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寧元年正月十五,乃吉日。
楊侑下詔為李元吉與蜀王楊秀之四女楊靜薇賜婚。
楊洛得到賜婚的消息後,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那楊靜薇,只因著長得與自己相似,便被李建成算計著嫁給了李元吉,說到底,此事也是因自己而起。
午後小睡後,楊洛決定還是去蜀王府看看楊靜薇,便招呼著紫憶出了門。
自從楊秀在文帝時用巫蠱詛咒文帝及漢王楊諒後,便一直被軟禁著。楊廣登基之後,對楊秀仍然頗為忌憚,將楊秀及其七個兒子留在自己身邊,而年長的幾個女兒們便留在大興。而楊靜薇正是其中之一。
楊洛坐著馬車,到了蜀王府。因蜀王妃隨楊秀去了洛陽,王府里主事的側妃劉氏,正是楊靜薇的生母。
劉妃見到楊洛進了府,倒也很是高興,寒暄了幾句,便招人叫了楊靜薇來。
楊洛仔細觀察著劉妃的表情,看她眼角眉梢似乎都帶著喜慶,心里一松。看來,她很滿意這門親事。
沒多少功夫,楊靜薇便過來了.劉妃知道楊洛與楊靜薇一向關系不錯,便隨意東拉西扯了幾句就借故離開,留下兩姐妹說話。
楊洛先是與楊靜薇閑聊了幾句,便婉轉說起了楊靜薇與李元吉的婚事。楊靜薇雖不像劉妃那樣對婚事喜形于色,倒似乎也不抗拒,說起此事,面上還略帶嬌羞之色。
楊洛這下便徹底放了心。畢竟現在這光景,能嫁到李家,對蜀王府上上下下也是頗有益處。
在蜀王府用了飯,楊洛便準備回宮。出了蜀王府,才看見天色已晚。
走到回宮的路上,外面不時有喧鬧之聲傳了進來。紫憶掀起馬車的帷簾,向外探了探身子,回頭對楊洛笑道︰「公主,這天可是元宵節,外面好不熱鬧。」
楊洛掀起自己身側的帷簾,往外一看,此時馬車正走到東市口。一眼望過去,燈光閃爍,人流如織。
楊洛心中猛地動了一下,大聲叫道。「停車!」
馬車隨即停了下來。
「公主,有什麼事嗎?」紫憶問道。
「紫憶,我們去賞燈,好不好?」楊洛笑道。
紫憶一愣,不曾想楊洛現在還有這興致,轉念一想,讓她去散散心也好,便點了點頭,說道︰「奴婢听公主吩咐。」
看楊洛起了身,紫憶忙跳下車,回身將楊洛扶了下來。
「一會兒別叫公主了,就叫娘子好了!」楊洛低聲吩咐道。
「是,娘子!」紫憶回答道。
楊洛站在街口,望著東市里一片輝煌,來往之人喜笑顏開,一片太平盛世之景,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兩月前才經過戰亂的城市。
楊洛心中一嘆。有些人,有些事,總是忘得很快。也許只有身在其中之人,才會難以忘懷吧。
楊洛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中卻更覺悲涼。突然,一家店的名字映入她的眼簾︰紫玉軒。
楊洛抬頭望著那三個字,恍如隔世。
紫玉軒門前,仍然圍了不少觀燈之人。
楊洛擠了過去,往店前一看,只見幾個蝴蝶燈,小鳥燈,其中也有一盞玉兔燈。這幾盞燈,做工雖然還算精巧,但用料樣式都尋常,並不見去年那盞玉兔燈那樣的驚世之作。
「掌櫃,今年你們這燈似乎用料及做工都沒有去年考究啊!」楊洛走上前,對著掌櫃說道。
那掌櫃長嘆一聲說道︰「去年那匠人師傅年前因戰禍去了,其他的人沒有他那手藝,加上這世道,也無法從蜀地進來蟬翼絲,只能做些尋常之燈,應個節便好。」
楊洛微微一笑,指出玉兔燈,「那盞燈什麼價?」
「二十個銖!」掌櫃回答道。
「那我買那盞燈!」楊洛說道。
「對不住,小娘子,那盞燈不賣!」
楊洛一愣,「為何?」
掌櫃忙解釋道︰「這盞燈一早被一位公子買走了,他說他有事,一會兒來取……哎,您瞧,那公子回來了!」掌櫃的手指著前方。
楊洛轉過身,順著掌櫃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見一位身著白衣的青年男子背對著她,正伸手摘下玉兔燈。
看見這白衣男子,楊洛的心突然猛烈的跳動起來,鼻尖突然酸酸地疼著。
「公……娘子,是趙……是李公子。」紫憶顯然也有些意外。
李世民摘下燈,轉過身,看著楊洛,微笑著走了過來。
楊洛呆呆地站在原地,定定的看著他,慢慢地感覺自己的眼楮模糊起來,似乎已經看不清楚面前的人。
李世民伸出手,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水,「阿洛,別哭!」聲音里滿是心疼和憐惜。
楊洛咬了咬嘴唇,用含淚的雙眼凝視著他,啞聲說道︰「為什麼?」
為什麼要出現在這里?為什麼要一而再擾亂我平靜的生活?
「原來小娘子和這位公子認識啊,這就好辦了!」掌櫃在一旁笑眯眯地說道。
李世民朝掌櫃點了點頭,便牽起楊洛的手,將她拉到後巷。
紫憶一愣,也沒阻止,只遠遠地跟著。
兩人來到後巷僻靜之處,李世民將楊洛的手放開,回過身看著她。
「你怎麼會在這里?」楊洛啞聲問道。
李世民看著楊洛臉上的淚痕,輕嘆了一聲,說道︰「因為,去年的今天,我在這里,遇到了我喜歡的女子,可是,我好像弄丟了她。今天我又來到這里,想把她找回來!阿洛,你說,我還能把她找回來嗎?」
听到李世民所言,楊洛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斷了線似的滴落下來。
「阿洛!」李世民心一疼,一伸手,攬過楊洛的腰,緊緊將她擁在懷中,「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楊洛推了幾下,只是他將她抱得死死的,怎麼也推不開。她索性任他抱著,感覺是那麼的舒服。
李世民感覺到楊洛的順從,心中一喜,說道︰「阿洛,我一直想,你會不會來,現在你真的來了,真好!」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胸前,「二公子,有的東西,丟了也許能夠找得回來;但有的東西,丟了就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話一出口,楊洛明顯感覺到李世民的背一下子變得僵硬。他輕輕放開她,扳著她的肩膀,凝視著她的雙目,「那你呢?我還能找回你嗎?」他的聲音微微發著顫。
「我……」楊洛咬著唇,閉上眼,任由眼淚傾瀉而下,「二公子,你我終究有緣無分,你還是忘……」話沒說完,便被兩扇柔軟的唇瓣堵住。
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讓楊洛身子一驚,但她卻並沒有躲開。突然她想到在弘農縣被咄 劫走後,他救下自己時,也曾吻過她,只是那時的她,心如鹿撞,嬌羞而歡喜,如今的她,心早已滄桑。
突然,一滴滾燙的水珠滴在她的臉頰上,她一驚,睜開雙眼,李世民的臉,就在她眼前,臉上有一道水痕。那顆水珠就像滴她的心上一般,把她的心燙得發疼。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牽引著她,她情不自的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
李世民身子微微一顫,睜開眼,看著一雙星辰般的雙眸就貼在他眼前,那麼近,卻好像又那麼遠。
他重重地吻著,試探著伸出舌頭,想到分開她的雙唇。
她一驚,嚇得閉上了眼楮。
感覺到她的猶豫,他卻不屈不撓繼續著。終于,她輕輕松開了牙關,他趁機攻了進去,兩人在唇齒緊緊糾纏著。
楊洛閉著眼楮,感覺到他的吻,深情而霸道,似乎想要將自己的魂魄吸進他的身體里,讓她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可是,他的吻,仿佛又有一種魔力,誘惑著自己越陷越深。
就在感覺自己快要透不過氣的時候,他停住了,然後輕輕的放開她的唇。
楊洛低著頭,不敢看她,深深地呼吸著。
李世民看著她,輕嘆一聲,將她重新揉進懷里,說道︰「阿洛,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楊洛將頭靠在他的胸口,听著他強健有力的心跳聲,感覺是那麼的舒服。
如果可以,她真想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如果可以,她多想這世上沒有永安公主,沒有趙國公,沒有皇帝,沒有唐王,甚至沒有楊洛和李世民。唯一有的,只有她和他。只是,這一切,都只是如果,她還是永安公主,他還是謀反的趙國公。
「阿洛。」他輕聲的呼喚,像一片羽毛輕輕拂在她的心上,癢癢的。
「嗯。」她的聲音輕輕的,像飄在空中的白雲。
「明天,我就要出征了。」他貼在她的耳邊,熱氣從她的耳朵鑽了進去,「你……你會來明德門送我嗎?」
他的話將將她從虛幻中又拉回到了現實,一股寒意從她的心里慢慢升了起來。明天他就要揮劍東去,而劍尖所指,正是她的父親。
原來,她和他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個長孫無雙,還有整個大隋王朝。
雖然不舍,她的臉仍慢慢離開他的胸膛,抬頭問道︰「是去洛陽嗎?」
他盯著她,微微遲疑,終于點了點頭,「是的。」
她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雙手從他的腰上慢慢收了回來。
「阿洛。」感覺到她的手離開自己的身體,他莫名一陣心慌,「你……明天會來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波光點點,苦笑道︰「我來做什麼?是祝你在攻打我父皇的路上,勢如破竹,得勝歸來?」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在顫抖。
「阿洛……」
「你們不是自稱為義軍嗎?為什麼還要去攻打我父皇呢?為什麼不能放過他呢?」楊洛質問道。
「阿洛,就算我們不去攻打洛陽,別人也會去的!我們必須要佔得先機!」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是……是你?」楊洛終于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
「阿洛!」李世民看見楊洛的眼淚,心一疼,雙手緊緊握著她的肩膀,「正因為是我去,才能夠護得你們楊家人的周全!」
楊洛抬起眼淚,望著他,「你真的肯放過我的家人?」
「嗯。」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相信我!」
「為什麼?」從來戰亂後,前朝的皇族都是後朝清洗的對象,李家要取楊家而代之,她不相信他們會放過自己的家人。
「為了你。」他低下頭看著她,「阿洛,等我回來!待我有了軍功,便向父皇提出迎你過門。」
「不。」楊洛搖了搖頭,「我們不可能了。」
「為什麼?」
「從你拒絕父皇的賜婚那時起,我們便不再可能了。」楊洛淒然說道。
「阿洛,我拒絕賜婚,不是我不喜歡你,而是……大丈夫做事,不拘于兒女情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
「無論怎麼樣,你還是選擇放棄了我。而且,你當初既然為了長孫無雙拒絕了與我賜婚,如今,你也不可能為了我休掉長孫無雙。而我楊洛,也不可能嫁給你作妾,所以,我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不!」李世民大叫道,「對我李世民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阿洛,那天我便跟你說過,我喜歡的東西,無論怎麼樣,我一定要得到,特別是……」李世民的手緊緊握在楊洛的肩頭,仿佛一松手她便會消失一般,「特別是你!阿洛,這一生,我要定了你。」
听了他的話,楊洛一怔。只是,既然一早便放棄了她,為何還要苦苦糾纏?
她低頭苦笑著,伸出手,想要推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趙國公何苦強人所難!只是,我的心,早已死去!我現在只想伴著侑兒走一程。待侑兒有人照顧,或者他再大一些,能夠照顧自己,我便前往福慶寺出家,長伴清燈,了此一生。」
听了她的話,李世民雙眼發紅,心中像有千萬顆針在狠狠刺著︰「阿洛……」
「趙國公休要再多言,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私下見面了!」說到這里,楊洛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從脖子上取下一只玉佛,說道︰「這玉佛是當年我母後去洛陽時,替我求來的,可保平安,已陪伴我十幾年了。現在,我將此佛送給趙國公,作為趙國公護我家人的報答。」說完,她將玉佛遞了上去。
李世民放下握在楊洛肩頭的雙手,顫抖著將玉佛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中。楊洛的體溫透過溫潤的玉佛,傳到李世民的手心里。
楊洛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李世民,「這玉佛,定會保你平安!你……你一定要平安歸來!」說完楊洛一咬牙,推開李世民,向巷道外跑去。
李世民一愣,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趙國公,我們就至此為止,別讓我有理由恨你!」她轉過臉,眼角有眼淚滑落。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手一松,絲質的衣袖從他手中滑落。
看著她慢慢地跑遠,消失不見。他將手掌收回來,握得緊緊的,似乎手中握著的不是玉佛,而是他和她的心……