待她一目十行閱完卻怔了片刻,隨即,那眉目如畫的面容上顯出又驚又喜神色來!拿捏著絲絹的指間不由自主加緊了些力道,對著上頭的寥寥數行字句復又來回看了好幾趟,多閱一次那眉眼間的喜悅便添了一層,但又不知怎地卻慢慢地紅了眼角……
陳瓊玖見著樂聆音喜上眉梢,卻輕咬著唇角遲遲說不出話來,便關切問道︰「聆音姐姐?可是來了什麼消息?」
樂聆音經九姑娘這麼一言,美眸微斂輕吸口氣,喝了一盞茶之後輕聲言道︰「找到雲公子了。」
「當真??」陳瓊玖‘噌’地從座椅上一躍而起,扶著桌角急急問道,「雲公子現在何處?他的傷勢如何?與誰人在一道?是那順風堂將雲公子送回來麼?」
樂聆音笑而不語,將手中那方絲絹遞給陳瓊玖。
陳瓊玖連忙接過來細細讀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距丁家灣三十里處的呼浪江下游?那一片地域堪堪當屬洛州地界!看來確是有人要送雲公子去往炎陽山莊療傷的!聆音姐姐真真神機妙算!!」
樂聆音嘴角噙著笑,側目看了眼窗外的江景,多日來積攢的郁郁擔憂終究松緩了些許︰「我們的船離丁家灣有多遠?」
陳瓊玖看了眼侍立在旁側的一個丫鬟,但見那丫鬟上前兩步,低首躬身答道︰「回主子,我們的船到得丁家灣還需三日兩夜。」
三日兩夜?樂聆音暗自輕嘆了口氣。
陳瓊玖看了眼樂聆音,側目對著那個丫鬟言道︰「你去,吩咐船上的所有水手去艙底劃槳,叫徐老三想盡法子提速,若是一日一夜之後能到得丁家灣,重重有賞!」
「喏。」
好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果真在一日一夜之後到了丁家灣,樂聆音、陳瓊玖等數人沿岸打听之下,終于有碼頭上的幾個搬貨工頭見過一艘華麗花哨的大船,說是幾日前的一個傍晚停靠這兒補給過物資,但船上無人上岸接地氣也不做些生意,待得物資運上了甲板便即刻遠揚了。
樂聆音帶著幾個師弟師妹在丁家灣探听了幾番,剛入得一間茶坊歇息,不曾想方才晴空萬里的天氣卻忽然下起雨來,正喝著茶水吃著糕點的流水閣弟子們原以為這場雨會來得快去得也快,誰知茶過三壺糕點吃盡了還未見停,雨勢反而愈演愈烈,陣陣瓢潑大雨淅淅瀝瀝將街上的青石板沖刷得干干淨淨,逼得一些個行人只得尋個遮頭所在躲雨。此間茶坊也是頃刻間人滿為患,許多茶客都在談論這場雨來得迅猛。
「哎喲喂!老天爺真是尋我開心,再有半條街就能進家了,千辛萬苦出趟遠門給我那口子買的洛瑤錦……這會兒卻給我淋了個里里外外!」
「哈哈!這位小哥兒可真真心疼你家小媳婦兒。」
「那可不?!年初我媳婦兒給咱家添了個大胖小子,可是一大功勞呀!這不~~此次我跟著黃三哥跑船去了趟洛州,特意攢了銀錢給我媳婦兒裁了幾尺子的洛瑤錦……唉!本以為能趕在這場大雨的前頭進家門的,可誰知還是遲了幾步!」
「哦?難道小哥兒有預知風雨的本事?」
「哈!那哪兒能啊?這不~~從洛州回來的船上見得天色那成片成片的雲朵有些不對勁,黃三哥常年跑船,觀望了便說今年的汛期來得比往年早,這位叔叔您瞧,此刻不就來了麼?」
「嗯!有理,看來後頭幾日都是陰雨連綿的嘍……」
「後頭幾日都是大風大雨的不便行船,就算開了船也是江水湍急容易出事兒,故而黃三哥趕緊將船早些駛回丁家灣碼頭,任它怎麼個風吹雨打也不擔憂的了。」
「是啊是啊!」
這幾人正聊得起勁,但見一位濃眉大眼的魁梧青年步履穩健走了過來,對著那位膚色黝黑的男子拱手道︰「這位大哥,小弟姓侯,向大哥打听一件事,不知可否?」
那男子跑了幾趟船倒也增長了些眼力,見得這魁梧青年雙目炯然、舉止有禮,料得定不似街頭小民,于是端正臉色回禮道︰「這位好漢客氣,自然言無不盡。♀」
「多謝!請問大哥剛從洛州跑船回來?」
「正是。」
「方才侯某听聞大哥所言汛期一事,不知洛州那段的江水此刻如何?」
「現時丁家灣如此雨勢,據我跑船所知看來,估計洛州那兒已是風高浪急,不適行船的了。」
「若是此刻從丁家灣開船駛往洛州,大哥以為如何?」
「不妥!洛州那段呼浪江本就暗涌激流,往常就得小心駛船,這幾日失了天時,若是硬闖,極易遇險!」
「如此多謝!」
那魁梧青年又拱了拱手,轉身回到了一處屏風後的隔間,將方才打听到的詳細說了,最後對著一位黃衫女子輕聲問道︰「大師姐以為如何?」
樂聆音默默喝了一盞茶,隨後抬起眼看著幾位師弟師妹︰「你們在丁家灣尋個所在住下,待我從洛州回來便去找你們。」
「大師姐……」
「不可……」
「我等同去……」
樂聆音揮手止住了師弟師妹們的七嘴八舌,對著他們柔聲言道︰「前幾日師父來信,說當我見信之時她早已下了一覽頂,想必不日便與我等匯合。我已然回信給師父,將心中推測炎陽山莊之事稟報了,且說了我等坐船前往洛州去尋雲公子……我估模著師父也會隨後而來,師弟師妹們便在丁家灣恭候師尊,盡心服侍于左右,不可懈怠。」
見著師弟師妹們愣著欲言又止,樂聆音又展顏一笑︰「師弟師妹們無需替我擔憂,九姑娘聰慧伶俐又武藝高強,與她同舟共濟,定能安然周全的。」
「不錯!」九姑娘忙在一旁猛點頭,「聆音姐姐在我陳家船上定不會有何差池,若是出了什麼岔子,我陳瓊玖就算拼著粉身碎骨也要保得聆音姐姐平安!」
「九姑娘言重了……」沈紀舒對著陳瓊玖拱手言道,「世人皆知‘柳葉麗君’巾幗不讓須眉,是個真正俠義之士,我等定然是信得過九姑娘的!如此……還望溱州陳家多有擔待,感激不盡!」
「自然!一定!」九姑娘看了眼樂聆音,對著沈紀舒鄭重回了一禮。
事不宜遲,一行數人冒著大雨施展輕功從茶館回至碼頭,幾個碼頭管事的剛要提及不宜航行之事,卻听聞即刻開船,都不禁愕然,勸說無果之下只得讓船把式在文書上按了手印以示各安天命了才肯放行。
侯牧之等人將樂聆音、陳瓊玖送回船艙,取了各自行囊後說了好些言語才依依不舍撐傘下船,待得陳家大船在江面雨簾中漸漸消逝了,才轉身去尋家客棧長住。
江上呼風喚雨,樂聆音的那身衣裙及背後一襲三千已然沾染了雨水,她進了艙房便閂上門,取了塊干淨帕子輕緩擦拭歸置于胸前的青絲,又走至屏風後打開行囊,打算另取衣裙更換,卻不知怎的,樂聆音手勢一頓,原先伸向衣裙的右手卻撫上了一樣被棉紗包裹著的細長物什。
隨著棉紗層層散落,露出一端劍柄,樂聆音將劍柄握在手中也不揮擺,即見得一團棉紗輕飄飄地月兌離下來墜到了地板上……剎那間,精光流轉!在這有些昏暗的艙房中,那柄窄劍猶如深海蚌珠,悄無聲息地透著清洌光澤,仿佛蘊含著無盡威力!
樂聆音靜靜地看著手中握著的窄劍,那劍身潔淨得猶如一面明鏡,印出樂聆音精致姣好的眉眼,她美眸低垂似乎回憶著什麼,忽然掌間內勁一吐,手中窄劍瞬間由軟垂抖個筆直!立時之間艙房內勁風陣陣,那柄窄劍被那窈窕女子揮灑得游龍驚鳳,這窈窕女子未斂雙眸,腦海中卻現出一個從容挺拔的身姿正將一柄窄劍揮舞得犀利無匹,過了幾招卻改換了路數,劍勢雖緩卻綿密見長、余意不盡,那個身姿背影從容灑月兌絲毫不拖泥帶水,隨著劍勢變幻,但見那人轉身側面……
「叮!」
樂聆音黯然俏立于艙房正中,右手已然空無一物,她抬起雙眸看著前方插.入花崗岩屏風的那一截劍柄,分不清是自己的內息修習不足無法掌控這把窄劍,還是因著方才于眼前看到了那人熟悉的眉目五官使得自己心緒浮動而失了手
晟翎別再走遠了,等等我。
將窄劍自屏風的縫隙間抽.出,取了一塊干淨柔軟的棉布,樂聆音緩慢又輕巧地擦拭了劍身,又用紗帶及其小心地將整把窄劍從頭至尾包裹了,手勢來回相當熟練……當日敖晟翎在溱州陳家被黑衣人帶走之時,暈厥之下五指卸力,人雖離去卻落下了這柄窄劍。樂聆音行動自如之後便將這柄窄劍與自己的佩劍放在了一處,雖說敖晟翎不會是那類‘劍在人在,劍失人亡。’的劍痴,但樂聆音希望尋回敖晟翎的那一日,即可將這柄窄劍物歸原主。
那時候她應該會像個孩子那般笑得極是歡喜暢快吧?
樂聆音這般想了,眼前漸漸浮現出敖晟翎對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猶如新月,還有一些個時而體貼時而淘氣的神態,令人莞爾,又想起幾次與她吃茶談趣時對視的那雙漆黑眼眸,干淨清澈又透著溫意,哪怕心中有些許的煩擾也會被驅得一干二淨。
漆黑的眼眸可那日在陳家,晟翎的眼瞳卻是一片湛藍……憶起陳家當日的情形,樂聆音心間猶如被扎了一針,眼角微微紅了起來,她輕咬唇角,又深吸一口氣,隨後轉入屏風,將窄劍輕放在了自己佩劍的左側,取了衣裙無聲更換了。
「篤篤篤。」
三下叩門聲響起,屋內的女子手上更衣的動作緩了片刻,也並不言語,只是取了件外衫披了,坐在榻側,看著門外之人投在紗窗上的倒影。
「篤篤篤。」
又是三下叩門聲,伴隨著而來的是一道低沉又不失溫暖的嗓音︰
「里面的那位姑娘,你睡了嗎?」
屋內的女子安逸地坐在榻側,靜靜看著那人在紗窗上的倒影輪廓,就是不發一言。
門口那人候了片刻,但又似乎等了許久,屋外廊下的幾盞紙糊燈籠,被風雨吹打得左搖右擺奄奄一息,那紗窗上的倒影也被拉扯得時高時矮怪里怪氣,忽然一陣大風襲來,那幾盞紙燈籠終究沒抵擋住,倒是齊心協力地一同滅了火。
這三更半夜的刮著大風下著驟雨,又沒了燈光,紗窗上哪還會有倒影?
過了許久,屋內的女子也沒再听得第三回叩門聲,細細听了門口處覺著沒了呼吸吐納,想是門外那人已然離去了,便站起身放下了鵝黃暖帳打算就寢,剛褪下披著的外衫,卻听得左後方的窗戶那兒有一絲輕微響動!
一支燭台帶著一道勁風砸向窗戶微啟的那道縫隙,但見那窗縫豁然開啟又立時闔閉,一道人影夾帶著一股清新水汽,自窗戶處瞬間移到了角落,可那人影還未站穩便立刻彈到了半空中,再看方才那片角落,一根閃著銀白亮光的細短小巧的利器,深深地釘在了那塊地板上!
屋內的女子早已與那道人影交起了手,招招靈巧狠厲直點對方要害,而那道人影卻是掌風延綿招式豁達,只是忙而不亂地見招拆招,倒是沒有絲毫傷人的意思。
幾番交手一過,那屋內的女子招式漸緩,似是有些猶豫,但那道伴著清新水汽的人影卻是瑟瑟開始發起抖來,一招一式之間出了岔子那是可大可小的,這道人影本可堪堪躲過那女子一掌,但誰知一個停頓,那女子想要收回掌力已然是遲了,只听一聲悶哼,那道人影被一掌掃在了月復間,倒退五步撞在了床柱上。
那女子微微一愣,就在這檔口,那道人影像吃了仙丹靈藥一般又恢復了方才的迅捷身手,分明只是隨意踏了幾步卻已然到了女子的背後,在她耳邊低沉又不失溫暖地說道︰
「琬兒,你想打死我呀?」
「」
「嘿!我就猜到你還沒這麼早就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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